第002章 奴去也，莫牵念

(去读书 www.qudushu.la)    下午，姆妈到竹园村章大花家去了，问她姆妈要厂里的电话号码。章大花姆妈坐在门前的矮凳上，正在纳鞋底，白底红线，正中间绣出一个象征吉祥如意的万字。

    “纳鞋底呢？”阿宝姆妈笑着说。

    “正好空着，没什么事干。”章大花姆妈放下鞋底，“你平常都不大到竹园来，今天怕是有重要的事吧？”

    “阿宝讲她不想念书了，要去大花厂里打工，想让大花明天下午去嘉兴车站接一下阿宝，有她们厂里的电话号码吧？”

    “有，这事肯定大花得帮忙，她俩从小就是好姐们！号码我找给你”章大花姆妈到卧房床头柜抽屉里翻了半天才找到，里面太乱，乱七八糟的，什么针头线脑的都有。号码写在一小块纸片上，章大花姆妈递给阿宝姆妈，说：“你带着到代销店叫人拨通电话，就说找章大花，那边人就会叫大花来接电话了，打完再还给我就行了。要是会写字就好了，直接抄一个给你，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没事，回头我送来。”

    阿宝姆妈把纸片捏在手里，然后到大队部边上的代销店，打电话给厂里办公室代叫大花接电话，叫大花明天下午到嘉兴南站去接阿宝，大花答应了，说明天下午请半天假到车站等阿宝，让阿宝姆妈放心。

    姆妈送还了号码后回到家，到棉花地里抓了一只老母鸡，叫养父杀了，然后用开水烫，拔毛，连细毛都拔得一干二净，收拾妥当后，一半红烧，一半炖汤，足足在锅屋里忙了半天。烟囱里的炊烟，柴草烧出来的炊烟，弯弯曲曲飘飘摇摇，在土墙草房顶上浑然天成，浓淡明暗收放自如。

    阿宝坐在房间的窗户前，呆呆地望着外面。宁静致远的村庄，从此将出现在梦里，袅娜的炊烟将舞动她的思绪。炊烟将如写大字的毛笔，在脑海里书写她日以继夜不离不弃的思念了。

    窗前的桂花树，正飘香，阿宝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打开行李箱，把已经旧了的大红色滑雪衫放进去。这件衣服穿在身上特别好看，衬得脸色白里透红，是前年姆妈买给自己的生日礼物。还有去年新做的棉鞋，自家地里产的棉花絮，姆妈亲手在寒冷的冬夜里做的。

    阿宝精挑细选了一些日常衣物，出门不容易，尽量少带些东西，不好拿。万一到了嘉兴，又什么都要重新买，岂不是又要花冤枉钱。阿宝有些犹豫！

    “阿宝，快出来吃晚饭！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鸡块，还有清炖鸡汤！”姆妈在堂屋里叫阿宝。

    阿宝丢下手里的活儿，快步走到堂屋里，坐到八仙桌旁。今晚一定要赔姆妈和养父好好吃顿饭，明天就要走了，第一次离开父母，离开不曾离开过的家。阿宝拿起汤勺，给姆妈和养父各舀了一大碗鸡汤，把鸡腿和鸡翅也分给了姆妈和养父，自己只舀了一点鸡胸肉。养父母很欣慰，却舍不得吃。

    “明天就走了，到了那边记得打电话到代销店，让他们转告我们你安全地到了。”养父盯着阿宝的眼睛说。

    “会的，快喝汤吧，待会儿就冷了，冷了就不好喝了。”阿宝头也不抬，只看着汤碗里的调羹，强迫眼泪不掉下来。

    “阿宝，到外面晚上千万别一个人出门，就是白天也要和大花一起，人生地不熟的，只记住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不可有。”姆妈坐到阿宝身边，伸手把阿宝腮边的一绺头发压到阿宝的耳朵后面，以免喝汤的时候调到汤碗里。

    “东西都捡好了吗？”

    “嗯。”

    “吃完就早点睡吧，明天要坐船坐车，你还晕得很。”

    “好，洗完碗洗完澡，就去睡！”

    洗漱后，阿宝一进房门，背紧紧靠着房门蹲了下去，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竟然小声哭了起来。月光穿过窗子，照在眼前的地上，不像霜，倒像姆妈的目光，没有自己影子后所呈现出的一片白茫茫清冷冷。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阿宝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难过过。忽而想到了小麻脸，明天就走了，不知道他会不会来送自己？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要走，又怎么会来送呢？以后多久能见一次面呢？也许过年就能见着了，见着又怎样呢？还不是各走各的路。

