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灯亮得越快,越不能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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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黄昏时分,一只黑漆木匣从大理寺后门悄然送出。匣中没有账册,只有青鹤铜牌与一张短笺。
钱永昌已失,西仓不可留。今夜子时,将青鹤账与余银转往旧处。
短笺送出不到两个时辰,京城里便有四处宅院同时亮起灯火。
有人关门烧信,有人命下人封箱,还有人冒着风雪,连夜将马车从后门牵了出来。
城东一座并不起眼的宅院里,一名素来以清廉闻名的官员独自坐在书房,将那张短笺看了一遍又一遍。
烛芯“噼啪”一声爆开。他起身走到书架前,转动角落里一只不起眼的青瓷瓶。
书架无声滑开,露出后方狭窄的暗格。里面没有金银,只有盐仓官员亲笔写下的投名状、借据与分银凭证,以及一枚只刻了半边尾羽的铜牌。
那人取出铜牌,拇指缓缓摩挲着粗糙的纹路,“谢珩,你想用我的银子,买我的人?”
他轻轻笑了一声,将短笺递到烛火上方。火舌舔过纸角,很快便吞没了“青鹤”二字。
门外,一名灰衣管事躬身等候,“大人,西仓那边如何处置?”
“将东仓三年前的旧账装箱,缺页补齐,账尾盖蒋成的印。让蒋成子时亲自去旧处接账。”
管事目光微变,“若大理寺在那里守着……”
“那他便是青鹤。”
那人将燃尽的纸灰投入香炉,语气平静,“若大理寺不在,他明日也不必再活着。至于其他几处,照旧搬。”
“箱子装沉一些,灯点亮一些。总得让谢珩看得清楚。”
灰衣管事领命退下。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一道声音,“蒋成的妻儿接出来了吗?”
“已经派人去了。”
那人垂眸看着手里的残牌,“谢珩想看看,他们更爱银子,还是更怕死。”
“可惜,这些人最怕的,从来不是自己死。”
窗外风雪拍打着窗纸,火光映在他眼底,忽明忽暗。
“他们最怕的,是全家一起死。”
……
大理寺里,四份急报几乎同时送到。
“永昌坊药铺正在烧信!”
“城南一处私宅装了六只木箱,马车已经套好!”
“西仓管事带人去了后库!”
“蒋成离开盐课司,怀中抱着黑漆木匣,正往城西旧粮仓去!”
裴砚将京城舆图铺在桌上,四枚木签依次落下。
四处动静,分布在京城四角。若要全部盯住,大理寺今夜的人手几乎要被拆散。
“分四路?”裴砚看向谢昭。
谢昭坐在火盆旁,手里捧着一盏热茶,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不分。”
罗四海猛地抬头,“谢公子,四处都动了,再不追便来不及了!”
“就是因为动得太快,才不能追。”
谢昭放下茶盏,看向舆图上整整齐齐的四枚木签,“短笺送出去不到两个时辰,四处同时烧信、装箱、套车。”
“青鹤若真将所有家底都放在这四处,他能活到今日,靠的大概不是谨慎。”
沈万金站在一旁,顺口问道:“靠什么?”
“靠旁人全是傻子。”
沈万金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裴砚盯着舆图,“你认为这四处都是诱饵?”
“至少三处是。”谢昭指尖点了点蒋成所在的位置,“至于这一处,是替死鬼。”
罗四海脸色一变,“蒋成在盐课司替青鹤办事多年,他未必肯认。”
“正因为办得久,才适合被推出去。”
谢昭道:“他经手官仓,拿过青鹤牌,又有自己的印章。只要箱子里装着一套完整账目,再让大理寺当场抓住,谁还会怀疑他不是青鹤?”
裴砚很快明白过来,“箱子里是假账。”
“八成是。”
“那真正的东西会往哪里走?”
谢昭抬眸,“哪里都不走。真正重要的账,青鹤不会因为一封来路不明的短笺便仓促搬走。”
“他现在更想做的,是看我们会不会抓蒋成。只要蒋成被抓,假账坐实,他便能借大理寺的手,替自己找一个死人顶罪。”
屋中安静片刻。一名差役忍不住问道:“那今夜什么都不抓?”
“抓。”谢昭唇边浮出一点笑意,“只是别抓他想让我们抓的人。”
她转头看向陈七,“蒋成家里有几口人?”
陈七早已让人查过,“一妻一子。儿子七岁,今日下午还在私塾。”
“现在呢?”
陈七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我立刻派人去看!”
“不必派太多人。”谢昭道:“青鹤若准备舍掉蒋成,便不会将他的妻儿留下。”
“盯着去接家眷的人,比盯着一个抱假账的官员有用。”
陈七转身便走。裴砚则看向舆图,“旧粮仓那边如何处置?”
