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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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阿幺挟持着男侍走了出来,清晨第一缕柔和的暖光打在他白皙的脸上,衬得他面目愈加阴柔诡异,“别耍花招。”

    原初黛叹着气,无奈地一直保持着较远的距离,将他一路护送到府门口。大门处,芦苇已经提前打点过,守门的侍卫皆以面朝壁,闭目养神,只当自己是不会动的雕像。这会见人出来,芦苇也远远退开,尽量不给他造成任何压力,只小手指了指门前麒麟石像旁的骏马,“那可是上等的宝马,盘缠也给你系鞍上了。”

    阿幺紧紧挟着怀里的人,十分谨慎地靠着门壁观望着四周高处,确认没有埋伏之后,才飞快地走到了天将身边。

    原初黛远远瞧着那匹熟悉的雪峰云,心里咯噔一下,天将极有灵性,对不熟悉的人亦很有戒心,芦苇怎么把这匹马给牵来了?!要是阿幺骑术稍欠,只怕不出二里地就会被甩下马来。她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阿幺本来就对她们极其不信任,这要是出点岔子,难保他不会做出更偏激的行为来。

    谁知,阿幺只迅速地扯下了钱袋,然后一步步借着高墙外的石像群遮掩身形,“我不会骑马,这宝马就无福消受了,至于这盘缠,我就收了,只要你们不出尔反尔,一到安全地界,我就会放了他。”

    见他没有上马,原初黛稍稍安心了些,追至府门处宽慰了几句那吓得惨无人色的男侍,让他不要害怕,脱了险第一时间赶回来,自会平安无事。

    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慢慢隐入了连绵的树荫当中,消失不见。

    芦苇见状,赶紧跑回了原初黛身边,笑嘻嘻地从怀里取出一张户籍名符来,“郡主莫担心,我方才留了个心眼,没有给他这个。没有名符,他连城门都出不去,走不了多远的。”

    原初黛闻言脸色惊变,“谁让你这样做的?!天将也是你故意安排的??”

    芦苇笑意僵住,心虚起来,“我,我以为,郡主难道是真打算让他走么?”

    “不然呢。”原初黛头疼地一把躲过她手里的名符,就往阿幺离去的方向追去,“你留在这,任何人都不许跟来!”

    茂密的铁黄荆树影下,阿幺挥掌击晕男侍,将他安置在树荫之下,离开之前,还用自己裙摆的一角给他简单包扎了一下脖子上的伤处。待原初黛凭着感知气息追过来,就看见昏过去的男侍被弃在一颗铁黄荆树下,他睡得正沉,还隐隐发出几声规律的呼噜声。

    原初黛瞧见这一幕,不自觉地笑了,那小子,虽然历经折磨苦楚,对整个世界失去了大部分的信任,但人性底色还是良善的。如此,她的担忧便去了一大半。她上前蹲下查看男侍的伤口,小小的血洞虽然没有继续流血了,但瞧着还很是渗人,她挥出些许灵力,伤口便迅速愈合长全,没有留下一丁点受伤痕迹。

    看来,他还懂得一些人体结构,手下留了情,没有刺到人家的颈动脉。原初黛想到这里,不由得有些心疼起来,他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可就已经要为生存付出全部的心神和力气了。芦苇说他闹了一整夜回去的时候,房里的尖锐物器都收走了,那么他手里的烛台,只能是他逃跑之前就提前藏起来的。他在逃命之前,还在为可能失败的后果做打算,所以给自己留了后手。府门外,他没有上马,也不知道是真不会,还是多留了心眼,才没有受芦苇的算计。

    从这桩桩件件的小细节来看,他一定经历了很多灰暗的事情,有过太过煎熬惊险的过往,才会成为如今偏执多疑、浑身是刺的阿幺。要是禧薇还在,看到如今的弟弟,她一定会心疼得哭的。

    原初黛暗暗叹了口气,禧薇算是为救她而死,她欠禧薇一条命,也欠阿幺一个阿姐,那么今后,就让她做阿幺的阿姐吧。她暗自下了决定,可一想到那刺猬一样的小子会如何朝她龇牙裂嘴,她就又头疼起来。不过好在,她现在多的是力气和手段,就算臭小孩脾气差些,无非再多些耐心就是了。

    而此刻她心里的臭小孩,正在东市民祥里的一间客栈里大快朵颐。

    小孩子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连遭厄难,也不知到底多少天没有吃过饱饭了,也亏得他还能使出浑身解数去各种折腾保命。阿幺恶虎吞食的动静太过另类,引得店家的小二频频侧目,那小二看着这一桌转眼间就空了的八九个盘子,还有三盆大米饭,立马警觉地禀报了掌柜。

    掌柜的出来打眼一瞧,这小男孩姿色不俗,身着衣饰面料也不菲,要说他是来吃白食的,还真不太像。可瞧他那不雅吃相,活像是几个月都没吃过饭似的,又不像是富贵人家里偷溜出来的男郎。

    到底是做生意的,掌柜的还是沉得住气,他耐着性子守在一旁等人将桌上的餐食吃完,才示意小二上前打探。

    小二堆起笑脸凑了上来,“这位客官,您用好了吗?还需不需要再上些硬菜啥的?”

