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冬衣与暗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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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第92章 冬衣与暗信

    陆怀瑾顿了顿,将视线收回。

    他没有去摘那线头,也没有多看一眼,只是转身走回书院,脚步不疾不徐,神色如常。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

    陆怀瑾坐在靠窗的位置,听苏夫子讲《春秋》。

    苏夫子今日的态度依旧冷淡,目光扫过他时只是一掠而过,仿佛他只是角落里的一件摆设。

    陆怀瑾并不在意。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窗外。

    书院的杂役们每日都有固定的活计,洒扫庭除,搬运柴米,修缮屋舍。

    陆怀瑾在此处住了这些时日,对那几张脸早已熟识。

    今日,他留意到其中多了一张生面孔。

    那是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面色黝黑,身材壮实,穿着与旁人一样的粗布短褐,头上包着青布巾子。

    他正在院子里劈柴,动作利落,一看便是干惯了粗活的人。

    可他的眼睛不对。

    陆怀瑾观察了片刻。

    其他杂役劈柴时,或是与旁人闲聊,或是专心干活,目光只会落在眼前的木柴和斧头上。

    这个人不同,他每隔一会儿,就会抬起眼,目光扫过四周,像是在确认什么。

    而且,他的视线总会落在陆怀瑾的方向。

    不是直直地盯着,那样太过明显。

    而是像是无意间一瞥,然后迅速移开,过一会儿,又是一瞥。

    陆怀瑾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他低头看着书卷,偶尔提笔在纸上写几个字,像是认真听讲的学子。

    课间休息时,他走出斋舍,在院子里散步。

    那名陌生杂役正在廊下擦拭窗棂,背对着他,但陆怀瑾注意到,他的头微微偏了偏,像是在用余光观察。

    陆怀瑾走过他身边时,那人没有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拭。

    午后,陆子衿又来了。

    他一路小跑,穿过庭院时险些撞翻一个杂役手里的木桶。

    那杂役正是那个陌生人,他侧身避过,面无表情地看了陆子衿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陆子衿顾不上道歉,直接冲进陆怀瑾的旧舍。

    “陆兄!

    大消息!“他气喘吁吁,脸上带着古怪的笑意,”山下来了位夫人,说是你的家眷,来送冬衣,正在客堂等着呢!“

    陆怀瑾放下手中的书,眉头微皱。

    云浅浅?

    他心中一暖,但随即警惕起来。

    云浅浅前几日才寄了信来,信中并未提及要上山。

    她突然亲自前来,恐怕不止是送冬衣这么简单。

    “长得可真好看。”陆子衿搓着手,一脸羡慕,“陆兄,你好福气啊。”

    陆怀瑾没有接话,起身往外走。

    “哎,陆兄,要不要我陪你去?”陆子衿在后面喊。

    “不必。”陆怀瑾头也不回,脚步却比平日快了几分。

    穿过庭院,沿着游廊走到尽头,便是书院的客堂。

    这里是接待访客的地方,平日里少有人来。

    客堂门口站着一个人。

    陆怀瑾脚步顿了顿。

    那是个年轻女子,二十三四岁的模样,身穿深蓝色劲装,头发束成利落的髻,没有半点珠翠。

    她的面容冷峻,眼窝微深,颧骨略高,眉宇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她站得笔直,双手负在身后,目光锐利,像是一柄出鞘的刀。

    陆怀瑾走过去,拱手道:“在下陆怀瑾。”

    那女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有行礼,也没有让路。

    “我是云浅浅的夫君。”陆怀瑾道。

    女子这才微微侧身,抬手推开了客堂的门。

    陆怀瑾迈步走进去。

    客堂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云浅浅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外罩一件深色的斗篷。

    头发挽成妇人的发髻,只插了一支银簪,没有其他装饰。

    她的面容依旧美丽,但比上次分别时清瘦了些许,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几夜没有睡好。

