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后山偶遇与娘子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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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怀瑾没有停留,转身沿着来路,不疾不徐地走回了书院。
接下来的几日,他依旧保持晨起散步的习惯。
手里或是一卷书,或是空着,只是慢慢走。
路线却固定了下来,总是朝向后山竹林,但每次只在竹林边缘徘徊,诵读片刻便回。
他走得仔细,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林间地面、灌木丛边。
第三日午后,陆怀瑾换了一条小径。
这条路更窄,掩在几丛高大的野蓟之后,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拨开带刺的枝叶,侧身走了进去。
小径向下倾斜,蜿蜒进入一处背阴的山谷。
地面潮湿,覆满厚厚的落叶,走在上面悄然无声。
约莫行了百丈,前方出现一小片相对开阔的平地。
一座歪斜的木屋蹲在平地尽头,靠着山壁,屋顶的茅草塌了一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
墙壁是粗糙的原木拼接,大多已经朽烂,遍布苔藓和霉斑。
这看起来像是旧时山中樵夫歇脚或存放工具的地方,废弃已久。
陆怀瑾停在十几步外,没有立刻靠近。
他蹲下身,假装整理靴履,目光锐利地扫过木屋周围的地面。
潮湿的泥地上,印痕并不明显,但他还是看到了。
靠近木屋门口的泥地里,有几个较深的凹陷,形状规整,边缘清晰,是靴子的印子。
不是书院里常见的布鞋或草鞋底痕,更像是硬底官靴或某种制式鞋履留下的。
旁边还有两道更宽、更浅的拖痕,一直延伸到木屋门口,痕迹很新,泥土的颜色比周围的深。
陆怀瑾没有去碰那些痕迹。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目光再次掠过木屋。
窗户只剩下空洞的框,里面黑洞洞的,看不真切。
他绕着小片空地边缘慢慢走了一圈,像是散步,实则观察着每一处可能的痕迹。
在另一侧,他发现了更多拖拽的印记,一直通向山林更深处,但很快就被茂密的植被吞没了。
痕迹到这里中断,像是有人刻意清理过,或者东西被扛走了。
他没有尝试进屋查看。
站在原地沉吟片刻,将四周地形、小径方向、木屋位置与书院建筑的大致方位在心中默默印证。
然后,他原路返回,离开时,小心地将拨开的野蓟枝条恢复原状。
回到书院时已近傍晚。
斋舍院门口,陆子衿正探头探脑地张望,看见他,立刻迎了上来,手里捏着一封厚实的信。
“陆兄!可算等到你了!”陆子衿将信递过来,脸上带着笑,“山下托人捎来的,是嫂夫人的信!”
陆怀瑾接过信封。
信封是寻常的桑皮纸,封口用火漆仔细粘着,火漆上压着一个小小的“云”字印记。
他的指尖在光滑的火漆上顿了顿。
“多谢子衿。”他道。
“客气啥。”陆子衿挠挠头,识趣地没多问,“那你先看,我去厨房看看晚饭。”
陆怀瑾点点头,拿着信回到自己那间偏僻的旧舍。
关好门,他才小心地揭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上好的徽州笺,带着淡淡的檀木香气,上面是云浅浅清秀又略带锋芒的字迹。
信的开头照例是询问他身体起居,叮嘱天气转凉,要添衣,书院饭食若不可口,可托人下山采买些耐放的点心。
语气是妻子对远行夫君惯常的絮叨,仔细又周到。
接着,她写到自己。
已在山下镇子安顿下来,买了一个安静的独立小院。
凭借陆怀瑾“新科解元娘子”的名头,加上云家商号在临安府的根基,她以拜访旧识、照顾夫君科考的名义,已与州府通判夫人、推官家的小姐有过两次茶叙。
云家的绸缎、茶叶生意在镇上铺面运转如常,虽因她临安府总号而有些许滞涩,但大体平稳,几位老掌柜都是稳妥的。
信中段,她写了一件趣事。
说通判夫人宴客,席间有位外地来的员外夫人,言语间颇有些轻视商户的意思。
云浅浅并未动怒,只是在对方炫耀新得的南海珍珠项链时,微笑着说了几句珍珠的成色、产地、养殖与天然珠的辨别,又顺口提到云家上月刚从泉州港进了一批更圆润光洁的珠子,本是预备给宫里采办的嬷嬷过目的。
那员外夫人后来态度便客气了许多。
陆怀瑾看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他能想象出云浅浅当时的样子,一定是端庄地坐着,笑容无可挑剔,语气轻柔,但每个字都踩在点上,既维护了云家的体面,又不显得咄咄逼人。
她到底是在商贾之家长大的,这种场合应付起来游刃有余。
信的末尾,笔迹似乎更用力了些:“书院寒苦,勿与人争闲气。然若有人欺你,也无需忍让。你娘子我,如今也是认识几位官太太的人了。”
这句话看着俏皮,陆怀瑾却读出了里面护短的意味。
她显然也听到了一些风声,或许是从送信的人口中,或许是从别的渠道,知道他在书院并非一帆风顺。
