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人生没有失败

(去读书 www.qudushu.la)    一

    新的一周开始了。

    周一的早晨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周末的余温还没散尽，闹钟就把你从被窝里硬拽出来。阳光照在还凌乱着的被褥上。有人哼着不成调的歌，有人闷头刷牙，有人把脸埋在毛巾里半天不抬起来——典型的“周一综合征“。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今天是语文课要演讲的日子。上周语文老师布置的作业——每人准备一篇三分钟的课前演讲，题目自拟。当时布置的时候，大家反应平平，有的说“随便讲讲就行“，有的说“我上去念首诗算了“。但真正到了要上台的时候，气氛还是微妙地紧张了起来。

    第一节课就是语文。语文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来——她四十多岁，说话有一种特有的、略带沙哑的嗓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喜欢穿素色的衣服，头发总是挽成一个简单的髻，不施粉黛，但站在讲台上自有一种从容的气场。

    “上周我给大家布置了演讲，“她站在讲台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教室，“让我看看谁是第一个？“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一排一排地扫过去。教室里瞬间安静了——每个人都下意识地低头，生怕被第一个点到名。那种“千万别看我“的心理，在学生时代几乎是一种本能反应。

    于是她向坐在第一排的大哥看了一眼。

    二

    大哥——李杰——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周脚扭伤之后，这几天一直瘸着，但今天看起来状态不错。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眼神是稳的。

    他起身，走上讲台。

    我盯着他的脚——走路还是有一点轻微的跛，但比前几天好太多了。看来消肿了不少，疼痛也减轻了吧。

    “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的啊。“我心里这样想着，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当然是在开玩笑了。大哥脚好得快，靠的不是什么“爱情“，是他那股子硬扛的劲儿。但这几天于晗时不时地让同学捎药过来、偶尔在走廊里碰到了会问一句“脚好点没“——这些，大哥嘴上不说，但我们都看得出来，他心里是记着的。

    “我很荣幸地成为第一个上台演讲的，“大哥站在讲台上，声音不高但很稳，“都说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希望我能开个好头。“

    他依然那么成竹在胸。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经历过留级、转学、异地恋、重新融入一个新集体这一系列波折之后，磨出来的一种“没什么大不了“的淡定。

    “今天我演讲的题目，也和成功有一点点关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那叫做——人生没有失败。“

    三

    台下顿时一阵哄堂大笑。

    有人笑这个题目太“大“了——一个高中生站在讲台上讲“人生“，怎么听都觉得有点中二。有人笑大哥的语气太正经了，像是在做全校广播。还有人在底下小声接话：“那我人生最大的失败就是上周的数学考试。“

    但笑声之后，更多的是热烈的掌声。

    我们几个兄弟当然是鼓得最起劲的——老八拍得手都红了，老三在旁边喊了一声“大哥好样的“，被语文老师瞪了一眼才收敛。但除了我们，班上其他同学也大都给了掌声。大哥在班里的口碑一直不错——不是那种“人见人爱“的活跃分子，但是踏实、靠谱、说话有分量。他上台，大家愿意听。

    掌声过去，大哥开始讲话。

    他没有拿稿子。就那么站在那里，双手撑在讲台边缘，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在跟每一个人单独对话。

    四

    “一个故事，总要留有遗憾，才有令人感动的美丽。“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一种结局，常需存有惋惜，方显得言尽意味穷的回味。“

    教室里安静下来了。刚才那些偷笑的人也不笑了。大哥的声音有一种特殊的质感——不是激昂的那种，是低沉的、像在讲故事一样的，让人不自觉地就安静下来听。

    “挫折纵然无情，却给人无尽的砥砺和难忘。人生多风雨，世事足悲泣。“

    他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我能看见他的目光越过教室，落在窗外的某一点上——那里大概是操场，是旗杆，是更远处的某棵树。他好像在看什么东西，又好像只是需要一秒钟的停顿来组织语言。

    “终于发现，是自己奢望太高，何不归于平淡；自己不尽完美，何不奋起直追。“

    “隐逸南山，人生玄机与亦得亦失的顿悟。卧薪尝胆，内心痛楚与周身志力的再次凝聚。“

    这两句一出口，我突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坎坷与泥泞，不足以停止前行的步履。失败中同样浇铸着辉煌。阳光和坦途，更需仰助长奋进的勇气。功成名就，体验出胜利的艰辛。“