    但她的姿态依旧端正,脊背挺直,下巴微抬,那股傲娇的劲头半分没减。

    “娘子。”陆怀瑾道。

    云浅浅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但很快又绷住了。

    “瘦了。”她道。

    “娘子也是。”陆怀瑾道。

    云浅浅没有接话,而是走到门边,对那冷峻女子低声道:“梅香,你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小姐。”梅香应声,退出门外,反手将门带上。

    屋内只剩两人。

    云浅浅快步走到陆怀瑾身边,压低声音道:“怀瑾,出事了。”

    陆怀瑾示意她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

    “慢慢说。”

    云浅浅深吸一口气,道:“省城那边,沈万通联合了几家绸缎庄,突然断了对云家的生丝供应。”

    陆怀瑾眉头微皱:“沈万通?”

    “省城最大的绸缎商。”云浅浅道,“也是云家在省城最大的竞争对手。”

    “他以什么理由断供?”

    “说是‘货源不足’。”云浅浅冷笑一声,“但我们的眼线回报,他暗中囤积了大量生丝,数量远超往年。”

    陆怀瑾沉默片刻,道:“他是故意卡你的脖子。”

    “没错。”云浅浅道,“生丝断了,我们下个月的织造订单就完不成。

    一旦违约,云家不仅要赔银子,还会在商界失了信誉。

    更紧要的是,若云家倒了,沈万通就能吞掉我们在临安府的全部份额。“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沈万通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

    他背后有人。“

    “什么人?”

    云浅浅从袖中取出一个包裹,递给陆怀瑾:“这是冬衣,你先收好。”

    陆怀瑾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他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棉衣,针脚细密,内衬厚实,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娘子费心了。”他道。

    “少废话。”云浅浅白了他一眼,“衣服里有东西。”

    陆怀瑾翻了翻棉衣,在夹层里摸到一张纸。

    他小心地抽出来,是一封信,没有署名,但信封的左上角有一个小小的“刘”字。

    “刘掌柜的信。”云浅浅道,“他在省城的眼线,查到了一些东西。”

    陆怀瑾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信是刘掌柜亲笔所写,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匆写就。

    信中详细列举了沈万通在省城商界的人脉关系,包括他与哪些绸缎庄、布行、染坊有往来,他的商号、作坊、田产分布。

    信的中段,笔锋一转,写到沈万通与州府几位官员的密切往来。

    通判、推官、提刑司的几位主事,都与沈万通有私交。

    每逢年节,沈万通都会送上厚礼,从不落空。

    陆怀瑾的目光落在信的最后几行,瞳孔微缩。

    “另有一事,颇为蹊跷。

    沈万通的心腹赵四,近日曾在白鹿书院附近出没。

    此人精明能干,为沈万通办过不少隐秘之事。

    他出现在书院,恐非偶然。“

    陆怀瑾将信纸放在桌上,沉默不语。

    云浅浅看着他,低声道:“怀瑾,沈万通与韩文远,恐怕已经联手了。”

    陆怀瑾点点头。

    沈万通在省城商界能量巨大,韩文远在书院一手遮天,两人若联起手来,云家的处境确实危险。

    “这封信,不能留。”他道。

    云浅浅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陆怀瑾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信纸,凑近桌上的烛火。

    纸张很快卷曲起来,边缘焦黑,火焰一点点吞噬着字迹。

    他看着信纸化为灰烬,又用茶水将灰烬彻底打湿、搅散,确认上面的字迹再无法辨认。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看着云浅浅。

    “娘子,”他道,“你来,不止是为了送信吧?”

    云浅浅一怔,随即扭过头去,耳根泛起一丝红晕。

    “顺便看看你。”她道,语气依旧傲娇,“书院寒苦,你又不会照顾自己。

    万一冻着了,还得我来操心。“

    陆怀瑾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娘子放心,”他道,“我没事。”

    “少逞强。”云浅浅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韩文远刁难你的事,辩经台的事,还有你被调到这破地方的事。”云浅浅的声音有些发紧,“陆子衿那小子嘴不严,托人送信时说漏了嘴。”

    陆怀瑾沉默片刻,道:“那些都是小事。”

    “小事?”云浅浅提高了声音,“你被人孤立,被人监视,还叫小事?”

