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还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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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一

    等到熬过该死的物理课后,又到了自习课的时间了。

    说“熬“一点都不夸张。物理老师姓马,五十多岁了,板书密密麻麻像蚂蚁爬,说话语速永远是一个频率——不快不慢,不高不低,像一台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一节课四十五分钟,黑板上写满了公式,什么动量守恒、什么电磁感应,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像天书。

    更要命的是,这节课是下午第一节。刚吃完午饭,血液全涌到胃里去了,大脑供氧严重不足。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刚好打在我桌上那本物理练习册上——暖烘烘的,像一只手在轻轻拍我的眼皮。好几次我差点就点了头,全靠旁边老六用胳膊肘捅我,才勉强撑住。

    下课铃一响,全班像集体松了一口气。有人伸懒腰,有人打哈欠,有人趴在桌上直接进入“课间休眠模式“。我揉了揉眼睛,感觉脑子里装了一团浆糊——物理课的标配后遗症。

    好在这节自习课是班主任的“名义自习“——名义上是自习,实际上秦老师经常会利用这个时间宣布一些事情。果然,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表情比平时严肃了一点点。

    二

    “有几个事我要通知一下。“

    秦老师站上讲台,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

    “第一件事,是关于队列比赛的事。由于学校考虑到大家身在高三,学习比较繁重,就决定让高二的替咱班参加了。“

    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太好了!“

    “不用走正步了!“

    大部分人还是对此事感到高兴的——队列比赛意味着每天下午要抽出至少一个小时去操场练队形、练正步、练口号,对于高三党来说,这简直是“不可承受之时间损失“。虽然也有少数体育委员和几个平时精力过剩的同学露出了一丝遗憾的表情,但整体而言,全班上下的反应可以用两个字概括:庆幸。

    秦老师等议论声稍微平息了一点,继续说:

    “还有件事。学校要求每班组织至少两个节目参加文艺演出。这件事就由团支书周影和文艺委员段婷组织一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又补了一句:

    “另外,咱们高三同学'十一'期间只休两天。住校的同学可以回家换换衣物。“

    这句话又引起了一阵小骚动——“只休两天?““我妈还以为能放七天呢!““两天够干嘛的……“但比起不用参加队列比赛的好消息,这点失落很快就被冲淡了。

    说完,秦老师合上笔记本,转身出去了。

    三

    秦老师一走,教室里还没安静下来——反而更热闹了。

    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讨论队列比赛取消的事,有的在算“两天假期能干什么“,还有的已经在商量文艺演出的节目了。那种高三特有的“抓紧一切机会放松“的氛围,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气泡,裹着整个教室。

    “大家注意一下,“周影站了起来,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她现在说话的底气明显比上次在语文课上替我辩护时更足了,“关于节目的事,我希望大家积极一点。咱班向来在学校组织的各项活动中都取得过不错的成绩,我不想我们在此事上落后于其他班级。“

    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同学们马上兴奋起来。毕竟高三了,每天除了做题就是考试,能有个文艺演出的机会让大家换个脑子,谁不乐意?更何况,这还是个“名正言言顺“的放松——老师批准的、学校组织的、甚至还能算进班级荣誉里。

    “这样好不好,“文艺委员段婷站了起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又有活力,“我们今天谁想唱就唱一首。大家学习压力那么大,都来轻松一下。我先为大家来一首吧。“

    她走上讲台,没有伴奏,就那么清唱。

    一首《那么骄傲》。

    段婷的嗓音确实好——清亮、有穿透力,高音不费劲,低音有厚度。她唱那句“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好“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倔强的柔软,跟她平时在班里那种活泼开朗的性格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呼应。全班安静地听着,连平时最爱闹的老八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在认真品味每一个音符。

    一首唱完,掌声雷动。那掌声里不只是礼貌——是真心的。在高三这个连呼吸都带着压力的阶段,有人愿意站在那里为你唱一首歌,本身就是一件让人心里一暖的事。

    四

    “刘涛,来一个!刘涛!刘涛!“

    掌声还没落,不知是谁起的头,全班开始有节奏地喊老四的名字。

    四个——刘涛——和段婷之间的事,全班基本上都知道。不是什么秘密:上学期元旦晚会,刘涛和段婷一起排过一个小品,排练的时候两个人总是凑在一起对台词,慢慢地就有点“那个意思“了。虽然谁也没正式说破,但班里同学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你俩每次对视的时候,眼神里都带着点不一样的东西。

