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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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时狐府中,气氛有些异常低迷。
时狐裳霓一路回到自己的院子,身边只有两个临时差遣过来的男侍陪着,别说虞兰了,就连胡府官都没有露面来接她。她倒不是矫情,需要多少人围着捧着,只是她们一个都不现身,总归是有些不对劲的。先前她不愿回来,虞兰都不知道派人去请过她多少回,可如今她自愿回来了,竟没有一个人来接?
她回到了浅棠院,院子里的女侍们都愣了半晌才匆忙迎上来见礼,个个半是哽咽半是抹泪地簇拥着她回屋,唯有金盏,通红着一双不可置信的眼,立在廊下呆呆望着她。
时狐裳霓走到她面前才笑了笑,“不认识我了?”
金盏忙回过神,绕过廊栏过来行礼,“世子可算回来了,璃宗老早就派人传过话说不追究前事了,您一个人在茯苓府可还习惯?她们有没有安排专人照顾您啊?”
时狐裳霓张望着院中的风景,见一切布置缤纷如昨,心头终究软了软,“一切都好,连累你们记挂了。”
金盏落下连串的泪,“世子言重了,您安好,奴婢们才安好。”
“怎么都这样爱哭?”时狐裳霓拍了拍她的脸,感觉她们今日好像多愁善感得有些不寻常了,“我不过是去茯苓府养病了一段日子,瞧你们这模样,像是受人欺负了一般。”
金盏一怔,紧忙擦去了眼泪,收住了情绪,“世子回来,可去瞧过家主了吗?”
这会轮到时狐裳霓愣住了,她脑子飞快地算了下日子,满目狐疑,“你说父亲?父亲三个月的境幻之刑不是尚未期满吗?”
金盏听完这话,也就猜到她并不是得了什么消息才回来的,遂忙解释道,“世子不知么?家主在受境幻之刑时不知出了什么差错,竟致重伤昏迷。三日前,宗老们就将家主接回了家主院,霖世子也早侍奉在院中了。”
“什么?!”
时狐裳霓下意识就要往家主院去,却忽然被金盏小跑步给拦住。她使了眼色屏退了其余女侍,才低声道,“世子莫冲动。听后厨那边的消息,家主似乎今晨已经转醒。奴婢原以为,您是奉了家主之令,或是得了家主夫人的消息,才赶回来的。”
金盏低低的一句话,像是一段粗壮结实的撞木敲醒了她的心钟,震耳欲聋的声音激得她心脏骤缩,久旋不停。时狐裳霓原本对于养育之父纯粹的担忧,亦在这种震撼的警示之音中渐渐掺杂进了各种利益思量。是了,先前虞兰时不时地总派人问候她何时归家,可近些日子却突然消停了。她还只当是人家演戏演累了,原来根源竟是出在这里。
时狐氏的宗老会原本就对如今的家主有很多不满,如今时逢家主病危,那群老东西定然会趁此时机催促父亲定下继位人,交接权柄信物,在如此重要的时间节点,自然没有人希望她回来掺一脚。
时狐裳霓内心冷笑,那些宗老们知道她的身世,所以从未将她放在考量的范畴之内。
至于哥哥,他本是名正言顺的继任者,如今又有了将军之权,在族人眼中,自然更是继位的上上之选,只是,这太过耀眼的上上之选落在那些宗老们眼里,只怕就会变得刺眼了。而这,或许就是她的破局之机。
思及此,她也不急着赶去家主院了,转身让金盏找了身女侍服给她换上,然后偷偷潜进了时狐漪的住所。
一炷香后,她回到浅棠院,又换回了自己原先那套旧衣裙,亲自做了份滋补的参汤,趁夜入了家主院。她走进房中,看着满屋子熟悉的陈设,回忆着自己曾经留在这里的欢声笑语,一时有些出神,直到前方传来熟悉的呼喊声,她才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微蹙着眉走到了床边。
“父亲,您憔悴了很多。”
时狐无殇勉力抬了抬手,白得没有血色的嘴唇张张合合,好半天才再次发出了声音,“霓儿,你怎么好像突然长大了不少,也不唤我爹爹了?”
