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挑衅与软饭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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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旬考设在书院正中的明伦堂。

    时辰一到,数十名学子按编号入座。

    监考的是苏夫子,板着脸,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张案几。

    空气里弥漫着新墨和紧张的气息。

    那个面生的杂役,今日并未出现在院中。

    陆怀瑾坐在靠后的位置,展开发下的素白考卷。

    题目是策论,论“仓廪实而知礼节”。

    他提笔蘸墨,心思却分了一缕在四周。

    独孤鸣的座位斜前方,此刻正微微侧着身子,与邻座低语,眼神却不时往这边瞟。

    时间过半,陆续有学子开始交卷。

    独孤鸣磨蹭到最后,才慢吞吞地收拾笔墨纸砚。

    他起身时,动作幅度颇大,宽大的袖摆带起一阵风。

    从陆怀瑾桌旁经过时,他的脚似乎“无意”地绊了一下桌腿。

    “哐当”一声轻响。

    陆怀瑾面前的砚台晃了晃,浓黑的墨汁泼溅出来,正好污了考卷中央一大片。

    字迹瞬间糊成一团,再也看不出原样。

    独孤鸣站稳身形,回头看了一眼,脸上并无歉意,反而“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他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尚未离去的十几名学子都听见:“哎哟,陆兄,怎么这般不小心?考卷都拿不稳?”

    他摇着头,语调拖长,带着明显的讥诮:“啧啧,赘婿就是手脚不稳,连张纸都拿不住。也难怪,靠女人吃饭的,能有什么力气?”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

    有人低头假装整理东西,眼角却往这边瞄。

    陆子衿“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指着独孤鸣:“你……你故意的!”

    陆怀瑾抬手,按住了陆子衿的胳膊,力道不重,却很稳。

    他没看陆子衿,目光落在独孤鸣脸上。

    那目光很平静,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窘迫。

    看了几息,陆怀瑾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那种带着点无奈,又似乎有点愉悦的笑。

    他点点头,语气坦然:“独孤兄,你说得对。”

    独孤鸣一愣。

    陆怀瑾继续道,声音清晰,确保周围人都能听清:“我确实是靠娘子吃饭。”他顿了顿,唇角那点笑意更深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炫耀的意味,“我娘子有钱,有貌,还能干。我吃这碗软饭,吃得心安理得,香甜可口。”

    这话像一记闷拳,结结实实打在独孤鸣预设的嘲讽路径上。

    他准备好了一肚子贬损的话,等着看陆怀瑾羞愤或强辩,全然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坦荡地承认,甚至引以为荣。

    独孤鸣的脸瞬间由嘲讽转为错愕,随即涨成猪肝色。

    他手指着陆怀瑾,嘴唇哆嗦:“你……你不知廉耻!”

    “廉耻?”陆怀瑾微微挑眉,“我凭自家娘子过活,一不偷,二不抢,三没妨碍旁人,何来不知廉耻?独孤兄若是羡慕,大可也寻一门这般好的亲事,只是怕没这个福分。”

    独孤鸣被噎得胸口发堵,恼羞成怒之下,口不择言:“恬不知耻!你那娘子,一个商贾之女,整日抛头露面,周旋于商贾官吏之间,能是什么好货色?说不定早被……”

    话音未落,陆怀瑾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眼神骤冷,像淬了冰的刀锋,直刺独孤鸣。

    但他开口时的语气,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平和了几分,平和得让人心底发寒:

    “独孤兄,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他站起身,与独孤鸣隔着一张污损的考卷对视。

    “我娘子如何,那是我陆怀瑾的家事,轮不到外人评判。”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倒是独孤兄你,我听闻,令尊在省城经营的‘鸣玉坊’,近日周转似乎有些不灵?听说进了批上好的苏绣,压了不少本钱,偏偏最近南边的商路不太平,货款迟迟收不回来?”

    独孤鸣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瞳孔骤然收缩:“你……你胡说什么!”