    刘涛被喊得没办法,红着脸站起来,摆着手说:“我的歌唱得不太好,从小就五音不全。我就唱几句吧。“

    他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哼唱了几句《大约在冬季》。

    说实话,唱得确实一般——调子有点飘,气息也不太稳。但那几句“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会更加珍惜自己“,他唱得特别认真,声音里有一种笨拙的真诚。台下没有人笑,没有人起哄,反而安静得比刚才更彻底。

    唱完,他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挠着头坐回座位。掌声照例响起——比给段婷的小一些,但更暖。

    后来,我班的大歌星刘伟又唱了一首《烛光》。刘伟这人平时话不多,但一开口就惊艳——他的声音偏厚、偏低,唱这种抒情慢歌特别有味道。唱到“是你多么温馨的目光,教我坚毅望着前路“那一句,我注意到前排有几个女生偷偷抹了一下眼睛。

    五

    “来一个!来一个!First乐队!First乐队!“

    这回喊的是我们寝室。

    说起这乐队,完全是大家没事时在一起瞎整出来的。起因是老八——武志军——他是我们寝室里最早听Beyond的人。他有一台破旧的MP3,里面存了几十首Beyond的歌,每天晚上洗漱完躺在床上,他都要外放几首。《海阔天空》《光辉岁月》《真的爱你》——那些旋律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地钉进了我们每个人的耳朵里。

    慢慢地,大家都能跟着哼几句了。老二付明义声音最稳,老三孙健高音上得去,老四刘涛低音还行,我——老五——中音还凑合,老六郑武节奏感好,老七赵野虽然五音不全但胜在敢唱,老八自然是主唱——嗓门大、底气足、唱Beyond的时候自带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于是有一天晚上,老八躺在床上宣布:“咱们成立个乐队吧。“

    “叫什么名字?“有人问。

    “First。“老八说,“第一。咱不管别的,先当第一。“

    “可我们不会乐器啊。“老二很冷静地泼了一盆冷水。

    “不会就唱!清唱也是乐队!“老八理直气壮。

    就这样,First乐队诞生了。没有吉他,没有鼓,没有键盘——就八张嘴。平时晚自习前或者周末的空闲时间,我们偶尔会凑在一起清唱几首。但高三以来,学习压力越来越大,大家连凑在一起的时间都少了,First乐队已经很久没“演出“过了。

    今天被全班这么一喊,老八在掌声中站了起来。

    “同学们,“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副直筒子脾气,但今天多了几分郑重,“实在抱歉,这两天我由于感冒嗓子发炎了——“

    全班一阵“哎——“的惋惜声。

    “就由我们的吉他手——我五哥——替我吧。“

    全班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我。

    我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我不是那种喜欢站在台面上的人——平时在寝室里跟兄弟们瞎唱没问题,当着全班四十多号人唱歌,这事儿我从来没干过。而且我哪是什么“吉他手“?我们连吉他都没有,这外号纯粹是老八瞎起的。

    但八弟都这么说了,我能怎么办?

    我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走上讲台。

    六

    站在讲台上,面对着全班同学,我突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紧张,是一种“该说点什么“的冲动。就像心里攒了很多话,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出口,现在这个出口突然打开了,你得说点什么,不然就亏了。

    “大家在一起生活了两年多,“我开口了,声音比我想象中稳,“我们之间经历了太多的事。我只希望大家能够珍惜这份缘。“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脸——有兄弟们的、有周影的、有段婷的、有杨丽丽的、有王蕾的、还有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的李雪。

    “在未来的几个月里,以往的朋友,我希望大家的友谊能够继续下去。“我深吸了一口气,“而在平时的学习和生活中,我不小心伤害过的朋友——我向你们说声对不起。“

    这句话我说得很轻,但很清楚。我知道李雪能听见。我也知道周影能听见。我知道那些被我无意中忽略、无意中冷落、无意中“逃开“的人,都能听见。

    “一首《还是朋友》——献给大家。“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开始唱。

    七

    如果爱情会老

    会不会有爱的勇气

    窗外还下着雨

    滴落着对你的思绪

    唱这两句的时候,我想起的是李雪。想起她那条长长的消息,想起我回复的那句“对不起“,想起走廊里她笑着跟我说“没事“的样子。如果感情真的会老去——那我希望它老去之后,留下的不是怨恨,是理解。