    他是在说他自己吗？

    我想是的。留级两次，转学一次，异地恋无疾而终，脚踝肿得像馒头还坚持踢完一场球——这些事，他从来没有在谁面前认真地说过“我很难过“或者“我很痛苦“。他只是把它们咽下去，然后在某个时刻，用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讲出来。

    “人生没有失败——“

    他提高了声音，不再是那种低沉的叙述，而是一种带着力量的宣告。

    “一弯溪流，曲折回转中竟会激起心旷神怡的鸣响。“

    “一波巨澜，潮涌潮落中更能叠出惊魂荡魄的雄壮。“

    教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他的声音绷紧了。所有人都在听。我看见坐在前排的几个女生微微低下了头——不知道是被感动了，还是在想自己的事。

    讲演完毕。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这一次，没有笑声，没有起哄，没有人在底下交头接耳。掌声是纯粹的——是对一个站在讲台上、用真心说话的人，最朴素也最真诚的回应。

    五

    “今天李杰同学的演讲非常成功，“语文老师带头鼓了掌，脸上带着赞许的微笑，“希望以后的同学再接再厉。“

    她把教案翻了一页，推了推眼镜：“这节课我们是作文点评课。上一次的作文，大家写得都不错。我把得高分的几位同学的作文印了出来，希望大家能从中借鉴些东西，或者指出某处的不足——这样大家才能共同进步。“

    说完，她把一叠印好的例文发了下来。

    “老五，又是你，过分了吧？“

    后桌的老四——刘涛——踢了踢我的椅子。他每次踢椅子的力度都掌握得极好——不至于疼，但足够引起注意。

    “什么时候能教教我，“他凑过来，压着嗓子说，“我要是语文能及格，考个重点就没问题了。“

    “一定，一定。“我一边答应着，一边伸手接过了发下来的例文。

    翻到第一页，果然是我的作文。

    心里那股得意劲就别提了。不是那种“我比谁都强“的骄傲，是一种“努力没有白费“的满足。上周那篇作文，我写了一整个晚自习，反复改了三遍，连标点符号都斟酌了半天。现在它被印出来，发到每个同学手里——这种感觉，说不出来，但确实让人心里暖烘烘的。

    “小雪看到会有什么反应呢？“我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李雪——我的初中同学，最近重新联系上的那个女孩。她语文也好，如果她看到这篇作文，会怎么想？会觉得我写得不错，还是会觉得“就这“？

    我正胡思乱想，老师的话突然打断了我的思绪。

    六

    “王超的作文虽然文笔不错，“语文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格式颇具散文的风采。可我总觉得结尾不是很好——我的感觉就是，刚刚要达到高潮却突然结尾，是不是有点太匆忙了？大家仔细读读，一会儿讨论一下。“

    王超是我们班另一个语文好的同学。他的作文确实写得很“飘“——辞藻华丽，意象密集，读起来像在云雾里走。老师说的“结尾匆忙“，我也赞同——他总是在最关键的地方戛然而止，像是写累了，又像是故意留白。但刻意的留白和偷懒的结尾，有时候确实很难区分。

    接下来是自由讨论时间。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转过身、侧过身，开始交头接耳。我竖起耳朵听了听，发现大家对我那篇作文的态度——怎么说呢——大都是“还行吧““看不太懂他想表达什么““感觉有点矫情“。

    这也难怪。

    我自己也清楚，那篇作文完全是真情流露——借物喻人，写的是一棵树在风雨中扎根的故事，实际上写的是人和人之间的感情。但问题就出在这里——一旦涉及到“人的问题“，在高中应试作文里就几乎等于踩到了“恋爱话题“的雷区。阅卷老师看到这种文章，第一反应往往是“这孩子是不是在写早恋“，然后分数就往下掉了。

    而我那篇作文，主体部分确实写得太“软“了——关于牵挂、关于想念、关于“希望那个人过得好“——这些情感，放在散文里没问题，放在考场作文里就显得“不够硬“。老师说的“没有达到议论的高潮“，其实就是这个意思——我用了太多抒情的笔墨，少了理性的升华。

