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拿贼的银子,养出卖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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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青铜牌落在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牌面上的青鹤振翅欲飞,尾羽根根分明。边缘还细细包了一圈银,在窗外雪光映照下,泛着冷幽幽的亮。
户部官员盯了半晌,神色复杂,“一个见不得光的人,牌子倒做得挺讲究。”
沈万金凑近看了一眼,“纯铜铸造,边缘包银,雕工也不差,少说值二两。”
陆停不解,“沈老板连这个都要估价?”
“做买卖的人,看见东西,总得先问问值多少。”
沈万金摸着胡须,意味深长地看向谢昭,“何况谢公子身边的东西,若不提前问清楚,谁知道过一会儿会不会算到沈某账上?”
谢昭没有理他,只看向送牌来的差役,“广运脚行的东家呢?”
“已经送进大理寺。”裴砚从门外进来,肩头尚带着未化的细雪。
“此人名叫罗四海,在京城经营脚行十余年。尚未进刑房,便说自己知道青鹤先生的消息,愿意拿来换命。”
谢昭问:“胃口多大?”
“免死,保住妻儿,再留三成家产。”
谢昭轻轻颔首,“胃口不错。”
陆停问道:“答应他?”
“不急。”谢昭拿起青鹤牌,在指间转了半圈,“卖东西,总得先验验货。”
……
大理寺后堂里,罗四海坐得笔直。
他四十余岁,身材不高,肩膀却极宽。常年在车马行里打滚,脸上落着一层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
见谢昭进来,他立即起身,“谢公子。”
“听说罗老板要卖命?”
罗四海嘴角一僵,“草民是来戴罪立功。”
“换个好听些的说法,还是卖命。”谢昭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青鹤先生值多少钱?”
罗四海愣住,他准备了一肚子说辞。
这些年如何受人胁迫,如何只负责赶车运货、从不过问内情,家中又有八十岁老母和三个尚未成年的孩子。
就连哭到第几句该擦眼泪,他都提前想好了。谁知谢珩既不问罪,也不问人,张口先问价。
“这……”
“你想拿青鹤的消息换自己的命,总得先让我知道,你卖的东西值不值。”
罗四海咽了口唾沫,“青鹤先生从不露面。”
“每月十五,脚行会将货单、车数和银票装进黑漆木匣,送到指定地点。三日以后,木匣再送回来,里面便换成下个月的差事。”
“草民只见过青鹤牌,从未见过真人。”
裴砚神色冷淡,“连人都没见过,也敢拿他换命?”
罗四海连忙道:“草民虽没见过他,却知道他在盐课司、粮仓和几家大商号里都有人。”
“每次交银,青鹤都会留下回执。回执上不写名字,只画尾羽。”
“一根羽,是寻常货物。三根羽,是官仓。五根羽……”
罗四海声音低下去,“是军需。”
后堂骤然安静。檐角积雪被风吹落,砸在窗外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废盐混入官仓,已经足够抄家问斩。若连边军军需也被青鹤握在手中,这便不只是贪墨,而是拿前线士卒的命填自己的钱袋。
裴砚问:“回执在哪里?”
“烧了。”
罗四海见众人神色一沉,急忙补充:“但草民记得!哪一日用了多少辆车,运了什么,银子送到何处,草民都记得清楚。”
谢昭看着他,“记性这么好,留着私账做什么?”
罗四海沉默下来。半晌,他才低声道:“人年纪大了,总有记错的时候。账本不会。”
谢昭笑了一下,“所以那本账,不是替青鹤记的。是留着有朝一日卖青鹤的。”
罗四海额头慢慢渗出冷汗。他经营广运脚行十余年,替京中权贵和商贾运过无数见不得光的东西。
自然不会真将一家老小的性命,全押在所谓的江湖规矩上。
那本私账,就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只可惜尚未等到合适的价钱,谢珩便先把桌子掀了。
“谢公子明察。”罗四海低下头,“草民愿意交出全部私账,只求一条活路。”
“账可以换命。”谢昭道:“三成家产不行。”
罗四海脸色一变,“谢公子,草民一家老小还要过活……”
“妻儿可以保。”谢昭打断他,“你名下所得,由户部逐笔核验。干净的产业可以留下两成,赃银全部充公,脚行车马归朝廷。”
“只有两成?”罗四海心疼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嫌少,可以不卖。”谢昭将青鹤牌推回他面前,“罗老板拿着牌子回去,继续替青鹤办事便是。”
罗四海盯着那枚铜牌,迟迟没敢伸手。银子没了,可以再挣。命若没了,剩下的家产最后归谁,可就不由他说了算。
“草民卖。”两个字说得咬牙切齿,像是被人硬生生割掉了一块肉。
沈万金站在一旁,看得十分感慨。做买卖最怕货比三家。
如今罗四海拿青鹤的命来卖,偏偏全京城只有谢珩一个买家,连换家铺子问价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你的命暂时只付一半。”谢昭慢悠悠补了一句。
罗四海猛地抬头,“另外一半呢?”
“得看青鹤到底值不值。”
谢昭转向裴砚,“请裴大人放出消息,就说罗四海已经交出完整私账。青鹤名下的人、仓、银款,明日一早便会张榜核验。”
罗四海脸色骤白,“谢公子,草民还没开始写……”
“所以现在写,正好来得及。”谢昭语气温和。
罗四海望着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忽然觉得自己不是来大理寺卖命的。是来替大理寺连夜做账的。
裴砚问:“只放这一条消息?”
“再加一道悬赏。”
谢昭道:“凡主动交代青鹤藏身之处,且证据核实无误者,可从追回的赃银中,取一成作为赏银。”
随案而来的户部官员倒吸一口凉气,“一成?”
盐案涉及的银钱绝非小数。真取出一成,足以让一个寻常人家几辈子衣食无忧。
“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谢昭看向他,“反正不用朝廷出钱。”
“赏银从青鹤的赃款里扣。朝廷一文不花,还能让替他办过事的人排着队来卖他。”
沈万金忍不住道:“拿贼的银子,养出卖贼的人?”
“国库没钱。”谢昭淡淡道:“只好让贼自己养。”
罗四海后背渐渐渗出冷汗。青鹤能藏这么多年,靠的便是所有人都怕他。
可一旦出卖他不仅能保命,还能分他的银子,曾经越怕他的人,便越可能成为最想找到他的人。
裴砚看着谢昭,“若有人为了赏银伪造证据呢?”
“所以只赏第一份能够核实的。”谢昭弯了弯唇,“后来再送来相同线索的,只算戴罪立功。”
同一条消息,先说的人发财,后说的人只能活命。
原本绑在一条绳上的同党,从今日起,不仅要防着同行,还得防着身边人半夜爬起来,抢先去大理寺领赏。
罗四海沉默片刻,忽然道:“谢公子,草民还能替朝廷做一件事。”
“说。”
“青鹤每逢出事,都会先更换收账之处。”
他看向桌上的青铜牌,“草民可以用此牌发出消息,就说钱永昌已经暴露,西仓不能再留,请他今夜将京中的银款和账目转往旧处。”
裴砚眸色微沉,“他会相信?”
“青鹤牌一共只有三块,向来认牌不认人。”
罗四海道:“只要铜牌是真的,传信的规矩也对,他一定会动。”
谢昭终于笑了,“罗老板。你的另外半条命,有着落了。”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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