时狐裳霓笑了笑,放下了汤碗,上前扶他坐起,“您要是想听,霓儿怎么唤都行。”
时狐无殇紧紧握了握她的手,眸中闪现几分心疼,“这段时日都在忙些什么,你怎么也瘦了许多?”
“母亲没有跟您提吗?”时狐裳霓话刚出口,心里已是了然,便又接着道,“我这段时间都在刻苦修炼呢,所以清减了些。”
“哦?霓儿也知道努力修炼了?修炼是好事,”时狐无殇宠溺地笑笑,“只是再刻苦,也要注意劳逸结合,莫要伤了身体。”
“父亲以前不是总希望我能多努力些吗?我如今也懂事了,知道要替哥哥分担,为父亲分忧。”
时狐无殇听出来些言外之意,浑浊的眼神从她的脸转移到她的手上,又跟随她的手落在那只汤碗上,“霓儿年岁还小,能照顾好自己,为父就很欣慰满足了。”
时狐裳霓凑近吹了吹汤匙中的浓汤,笑着开口,“父亲可别小看人,我如今都能亲自下厨熬汤了,本事可大着呢。”
时狐无殇狐疑着张嘴尝了,面上一时间怔住,眼睛瞪大,“还真不错。霓儿果然是长大了啊,居然会煲汤了!”
时狐裳霓得意地笑笑,她的御火之术一直都还不错,所以对于这种要求火候的杂事,她还是比较得心应手的。只不过以前她从来没有重视过自己的能力。
一碗汤毕,时狐无殇脸上都恢复了些气色,说话似乎都更有气力了一些,“还是女儿贴心,知道心疼爹爹,哪像你哥哥,就知道跟个木桩似的杵在那,挂着个脸,生怕气不着我。”
时狐裳霓将汤碗搁下,握住了他的手,适时开口道,“既然爹爹觉得霓儿更好,那您有没有考虑过让霓儿来继承您的衣钵?”
时狐无殇猛然一僵,“你,霓儿,是想做家主么?”
她感受到掌中的僵硬,心底微微一凛,面上却仍是巧笑着,“您觉得我可以吗?”
时狐无殇面色凝重起来,眸光也隐隐下沉,“家主之位,并非为父一人所能决。你也知道,我们时狐氏,向来讲究平衡制权,宗老会同家主,是一样的地位,都有一样的权力。”他顿了顿,眼中泛起了疑虑,“霓儿以前不是最喜欢四处游玩吗?你一向不喜欢修炼,也不关心庶务族事的,如今怎么突然想要家主之位了?”
“我长大了,想要替父亲和哥哥分担嘛。”时狐裳霓的笑意有些僵,但还是继续说着,“哥哥如今身为一殿主将,军务就很繁忙了,要是再做家主,那岂不是分身乏术?再说了,宗老会一向不喜欢太过势强的家主,她们肯定不愿意哥哥上位。”
时狐无殇眸中精光一闪,不成想往日只知道玩乐的女儿今日竟还能分析起族中的形势来了,而且还没分析错,他笑了几声,拍了拍她的手道,“你说得不错,宗老中,其实大部分都不支持长霖。以前,她们原本只是心里不乐意,可如今长霖成为了一殿主将,她们的不乐意就有了正当理由。可即便如此,关于下一任家主的人选,也需要我和十位宗老共同投票决出,她们不一定选你哥哥,但,也大概率不会选你。”
时狐裳霓脸色一变,“为什么?”
“因为你的修为啊,实在是太低了。”时狐无殇无奈笑着,又上手捏了捏她的脸,“你啊,还是乖乖地享福吧。那些累活苦活,就不要替我们操心了。”
然而,她并没有放弃,“若是我修为上来了呢,您会选择我嘛?”
时狐无殇没有料到她这么认真,也正色了几分望着她,“你就这么想当家主吗?”
“是。”时狐裳霓的眼里满是渴望和野心,“我想,很想。所以,父亲,如果我的修为赶上了哥哥,或者说,不比哥哥差多少,您会选我吗?”
静默良久,时狐无殇伸出手抚摸着她的头,“会,如果你的修为堪比长霖,如果你真的很想要这个位子,我会给你。”
“无殇!”