“让人守着,不露面,也不抓。”
谢昭笑道:“蒋成若平安拿到木匣,里面的人自然会催他继续往下走。我们又何必替青鹤提前落幕?”
沈万金听得后背发凉,“若蒋成打开箱子,发现是假账呢?”
“那便更好。”谢昭道:“一个人直到被推上断头台,才发现自己只是替死鬼。”
“沈老板觉得,他会继续替青鹤守秘密,还是转头卖个好价钱?”
沈万金沉默片刻,“我会先问大理寺,保命能留几成家产。”
陆停认真道:“按今日的价,两成。”
沈万金摇了摇头,“那我还得再哭一会儿。”
……
子时将近,蒋成抱着黑漆木匣进了城西旧粮仓。
仓中没有人,只有一盏昏黄油灯,放在积满灰尘的旧木桌上。
他等了许久,始终无人前来。风从破损的窗纸钻进来,吹得灯火摇晃不定。
蒋成终于忍不住,伸手打开了木匣。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六本账册,第一页,便是他的名字。
蒋成手指一抖,继续往后翻。官盐调换、废盐入库、银款分账,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末尾还盖着他的私印。
仿佛京中所有亏空,皆由他一人主使。账册最下面,还压着一份已经写好的认罪书,以及一只小小的白瓷瓶。
蒋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拔开瓶塞,一股苦杏仁气息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纸上最后一行字映入眼帘。妻儿已妥善安置,勿念。
蒋成死死盯着那几个字,嘴唇不住颤抖。他终于明白,青鹤不是让他来接账,是让他来认罪。
认完以后,再安安静静地死在这里。
粮仓外一片寂静。没有大理寺的差役,也没有青鹤的人,只有风雪不断灌进破窗,吹动那张薄薄的认罪书。
蒋成忽然抓起木匣,踉跄着冲出粮仓。
藏在暗处的差役正要现身,却被裴砚抬手拦下,“让他走。”
“可他拿着账——”
“假的。”裴砚望着蒋成仓皇离去的背影,“现在跟着他,才是真的。”
……
另一边,一辆运夜香的板车缓缓停在蒋宅后巷。
车夫戴着斗笠,敲开后门后,两个婆子很快领着一名妇人与孩子出来。
妇人眼睛通红,怀中只抱着一个小包袱,“不是说送我们去庄子避几日吗?”
婆子催促道:“夫人快上车,大人那边出了事,再晚便走不掉了。”
七岁的孩子被那股味道熏得直哭,“娘,我不要坐这个……”
“闭嘴!”婆子一把将人推进车厢。
板车重新启程,沿着空荡荡的长街一路向南。
陈七伏在屋脊上,捂着鼻子看了半晌,神情十分复杂。
青鹤手下的人似乎格外喜欢夜香车。也不知道是为了遮人耳目,还是坏事做得太多,已经开始讲究人货相配。
他打出暗号,带着两名流民营的汉子悄然跟上。板车出了南城门,最终停在一座废弃纸坊外。
院门打开时,一股刺鼻的纸浆与腐臭味扑面而来。蒋成的妻儿被带进内院。
与此同时,几个伙计从夜香桶底部抬出一只夹层木箱。
箱中装的不是金银。而是几本尚未来得及烧毁的旧账、数枚临时车牌,以及一叠写着盐仓官员姓名的借据。
陈七趴在墙头,默默看了一会儿。谢公子猜得果然没错,亮着灯的地方在搬假账。真正的东西,反而藏在最臭的车里。
他正准备发出信号,纸坊内忽然响起一声惊叫。
一名伙计从前院跌跌撞撞地跑来,“蒋大人没死!他抱着木匣跑了!”
院中众人脸色骤变。为首的灰衣管事厉声道:“先杀家眷,再毁账!”
话音未落,院墙外突然亮起一排火把。裴砚清冷的声音隔着风雪传来,“账不必毁。人也不必杀。”
大理寺差役撞开院门,锋利刀光映亮了半边夜色。
灰衣管事猛地回头。屋脊之上,陈七咧嘴一笑,“各位别急,今夜大理寺管饭。就是不知道,断头饭算不算在里面。”
风雪涌入纸坊,灯火剧烈摇晃。
而在京城另一端,蒋成正抱着那箱足以将自己送上刑场的假账,跪倒在大理寺门前。
他一遍又一遍地叩头,额头很快见了血,“我要见裴大人!”
“我要见谢公子!”
“青鹤要杀我全家!”
蒋成抬起惨白的脸,像溺水之人终于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我知道替他收军需银的人是谁!只要保住我的妻儿……”
“我全说!”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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