她没有细问,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不是在山下享清福,她在想办法扎下根,建立自己的人脉,必要的时候,能成为他的后盾。
陆怀瑾将信仔细读了两遍,然后才提起笔。
他找了一张普通的竹纸,开始回信。
同样先问她安好,山下是否习惯,银钱是否够用,若有需要,不要节省。
然后写自己,说书院课业甚为有趣,山长学识渊博,令人敬仰,同窗们也颇为“热情”,常有学问上的切磋交流,他受益匪浅。
只字不提韩文远的刁难,不提辩经台的风波,更不提后山的异常和自己被调换住处的事。
写到最后,他笔尖微顿,接着写道:“娘子在山下,接触人多,见识亦广。近来州府地界,可有什么新鲜见闻?譬如,南来北往的客商是否较往年多了?或是,镇上可有操持外地口音、形貌特异之辈频繁走动?茶余饭后,娘子不妨听听官太太们闲谈,或有有趣消息。”
他措辞隐晦,只是让她留意“新鲜见闻”和“外地人”。
以云浅浅的聪慧,应该能明白他的暗示,注意州府近期是否有异常的物资流动或生面孔聚集。
写完信,吹干墨迹,仔细封好。
他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打算晚些时候托陆子衿帮忙,明日一早让人带下山。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窗边时,目光无意间扫过窗棂。
这旧舍的窗户是老式的木格子窗,窗纸破了几个洞,风一吹呼呼响。
他的视线落在左下角窗棂与窗框衔接的缝隙处——那里,原本卡着一枚边缘磨得光滑的小铜钱。
是他前天夜里,听到窗外响动后,悄悄卡上去的。
铜钱被推入缝隙,只留一丝不易察觉的边缘在外,若不细看,绝难发现。
若是窗户被从外推开或扰动,铜钱很可能掉落或移位。
此刻,缝隙空空如也。
陆怀瑾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去查看那处缝隙,也没有慌乱。
他的目光平静地移开,仿佛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
他回到桌边,将写好的信放在包袱上压好,然后像往常一样,点亮油灯,拿起一本书,在桌边坐下。
窗外的山风依旧,竹林沙沙,一切看似与往日无异。
只是有人,或者某些东西,近距离地观察过他的住所,甚至可能尝试过窥视内部。
对方很谨慎,甚至注意到了窗棂上这点微不足道的“警报装置”,并将其移除。
这不是书院内普通的排挤或恶作剧。
韩文远或许想赶走他,羞辱他,但似乎不必用上这种近乎“专业”的监视手法。
陆怀瑾翻过一页书,目光落在字句上,心思却已飞远。
后山废弃木屋的新鲜痕迹,与窗外持续存在的窥探者,两件事之间,是否有联系?
那木屋里存放或转移过什么?
那些操持外地口音、形貌特异之辈,又与这一切有何关联?
他想起山长宋闻渊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书院虽清净地,亦在红尘中。”
山风穿过破窗,吹得灯焰摇曳。
陆怀瑾放下书,起身,走到窗边,将那几处破了的窗纸,用浆糊和备用的竹纸仔细糊好。
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只是秋日里一个怕冷的书生,在修补窗棂。
糊好最后一角,他吹熄了油灯。
黑暗笼罩下来,旧舍里只余他均匀的呼吸声。
次日,天刚蒙蒙亮,陆怀瑾便起身,穿戴整齐。
他拿起昨夜写好的信,推门而出。
清晨的雾气很重,竹林梢头一片朦胧。
他朝着书院膳堂的方向走去,步履如常。
快到膳堂门口时,迎面遇上了正打着哈欠、睡眼惺忪的陆子衿。
“陆兄,早啊。”陆子衿揉着眼睛。
“早。”陆怀瑾将手中的信递过去,“又要劳烦子衿,托可靠之人,将此信送至山下悦来客栈,交予内子。”
陆子衿接过信,立刻清醒了几分:“包在我身上!正好今日有杂役下山采买,我让他一定送到。”他小心地将信收进怀里,正想再说些什么。
陆怀瑾却已微微侧身,目光越过陆子衿的肩膀,望向他身后几步外的地方。
那里,通往后山方向的小径入口,薄雾缭绕,空无一人。
但陆怀瑾的视线停留了一瞬,仿佛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收回目光,对陆子衿点了点头:“有劳。我先去膳堂。”
他迈步走向膳堂门口,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短暂的凝望,只是早起之人的一次无意识的愣神。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瞥间,他看到小径边一株低矮灌木的叶子上,挂着一缕极细微的、不属于植物本身的深色线头。
像是匆忙间,被什么人衣服的边角刮擦留下的。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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