    想着想着，阿宝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清晨四点多，那只芦花大公鸡就在树枝上“喔喔”地叫开了。姆妈已经起床了，在煮茶叶蛋，好让阿宝带着路上吃。养父也起来了，把昨晚炒好的花生装进方便袋，好让阿宝带去厂里分给大花和其他新同事吃。昏黄的电灯，照着锅屋里也昏黄的，二十五支光的灯泡，照得人脸上更加的无精打采。

    阿宝起来了，走进锅屋找牙缸牙刷洗漱，一个趔趄崴到了脚。幸好，没什么大碍，要不然就走不了了，就会害大花白白请假白白等她半天。

    全家吃完早饭，碗一丢就出门去码头等船了，怕晚了，因为这船不是精确到几点几分到，大概在六点到七点之间到，所以只能提前。姆妈拎着吃的东西，养父拉着行李箱。阿宝挽着姆妈的胳膊，谁也没说话。

    阿宝的家乡，铜陵县安平乡，也叫张家洲，是个江心小洲，四面环绕着长江的支流，恰似一片荷叶被江水深情地拥抱。码头已经有几个人在等了，都是附近村子里的，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认识的就问：“阿宝，是要去哪儿呀？”姆妈笑笑，也不回应。

    天渐渐地更亮了。

    所有的人都在翘首期盼，船能快点来。

    “怎么还不来？都等急死了!”开始有人嘟哝。

    只能等，没有手表看时间，只能看天色估计。

    “得得得”柴油机的响声由远及近，大家知道船来了，船的身影也越来越大了，终于靠岸了，船老大抽出跳板耽在船头和岸上，大家依次上船。阿宝最后一个，拎起行李箱，挎着方便袋，小心地上了船。岸上，只剩下养父母，巴巴地凝望着阿宝，似乎有千言万语要交代，却只能默不作声，不挥手，就那么站着，像两棵落光了叶子的树。

    船开了，岸向后退去，养父母也向后退去，退去，渐渐地没了踪影。阿宝知道，这一幕，在老贤宏家里看过，就是《红楼梦》电视剧里，贾探春远嫁，伫立船头，看家人离自己远去，特别是那首《分骨肉》的插曲。

    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念。

    悲伤的音调，响在悲伤心里，响在悲伤的时刻。阿宝揉了揉眼睛，掏出五毛钱付了船钱。船今天好像特别快，没多久就到了铜陵县，其实和平常一样的时间，大概一个半小时的航程。

    为什么自己觉得快呢？阿宝只想慢点离开熟悉的家乡，离开亲爱的爸爸妈妈，虽然自己是抱来的，可是他们对自己要比大墩子上的那些爸爸妈妈们好，别人对自己的亲生孩子总是凶巴巴的。

    铜陵县汽车站自己去过，阿宝知道：下了船，往天井湖公园方向走，就在公园大门口不远处，不行不过二十分钟。阿宝右手拖着行李箱，左手拎着方便袋，累得气喘吁吁，总算到了目的地。这个时候，没有多少人出远门，到嘉兴的班车每天一趟，票很好买。车九点半开，还早，阿宝坐在候车室里等。

    空落落的候车室，空落落的心。阿宝忽然期待小麻脸出现在她眼前，哪怕什么也不说，只见一面也好。从此以后，就会“日日思君不见君”了。可是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所期待的事始终没有发生，毕竟生活不是演电视。提前五分钟检票上车，阿宝把行李箱塞进了大巴车的车肚子里，人拎着方便袋上了车子，找了靠窗的座位坐下。反正没几个人，不会有人要求按票坐的。车子准点出发，阿宝的心一怔，两只手捏着褂子角，这就真的走了？！

    来易来去难去。

    阿宝便自然而然地想起小时候，坐在土灶底下的小矮凳上，灶膛里旺盛的木柴火照亮双眼。而此时，炊烟只在脑海慢慢升起，原始又古朴的炊烟，打开她这个去国怀乡的游子的记忆，皴染起一层更比一层浓的乡愁，一直浸润到心底。

    炊烟在眼睛里画着美丽的弧线，引导着脚步即将行进的轨迹。曾经凡俗的生活，都留存着炊烟的气息，门前高过姆妈的梅花树，开紫色花的苦楝树，还有那爬满樱桃树的金银花，依然在，熟悉的童年熟悉的事物，一直都在等待我的归来。阿宝知道那也是母亲心底的期许，孩子要记牢回家的路！

    想着想着，阿宝的眼眶湿了，窗外的一切都模糊了。去读书 www.qudu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