    怕喝醉,眼前一片漆黑

    怕失去,之一再也难追

    世间痴情的戏,等待有心人去看清

    这几句唱出来,我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不是跑调,是情绪。有些东西你以为自己放下了,但一开口唱歌,它就从嗓子眼里钻出来了。

    为何相爱相知相信想聚还不够

    见你深夜徘徊冷漠的脸好难过

    就算爱情到了尽头

    不再有结果

    我们还可以是朋友

    唱到“我们还可以是朋友“那一句,我睁开了眼。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李雪的方向——她低着头,但我看见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跟着节奏打拍子。

    你说朝夕相处平平淡淡太寂寞

    难道深情褪色对你的好也是错

    就算缘分到了尽头

    无力在挽留

    我们还可以是朋友

    还是朋友。

    最后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狂热的、起哄的掌声,是一种轻轻的、持久的、带着温度的掌声。

    我走下讲台,坐回座位。老八在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大哥从前面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我懂“的默契。

    八

    晚上睡觉前,大家讨论了一下我们平时唱的那些歌到底有没有合适的——毕竟文艺演出是要正式登台的,不能随便唱两句就完事。

    “《海阔天空》?“老三提议。

    “太高了,老八嗓子还没好。“老二否决。

    “《光辉岁月》?“

    “太长,而且编曲太复杂,我们清唱撑不住。“

    “《真的爱你》?“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秒。

    然后不约而同地点头。

    原因很简单——这是一首写给母亲的歌。Beyond的《真的爱你》,旋律温暖、歌词真挚,不需要太多技巧,只需要用心唱。更重要的是,它的主题——感恩——放在学校的文艺演出上,永远不会出错,也永远不会过时。

    “可我们中间也没有会弹吉他的。“老二指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这确实是一件很头疼的事。毕竟我们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这个任务接下来了——First乐队要代表班级出战。就算最终没能通过学校的筛选,我们也应当全力以赴地准备。不能因为条件不够就敷衍,不能因为困难就退缩。

    “不会弹就想办法。“老八的语气还是那么硬,“找音乐老师借个伴奏带总行吧?实在不行清唱又怎么了?我们First乐队什么时候怕过?“

    大家笑了。那种笑里有种久违的、属于兄弟之间的默契——不管多难的事,只要八个人在一起,好像就没那么可怕了。

    九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几个除了学习之外,充分地利用一切碎片时间来演练节目。

    早自习前,在寝室里对着墙小声哼;午休时间,在教学楼后面的空地上排练站位;晚自习课间,趁老师不在的时候在座位上对口型。

    我们还准备了一首《超越梦想》——搭档是杨丽丽。

    杨丽丽是老三——孙健——的“朦胧对象“霍双双的闺蜜,人很爽快,唱歌也不错。这首男女对唱的励志歌曲,由我和杨丽丽搭档。也就是说,除了我们几个在一起练习之外,我还需要和杨丽丽达成默契——歌词的衔接、情绪的配合、舞台上的站位——这些细节都需要反复磨合。

    第一次和杨丽丽对唱的时候,我还挺尴尬的。两个人站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对着一棵不知道名字的树练,唱到“超越梦想一起飞,你我需要真心面对“那句和声部分,我差点跑调。杨丽丽笑着拍了我一下:“你放松点,又不是上刑场。“

    慢慢地就好了。磨了一周,两个人的配合越来越顺。她的声音清亮,我的声音偏低,和声的时候刚好互补。

    就这样,一周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高三的日子就是这样——每一天都像被拧紧了发条,每一分钟都在被切割、被利用、被填满。但在这密不透风的日子里,我们硬是挤出了一点缝隙,塞进了一首歌、一段旋律、一份属于青春的不甘平庸。

    First乐队要上台了。

    我们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至少——我们要唱。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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