时狐裳霓的感动之情尚未抵达心间,就闻听得身后一声近乎呵斥的惊呼,她扭头看去,虞兰端着一盘各色水果立在门边,她脸上一会是震惊的青,一会是隐怒的白,而面上犹如调色盘的变幻,都压不住她双目中形如风暴的黑。
虽只短短几息时间,但时狐裳霓就在这一刻,在这转瞬即逝的片刻对望中,好似就与虞兰互相看穿了对方的内心。
虞兰迅速调整好表情,眨眼间又恢复成往日那个温柔似水的娇妻慈母,她将果盘随手放在一旁,上前揽着时狐裳霓的肩,关切地询问开口,“你怎么一回来就到你爹这里来了?先前伤不是还没有痊愈吗?小心过了病气,不利于你恢复。”
闻得此言,时狐无殇惊讶发问,“受了伤?你哪里受了伤,怎么受的伤?”
时狐裳霓笑笑,顺势借着靠近时狐无殇的动作脱离了虞兰的触碰,“无事,就是修炼操之过急,所以吃了几天药,哪有什么伤,只是母亲关心则乱,一点点小事也要如此大惊小怪,没得吓着父亲了。”
虞兰见她随口圆过去了,也不意真要重提先前惊险,是以也配合着应声,“孩儿就是母亲的命,你有事,我这个娘是恨不得以身代之的。偏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反倒怪我关心太过了。”
时狐裳霓脸色又变了变,忙起身把位子让给虞兰,又装作以前的模样故意打趣开口,“是霓儿的错,霓儿失言了,这就退下去闭门思过去。这屋子啊,就留给您二老私享了。”
她强忍着心里的恶心演完这一场,就连忙退出了房间。
岂知,房门一合上,虞兰脸上的笑意就尽收,侧过脸去盯着时狐无殇,“你方才跟她说什么?”
时狐无殇愣神,刚刚还好好的,怎么说变脸就变脸,“说什么?”
虞兰头一次如此郑重地看着他,眼里还有隐隐翻腾的委屈和怒意,“你在跟我装傻吗?在我进来之前,你跟她都承诺了些什么?!”
“什么她她她的,那是霓儿,是我们的女儿!”时狐无殇语气也冷了些,“女儿有野心,这是好事,总比以往她不知上进得好。”
“女儿?谁的女儿??”虞兰被他的态度彻底激怒,腾得一下站了起来,手指发着颤地指着外面的方向,“时狐无殇,你再说一次,那是谁的女儿!”
时狐无殇猛地一惊,一股急躁上涌,连连咳嗽起来,他紧紧把住床沿,好半天才抬起头来,“你疯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疯了?呵,究竟是我疯了,还是你装傻装得自己都信了?这么多年来,你要演什么痴情男儿,什么正直表率,我都陪着你,依着你,哄着你,可凡事都有个底线!我把她的女儿接回来,待如亲子一般恩宠了十八年,十八年啊,不论我欠她多少,都早还尽了!可你现在发了昏了,居然还想把家主大位传给一个来历都不明的野种?!”
“你!你住口!”时狐无殇激动地喷出一口淤血来,他双目赤红,连连粗喘着气,“那是阿萱妹子的孩子,是你亲堂妹的孩子,你怎么能如此侮辱她?!”