    陆怀瑾不再看他,仿佛刚才只是随口提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弯腰,拿起那张被墨汁污损得彻底报废的考卷,仔细地将边缘折起,免得墨迹蹭到别处。

    然后,他转身,径直走向监考的苏夫子。

    苏夫子全程目睹,眉头紧锁,脸色也不好看。

    陆怀瑾走到他案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双手呈上污损的考卷:“夫子,学生考卷不慎被污,无法辨认,恳请夫子允学生换纸重写。”

    苏夫子看了看考卷,又抬眼看了看陆怀瑾,目光复杂。

    他没问怎么回事,只是沉默地从旁边抽出一张空白考卷,递给陆怀瑾。

    “时辰未到,抓紧。”苏夫子声音干涩。

    “谢夫子。”陆怀瑾接过考卷,神色如常地走回自己座位,坐下,铺纸,蘸墨,重新开始书写。

    他下笔稳定,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独孤鸣还僵在原地,脸色青白交错,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反驳,想怒斥陆怀瑾信口雌黄,可陆怀瑾点出的细节——“苏绣”、“压本钱”、“商路不太平”——像一根根冰冷的针,精准地扎在他最心虚的地方。

    那些都是家族核心机密,连他都只知道个大概,这个赘婿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陆子衿也看呆了,张着嘴,忘了合上。

    明伦堂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游廊的阴影里,韩文远负手而立,将堂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陆怀瑾最后那几句话,声音不大,但他听得真切。

    省城商界的风吹草动,云家那个小娘子果然没闲着,而陆怀瑾……他竟将这些信息用得如此刁钻狠辣,直刺独孤鸣的痛处。

    独孤鸣灰溜溜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经过韩文远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韩文远没看他,只是望着明伦堂内那个伏案书写的身影,低声道:“废物。”

    独孤鸣身体一颤。

    “回去。”韩文远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气音,但每个字都带着冰碴,“他既然自诩吃软饭吃得香甜,你便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好好‘品尝’一下。书院后日休沐,西市茶楼‘闻香阁’,你去约他。”

    独孤鸣抬起头,

    韩文远侧过脸,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以文会友。带上你最擅长的,再带上……足以让他再也吃不下那碗‘软饭’的东西。”

    独孤鸣怔了怔,随即,那茫然被一种混合着狠厉与贪婪的光芒取代。

    他重重点头,没说话,快步离去。

    旬考结束的钟声敲响。

    陆怀瑾刚好搁笔,将答完的考卷吹干,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桌角。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陆子衿凑过来,欲言又止,脸上满是担忧和不解:“陆兄,你刚才……”

    “走了,子衿。”陆怀瑾拍了拍他的肩,打断了他的话,拿起自己的东西,“该去膳堂了。”

    两人刚走出明伦堂门槛,还没下台阶。

    一个身影拦在了前面。

    独孤鸣去而复返,就站在台阶下的空地上。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锦袍,腰束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与方才在堂内的失态判若两人。

    他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个算得上“和煦”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陆兄,留步。”独孤鸣拱手,姿态做得十足。

    陆怀瑾停下脚步,看着他,没说话。

    独孤鸣直起身,目光扫过陆怀瑾和他身边的陆子衿,笑容不变:“方才堂内,是独孤鲁莽,言语多有得罪,还望陆兄海涵。”他语气诚恳,仿佛真的在道歉。

    陆子衿警惕地瞪着他。

    陆怀瑾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独孤鸣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却确保陆怀瑾能听清:“陆兄才华,独孤近日方知,实在钦佩。空有口舌之争,无趣得紧。书院后日休沐,独孤想做个小东,在西市‘闻香阁’设下一席,专程向陆兄赔罪,顺便……以文会友,切磋一二,不知陆兄可否赏光?”

    他说着,手看似随意地拂过腰间玉佩,那玉佩下,系着一个沉甸甸的锦囊。

    锦囊口微微敞开,里面露出的,不是银锭,而是一叠厚厚的、盖着鲜红官印的……契纸。

    陆怀瑾的目光在那锦囊上停留了一瞬。

    独孤鸣的笑容加深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与逼迫:“陆兄方才说,靠娘子吃饭,心安理得。想来,娘子定然为陆兄打点周全,这等‘小场面’,陆兄应当……不惧吧?”

    台阶上风起,卷起几片枯叶。

    陆怀瑾看着独孤鸣眼中那抹尚未完全掩饰住的狠色,又瞥了一眼那叠契纸。

    他忽然笑了笑,很淡,很短。

    “好啊。”他说。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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