    “监视?”陆怀瑾眉头微皱,“你怎么知道?”

    云浅浅抿了抿唇,道:“我上山前,在镇子上打听过了。

    书院最近多了些生面孔,有人在暗中盯着你。

    我怕你出事,才亲自上来看看。“

    陆怀瑾心中一动。云浅浅在山下经营人脉,消息倒是灵通。

    “娘子不必担心,”他道,“我能应付。”

    “你能应付个什么?”云浅浅嗔道,“你一个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遇上麻烦怎么办?”

    她说着,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巧的竹筒,约成人拇指粗细,两寸来长,用竹节封口,外面缠着一圈麻绳。

    竹筒的一端露出一截细线,像是引信。

    “这是梅香做的响箭。”云浅浅将竹筒递给陆怀瑾,“竹筒里装的是火药和铁砂,拉响引信后,会发出尖锐的哨声,能在山间传很远。”

    陆怀瑾接过竹筒,入手微沉。

    “你若有急事,就拉响它。”云浅浅道,“我在山下安排了人,听到响箭,会立刻赶来。”

    陆怀瑾看着她,道:“娘子身边的人,可信?”

    “可信。”云浅浅道,“梅香是父亲留下的旧人,跟了云家十几年,绝对忠心。

    山下还有几位老伙计,都是信得过的。“

    她顿了顿,又道:“你也别什么事都自己扛。

    你是云家的姑爷,出了事,云家不会不管。“

    陆怀瑾将竹筒收好,放在袖中。

    “娘子放心,”他道,“我会小心。”

    云浅浅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叹一声。

    “天色不早了,我该下山了。”她道,“明日还有事要办。”

    陆怀瑾点头,起身送她出门。

    门外,梅香依旧笔直地站着,看见两人出来,微微颔首。

    云浅浅走出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陆怀瑾。

    “怀瑾,”她道,“你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陆怀瑾一怔,随即想起当初的承诺。

    “娘子放心,”他道,“六元及第,我答应过的事,绝不食言。”

    云浅浅的嘴角微微弯了弯,但很快又绷住了。

    “少吹牛。”她道,“先把眼前的事应付过去再说。”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外的马车。梅香紧随其后,扶着她上了车。

    赶车的翁一扬起马鞭,马车缓缓驶动,沿着下山的石板路慢慢远去。

    陆怀瑾站在门口,目送马车消失在山道的转弯处。

    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将目光投向远处。

    书院东侧的游廊下,一根廊柱的后面,有个人影正在那里窥视。

    是那个陌生的杂役。

    他站在廊柱后面,半个身子藏在柱子后面,探出头来,正看着这边。

    他的目光与陆怀瑾的目光相接,但没有躲避,只是直直地盯着。

    那目光里没有情绪,只是冷冰冰的,像是在记录什么。

    陆怀瑾与他对视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书院。

    他穿过庭院,沿着游廊往回走,脚步不疾不徐,神色如常。

    走到半路,迎面遇上了陆子衿。

    “陆兄,嫂夫人走了?”陆子衿问道。

    “嗯。”

    “嫂夫人可真漂亮。”陆子衿搓着手,一脸艳羡,“陆兄,你好福气啊。”

    陆怀瑾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回到旧舍,他推开门,将冬衣放在床边,将竹筒放在枕边。

    天色渐暗,山风从窗纸的破洞里灌进来,带着几分凉意。

    陆怀瑾没有点灯,只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后山的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他想起云浅浅临别时的话。

    “你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六元及第。

    陆怀瑾嘴角微微弯了弯。

    明日,书院要举行旬考。

    他倒要看看,那张陌生的面孔,到底是谁的人。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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