虞兰上前搀扶他,对着他缓慢而又坚定地摇着头,“我没有侮辱任何人,我说的只是事实而已。”她轻轻替他擦去下巴上的血迹,“当年她沦落到那样的处境,会有什么遭遇,你我心里都清楚得很。只不过你觉得亏欠,我亦生了一丝愧疚,所以才将那孩子带回来,如珠如宝得养着。可十八年的富贵荣华,早将一切亏欠还清了,或许出于那微弱的一丝血缘牵连,她若是识时务,我也不介意再继续多养几年,可若她敢有非分之想,若你敢弃我儿而偏她,就别怪我将她的身世昭告天下。”
时狐无殇亦是第一次见识到自己妻子娇柔面目下的另一面——这一面的虞兰,不再只是会依附他讨好他的小娇妻,而是长满了尖刺利爪的雌鹰,她会亮出自己的尖锐武器护住自己的利益,会迸发出无尽的力量去保护她的幼崽,她的眼中俱是澎湃之力,她的语言虽无蛊惑之力,但也极具攻击性,到底是成功地刺到了他的心里。
由此,他半腔的惊怒转为震撼,进而渐渐被理智取代,面色很快就冷静下来。只因他如今也不是风华正茂的少年了,做事可以只凭心意,不晓轻重。身肩家主职责多年,他早已养成将家族利益置于首位的习惯和心性,此刻在他的心里,谁是谁非都并不重要,谁亲谁疏亦无足轻重,时狐世家的长久,才是他心头最重要的事情。
静默良久,屋里的紧张气氛无形中消散了许多,时狐无殇才闷声笑了出来,他的笑声突兀而又诡异,惊得虞兰都莫名开始冒出冷汗。她警惕地瞧他半晌,他才终于开口,“阿兰,你多虑了。方才,我只是哄孩子罢了,那样的玩笑话,也就小孩会信,你怎么也跟着激动了。”
“玩笑?!”虞兰满脸的不可置信。
时狐无殇此刻靠在床栏上,慵懒的神情一点也不像是个伤重之人,他口腔里还满是血锈色,一笑,便像是头刚吃了人的野兽,“就霓儿那资质,给她五十年她也赶不上长霖啊,你这是瞎操得什么心?”
虞兰左看右看,也从他脸上看不出一丝假意来,遂半软和道,“那你也不能瞎承诺,家主之位只能是长霖的,绝无其它任何可能。开玩笑也不行!”
时狐无殇笑笑,拉着她坐到自己面前,拨着她耳边的碎发,“瞧你,长霖是我的亲生子,我还能不向着他吗?不过,你今日倒是给了我好大惊喜,我从不知,你还有如此果敢泼悍的一面。”
见他恢复成以往宠溺自己的模样,虞兰这下彻底敛了敌意,瞪了他一眼,“还不是你,这样大的事,是能开玩笑的吗?”
时狐无殇大笑着将她涌入怀里,轻轻抚着她的面颊,“好好,我以后再也不开这样的玩笑了。只是,你也要答应我,霓儿身世之事,永不可再提及,此事攸关我时狐氏全族颜面,你可要切记。”
“知道了。以后我不提了。”
而此时,回到浅棠院的时狐裳霓目光冰凉,她手中下意识用力,不自觉地捏碎了掌心耳蜗大小的同纹螺,无数粉白的细碎壳末从她掌缝中漏出,洒进青绿的草丛中消失不见,只有些许闪着荧彩的光点残留在摇摆的枝叶上,像是晨曦积蓄起的露珠一样引人注目。
金盏本候在院中树下,这会瞧见她回来,紧忙迎上来。她担忧地打量着时狐裳霓的脸色,快步走到近处,当先注意到了脚下的奇异光点,遂忙蹲下身去处理,她一面小心翼翼地将叶片上沾染的螺壳粉一点一点抹拭干净,一面心疼地开口,“多好的宝贝,就这样没了。”
时狐裳霓垂下眼帘,“窃听之器,最重要的是保住一个窃字。若留下证据叫人发觉,就失了它原本的价值。凡事需见好就收,我既已知她们的态度,此物就已物尽其用。父亲今日刚醒,灵力尚未完全恢复,对房中诸物也不至生出什么警觉。待明日一早,你去花房传话,就说父亲伤病重,浊气深,让她们勤换家主房中的绿植摆设。后面的,你就不要出面了,派下面办事谨慎的女侍去,莫要引人注目,只消用最寻不出错的法子将另一枚同纹螺取回就是,取回之后,你要亲自销毁。”
金盏点头应下,只问,“世子将同纹螺藏于哪一盆花植盆中了?”
“龙丹香。”时狐裳霓轻启唇道出花名,不由得想起此花因花香浓郁象征真诚与热烈,又因花枝同生同落被赋予永不背叛的信任之花语,忍不住扬起一抹讽刺的笑意,“我让你用青鸟传的信,有回复了吗?”
“有的。”金盏忙从怀里取出一张小纸条奉上。
时狐裳霓接过纸条,上面只轻描淡写了一个“等”字,她蹙着眉将纸条翻来覆去,“只这一份么?”