    于是我只能草草接受大家的意见，在讨论环节含糊地说了几句“确实结尾处理得不好““下次注意“之类的话。心里有点失落，但更多的是理解——老师说得对，同学们说得也对。只是有些东西，写的时候就是控制不住。

    七

    “老师，我并不认同你的看法。“

    声音从教室另一侧传来。

    我抬起头——是周影。

    她站在那里，坐姿端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周影平时话不多，在课堂上主动发言的次数屈指可数。她不是那种“抢着表现“的女生，大多数时候她选择安静地听，然后在笔记本上写几行字。

    但今天她站起来了。

    “首先我认为，王超的作文应该是难得的佳作。“她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犹豫，“开头极具特色——虽然涉及材料，但却一笔带过。如此与众不同的开头，注定会有非凡的行文顺序。“

    她顿了顿，目光扫了全班一眼，然后落在了老师身上。

    “如果结尾也普通化，那开头又有什么意义呢？这在语文上叫做——首尾照应。“

    教室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她。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有人在你没注意的时候，默默替你撑了一把伞。

    “而老师你说的，他的主体部分并未达到议论的高潮——“周影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那么，你们有没有喜欢过什么？难道你真的喜欢上什么的时候，选择还不够吗？“

    这句话说完，她坐了下来。

    然后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你眨眼就会错过。但那一眼里装了很多东西——认可、理解、还有一点点“我帮你说了，你别再纠结了“的释然。

    我也还以感谢的目光。

    不是那种客套的“谢谢啊“的感谢，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在这个教室里，在所有人都在质疑你的时候，有一个人站出来说“我觉得他写得很好“。这种感觉，比任何高分都让人心里踏实。

    八

    周影的这一番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池塘，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语文老师沉思了几秒，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句：“有不同的声音是好事，大家继续讨论。“

    于是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有人开始重新翻看我的作文，有人小声议论周影刚才说的话，有人转头问我“你写的是什么意思啊“。我一一应付着，但心思已经飘远了。

    我的思绪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自从李雪知道我并不喜欢她之后，曾一度意志消沉。那是上个月的事——她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说“我好像对你有感觉“，我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诚实地回了一句“对不起，我把你当很好的朋友“。她没有再回复，第二天在学校碰见，她的眼睛有点红，但笑着跟我打了个招呼，说“没事，我挺好的“。

    我知道她不好。

    一个人在你面前笑着说“我没事“的时候，往往是最有事的时候。但她选择了体面，选择了不纠缠，选择了把那份感情悄悄收起来——这份成熟，让我心里既敬佩又愧疚。

    可现在看她的样子——今天早上在走廊里碰到，她跟同学说说笑笑，看起来状态恢复了不少。也许时间真的能冲淡很多东西，也许她已经翻过了那一页。

    我能放心了。

    但心里那种“欠她点什么“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我真的不希望任何人因为我而伤心难过。这种心情很复杂——不是喜欢，不是愧疚，更像是一种“我本可以让你开心一点，但我没有“的遗憾。

    九

    后面的课我听得断断续续。

    老师点评了谁的作文、同学又讨论了什么、谁举手发言了、谁在底下偷偷传纸条——这些我都不太记得了。我的注意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飘到了窗外，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想起大哥站在讲台上的样子——脚还肿着，但站得笔直。他说“人生没有失败“的时候，眼神是亮的。

    我想起周影站起来替我说话的样子——她平时那么安静，却在那一个瞬间，声音比谁都清晰。

    我想起李雪早上在走廊里的笑容——不是强颜欢笑，是一种真正的、淡淡的释然。

    人生没有失败。

    也许大哥说得对。不是因为失败不存在，而是因为每一次你以为自己“失败了“的时刻——一次拒绝、一场争吵、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其实都在用另一种方式，把你推向某个你还没看见的、更好的方向。

    就像溪流，曲折回转中，才有鸣响。

    就像巨澜，潮起潮落间，才见雄壮。

    我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篇印出来的作文。红色批注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页边。老师的、同学的、周影的——每一种声音都在上面留下了痕迹。

    这篇作文不完美。但它是我的。去读书 www.qudu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