金盏不明白是出了什么差错,心里也起了几分慌乱,“只有这一张,世子,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时狐裳霓将纸条握进掌心,面上显出了一丝不耐,只抬脚往卧房走去。金盏满目惊疑,忙小碎步跟上。及至到了卧房前,金盏快走几步上前先推开了门,余光瞥见了里面似乎有几道模糊的身影,这才恍然大悟,立即委身退了出去。
时狐裳霓看到屋里的人,却诧异地瞪直了眼,不是叫她等么?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屋里,一个面带铁面具的女人直挺挺地立在正中央,她身后跟着三个面目十分僵硬的人,同样笔直地站着。这阵势,不知为何,没来由地先叫时狐裳霓起了排斥之心。只是如今人已在这,她也只能先应付着了。
“怎么这么快?不是传信让我等着么?”时狐裳霓兀自在圆桌前坐了,象征性地做了个收势,示意她们喝茶。
领头的铁面女子见状,也不客气,径直走过来坐在她对面,自顾自地给自己倒满了茶,“我是考虑到霓世子性子急,等久了或许会冲动坏事,所以提前过来会面,怎么,世子不高兴我来得早吗?”
性子急?时狐裳霓冷了冷脸,这个铁面怎么知道自己性子急?她正疑惑间,又突然注意到对方的右手竟还带着一层手套,面色越发狐疑了,“你很了解我?”
“霓世子不必惊疑,合作对象的各项特质,我们自然都是要了解清楚的。世子传信,言及同意与我家主上的合作,但急需助力,需要面谈,不知世子现在需要的帮助是什么?”
“既然知道我想要面谈,你家主上怎么不亲自来?你是什么身份,一切都可以做主吗?”
铁面女子笑了笑,“双方合作之事乃属绝密,更何况如今时狐府正值敏感时期,警戒安防都不同以往,为保万全,主上自然不便露面。世子想要什么,只管与我说便是。”
时狐裳霓皱起了眉头,心知这铁面女说得不错,但,没有亲自见到芝灵靖,她总还是有些不放心,“可我凭什么信你呢?”
铁面女子从怀里取出一枚雀尾形玉牌和一个金丝盒子摆在桌上,“芝灵氏的令牌,和助于世子快速修炼的法宝,我都带来了。若世子还不能安心,”她顿了顿,抬手取下了自己的面具,放在了金丝盒子旁边,又挽起了自己右侧衣袖的一角,“就仔细认认我这张脸,和我这神机手臂。”
时狐裳霓细瞧一眼,直觉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待她沉吟细想,好一会才渐渐瞪大了眼珠,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你是,是元嫆身边的那个小跟班夏轻香!你居然还活着?!”
随着她骤然蹦高的音调,突然陡生的,还有她满身的杀气,“你为什么要刺杀阿黛?!”之前听说原初黛在学府遇刺的消息她还着实吓了一跳,后来知道夏家随即殉了九族,她才没有多当回事。只是没想到,这个刺杀的罪魁如今竟还活在世上!
夏轻香轻笑出声,制止了身后机偶人的警戒反击,“世子稍安勿躁。”
“您好好想想,如果我真的想谋刺黛女君,怎么会选在山中学府大门那种守卫森严之所,众目睽睽之下?正如霓世子遇刺的那一回,对方难道不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寻一处无人之地,设下周密埋伏,才动手的吗?”
“什么意思?你不想刺杀阿黛,可你为何……”时狐裳霓怔住,好半晌才又缓缓坐下,“你不要告诉我,你赌上自己的性命,就是为了拖夏家九族去死?”
夏轻香并不否认,只浅浅笑着,等待她的下文。
“可你怎么又没死呢??是芝灵靖保下了你?!”时狐裳霓惊骇地自问自答着,默默饮了一口茶压惊,“她不仅保了你的命,还为你的断肢续上了神机铁手,所以你就成了她的人。原来如此。”
“所以,世子现下信我了吗?”
时狐裳霓木然地点头,眼神落在那金丝盒子上,“这是何物?芝灵靖就这么有把握,我想要的帮助就是快速提升修为??”
夏轻香将金丝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个透明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一枚红豆大小的流光珠子,“此乃日月灵藤的种子,日月灵藤,亦唤作明华藤。明华藤您或许没有听说过,但您一定知道长青森林里与齐天巨山树共存的明屹藤。明屹藤生命力极其顽强,只需一点点日月精华,纵使缺肥少霖,亦可追赶上齐天巨山树的高度。甚至,它的存活意志,比巨山树还要更强烈。在它的高度越过巨山树之后,它会横出枝节,向四面八方延展,在千丈以上的高空中结成一张遮天大网,极力地最大限度吸收日月精华。”
“这明华藤,便是由明屹藤的初始源种改进而来。”
“明华藤种子入体,会自行顺着血液经脉沉入修行者的灵台洞泉,扎根发芽之后,会附着洞泉中的灵根生长,如藤蔓绕树,之后,随着明华藤对灵力的渴求,它会沿着修行者的灵根,分脉,无限延伸,帮助修行者以最快的速度吸引转化灵气。世子试想,若是您修炼灵力的速度能赶上明屹藤独霸天空的速度,那么您何愁修为不晋呢?”
时狐裳霓听得汗毛都竖了起来,为了提升修炼速度,让这疯长的明华藤与自己灵脉合为一体,然后借明华藤天然的吸收日月精华之力助自己修行,这种法子怎么听怎么像是邪魔歪道,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也亏得芝灵氏心眼子多,居然连长青森林里奇异草木的主意也打。
她思来想去,到底没有过自己心里那关,“不行,这法子,我用不了。”
夏轻香并不意外,闻言,只将盒子又盖上,连同令牌一起收了起来,“那世子就说说,您还需要我们为您做些什么。”
时狐裳霓眼望着她干脆又利落地将那金丝盒子收了,心里竟泛起一丝蠢蠢欲动来,夏轻香如此干脆,竟连一句劝说都没有,那明华藤,是不是没有那么可怕??她一颗心上上下下,晃悠得痒痒,但又不好意思反口说再考虑考虑,只好顺着她的话头继续道,“我要坐上家主之位,难处在于宗老会和,和我父亲。修为的事情,我会自己先想办法,努力突破。但从现在的情势来看,就算我修为赶超时狐长霖,她们也不一定支持我上位。若要确保成事,我至少需要一半宗老的支持票。可现在,我能争取到的,只有时狐焕宗老。”
夏轻香笑了笑,低头喝了一口茶,“时狐焕,时狐漪的父亲,世子是用当日遇刺的真相与时狐漪交换了条件吧?”
“你连这也知道?”
“主上既选定您为合作对象,自然会为您扫除继位路上的障碍。时狐漪虽因一时愚蠢犯下毒父的罪过,但家主一事涉及全族的安危存亡,她再愚昧无知,也不会轻易答应假传其父的支持,若非有我们在其后施加压力,再以利诱,她这一票,您也没有这么容易拿下。”
时狐裳霓内心闪过一丝惊异,面上讪讪而笑,“既是如此,那么其他宗老的支持,你们也能帮我搞定了?”
“世子尽管放心,一切交给我们就好。”夏轻香应得太过轻松,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神坚定而又无畏,就像是答应她明天太阳一定会升起一样轻巧。
她的胸有成竹和稳如泰山,差点就让时狐裳霓误以为她说的是搞定十个暗卫呢。她不由得咽了口口水,身子往前倾了倾,伸出拳头比了个六,“宗老会若与家主意见相左,启动投票决议,我至少需要六票才行,你确定吗?”
“世子您现在该怀疑,该担心的,应该是您的修为到底能不能够上备选的资格。”夏轻香抄起面具复又戴上,走到门口处又停顿了一瞬,“世子若还有旁的需要,定要及时与我们联系,切莫逞能。”
语毕,她就带着三个机偶人同时消失在门外,时狐裳霓揉了揉眼睛,起身追到了门边,左看右看,愣是没瞧见半抹身影。
另一边,郡主府上,原初黛晨晓才出宫到家,可一进家门,她还没喘口气,就被芦苇满脸苦色地拉着往重光园赶。一路上芦苇小嘴噼里啪啦地响,把这半夜的经历抱怨了个遍。原来阿幺醒了之后,并不知自己已脱离险境,对看顾自己的男侍大打出手,招招狠辣,吓得下面的人根本不敢再上前靠近。原本芦苇想着先晾他一晚上就好,等郡主回来,那小男孩肯定会被治得服服帖帖了。
可谁知那孩子是个不消停的,不派人去看顾了,他自己就开始想方设法翻墙往外跑,又是掀屋顶,又是下池塘的,闹了整整半个晚上。府里的侍卫都知道他是郡王救回来的人,又是个半大不大的孩子,围捕的时候也不敢下重手,投鼠忌器使然,就这样让他像一条泥鳅似的满府逃蹿,折腾得满府人都够呛。
原初黛本来听得忍俊不禁,可直到双脚踏入重光园,她才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
原本美好风光的园子此刻彷如强盗过境,花藤倒了一地,草木上满是泥泞,池子里的荷花也萎了半塘,岸上石桌凳子翻滚得到处都是,石子路也糟污像是野狼原地翻滚过,主屋的房顶破了个漏风的大洞,就连最边缘的小仓库都塌了一角,原初黛心疼得滴血,开口就问,“其他园子也被糟蹋成这样了吗??”
芦苇勉强笑了笑,“其他园子还好,倒没有比这儿更乱。那孩子起初精力最旺盛,也闹得最厉害,所以这重光园就最……”
“那就好,那就好。”原初黛摸了摸自己的小金库,这点家当还要留着重振宗门的,可不能再浪费在这种小事上了。如此想着,她一把撸起了袖子,就要冲进去教育那兔崽子。可谁知她还没摸到门边,就听见里头一阵霹雳乓啷,继而传出一声惨叫声。
原初黛心神一凛,挥掌震开大门,堂中阿幺正举着一支赤金烛台死死抵着男侍的脖颈,他满目猩红,过度用力的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吓得他怀里的男侍扯着嗓子喊救命。
“阿幺住手!”原初黛下意识出声,“莫要伤人!”
芦苇看着这一幕,立即被吓得三魂散了一半,满目懊悔出声,“这这孩子,我原想着他闹了一整夜,没了力气,也饿了,才安排人给他送点吃食的……那烛台又是哪里来的,把他关回来之前我已经命人将屋里的锋利物件都清理了啊!”
阿幺的眼睛警惕地环视了一圈,才定睛在原初黛身上,“别想故技重施。”上回就是这个女人,不知道从哪里查到了他的名字和姐姐的事迹,用拙劣的谎言迷惑他,然后趁机把他打晕带来了这里。
原初黛望着那男侍脖子上不住往外渗出的血,眸色冷了冷,“你的伤全好了,舌头也恢复了,全身上下一条疤都没留,你还觉得我们要害你吗??”
“谁知道你们这些权贵有多少折磨人的下作手段?我不管你想干什么,我只告诉你一句话,要人没有,要命一条!你要么放我走,要么得到一具冰凉的尸体,在我这里,你绝没有第三种选择。”阿幺眼底冰凉,本是绝美的桃花眼此刻似乎成了尽染人血的窟窿,衬得他稚嫩,阴柔的面庞自带一种诡异的阴间美感,他周身散发着向死的戾气,仿若汇聚了满人间所有的极致怨恨。
原初黛第一时间就感知到了他的决绝与疯魔失控,刚涌起的硬气顿时又萎靡了下去,忙软了声音好好劝说,“阿幺,你先别冲动,怎么说,你手里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你也不想自己手上沾染无辜之人的鲜血吧?我也不是什么权贵,我真的和你姐姐孟禧薇是朋友,我真的没有骗你啊,你到底要怎么样才愿意相信我呢?”
少年阴恻恻地冷笑起来,手劲非但不松,反而更紧了些,“相信?我凭什么相信?”
原初黛急得差点原地打转,她现在只恨自己当初没有多问一些关于阿幺的细节,可谁又能料想到,今日想要救人,居然还要先证明自己是救人!她捶了锤自己的额头,却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想不起来,脸都逼得红了一半,只得道,“你既谁也不信,那我绝不强留。”
“芦苇,传令下去,全府上下皆卸甲收械,让出一条路来,让他离开。”她顿了顿,又低声加了句,“还有,再备一匹马,取些银两给他带上。”
原初黛说完,先自行退避了数丈,给足了他安全感,“我以天雪一氏的名义担保,今日郡主府中绝无任何人会拦你,伤害你。大门外,给你备好了马匹和盘缠,出了郡主府,此后天高海远,你想去哪就去哪。”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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