    阿幺一抹嘴巴,下意识地要点头,却及时收住了。他先前饿了太久,如今一下子吃得太多,身子恐怕要遭不住。犹疑再三,他决定还是就此打住,反正那女人给的银子不少,以后他可以顿顿吃饱饭,不用再挨饿了,“不必了,结账吧。”

    一听到“结账”两个字,小二那笑意瞬间注入了感情,五官都真切了不少,他暗自回头朝掌柜打了个手势,然后飞速地计算了一下桌上的餐食费用,报出了一个数字,“一共三十六两八钱七铢贝,您是头回光顾,可以给您抹零,算作三十六两就成。客官,您是现银结,还是银票结?银票的话,我们只收盛世钱庄的哦。”

    “多少??”阿幺以为自己幻听了,他们家乡县城里一个菜最贵也不会超过一百铢贝,一百铢贝就是十铜钱,十个最贵的菜也才一千铢贝,就是一百铜钱,一百铜,也就是十分之一两银。也就是说,就算他吃一百道菜,也才一万铢贝,一千铜,也才一两银啊!他这里十个菜,怎么就三十六两了??!

    “三十六两银,客官。”小二笑容可掬地又重复了一遍。

    “你们这是黑……你们这一道菜多少钱啊?!”吃饱了人的脑子就开始晕乎了,阿幺一激动险些祸从口出,还好他及时反应过来,止住了话头,转而问起了菜价。

    小二的脸也黑了下去,但还是耐着脾气回答,“客官,您点了三荤三素三特色,还有一道甜汤。荤菜四两一钱,三道是十二两三钱,素菜二两三钱,三道是六两九钱,特色菜三两,三道是九两,甜汤一两五分,还有三盆一级玉香米饭,一份是二两三钱九铢,三份是七两一钱七铢。一共是三十六两八钱七铢。有什么问题吗,客官?”

    阿幺越听心里越凉,这都是些什么神仙菜,居然都是论两算钱的??一两合一千铜钱,一万铢贝,那是他们全家一年都攒不到的钱啊!他摸了摸自己怀里的钱袋,一颗心彷佛都在滴血,三十六两他不是没有,那女人足足给了他两百两呢。可是两百两啊,那是二百万铢贝啊,他还想着带着这些钱回去,就足够自己给家里买块地,然后余生就可以靠耕地和余钱安生过活了。

    可现在这顿饭,就花出去整整三十六万铢,怎么能叫他不心疼。

    眼瞧着他脸色有异,掌柜的立即围了上来,笑着试探,“怎么,小男郎可是忘记带银钱出门了?”

    敏锐感知到对方的不善,阿幺咬了咬牙,罢了,是自己没提前问价,如今这个亏已经吃了,只得认了,他现在还没安全出圣京,绝不能再惹上更多的麻烦,他冷着脸从怀里掏出钱袋,硬邦邦道,“我有钱。”

    掌柜见状,马上说起了漂亮话,“我就说小男郎器宇轩昂,姿容非凡,定是出身富贵之家,这点子碎银,身上随便一个物件就能抵了,怎么会没带够钱呢。”

    阿幺听了这话,下意识地蹙起了眉心,貌美是他一切苦难的源头,他最厌恶别人夸赞这一点了。不过,他眼下没有底气跟对方计较这一点,而且,掌柜起码有一句说得不错,他身上的物件也能抵许多钱财,光身上这套绫罗金锻就价值不菲,还有腰间的金丝银线云纹扣带,头上的紫玉翠冠等等,这些物事他虽不识得具体价值几何,但光看一眼,就知道这都是顶好的东西。

    这些东西将来拿去置换,肯定能值很多很多钱。想到这里,他终于说服了自己,这顿饭,就当买个教训好了,往后出去,可得再警醒着些,这外面的世界,处处都是强盗规则和吃人逻辑。他心疼地打开钱袋,正要往外取钱时,脸色却忽然大变——

    钱袋里白花花的碎银子,此时竟全变成了碎石子!

    阿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动静之大,就连旁边的掌柜和小二都吓得一跳。他不可置信地将钱袋口子扯到最大,倒出了些在自己掌心中,继而抖着手全部倒在了桌子上,掌柜和小二也被这一幕惊着,没有想到那么一大个钱袋,里面装的竟是碎石头。

    阿幺颤抖的手渐渐紧握成拳,猛地锤在了桌子上,“你们这家黑店!不光菜品漫天要价,居然还干偷盗客人钱财的勾当!”

    “我说小少年,饭可以乱吃,但话不可以乱讲。你的钱丢了,跟我们店可没有关系,你衣着华贵,身边却没有仆从下人跟随,身上揣那么鼓个钱袋,天晓得早被哪路快手贼给掉包了。”

    小二被阿幺的神色吓住,半躲在掌柜后面帮腔,“是啊,自打你进店来,我们可都没近过你的身,你的钱袋子,一定是在进店前被偷的。”

    掌柜的横了背后的小二一眼,又道,“以后出门要多长个心眼,尤其是钱财之物,不可外露。这次啊,你就当买了个教训吧。这样,我看你年纪还小,应该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难免情绪上头,你先前的污蔑之词,我就不计较了。今日的饭钱,你看看,用身上哪样东西抵一抵吧?”

    阿幺冷笑一声,双手抄起桌子就掀了,“快手贼?我看你们这里是个贼窝才是!我吃饭的时候,你们就一直盯着我,还有之前那个端菜上汤的,他一定是故意把汤洒在我身上的,你们早就盯上了我!你们分明是个贼团伙!”

    掌柜的见状,当即变了脸,立马喊了人将他围住,“你个小瘪三,敢上老子店里碰瓷?!你也不上外头打听打听,我秦爷是什么来头!我就说你怎么瞧怎么怪异,穿着像个上等人,言行却下流粗鄙,我看你是哪个府上逃出来的恶奴吧!是不是偷了主人家的衣物钱财跑出来的?赶紧抓住他,把他给我扒光了送官府!”

    阿幺一听,也顾不得追究失银的事了,只想着赶快逃离这里,不能落到官府手里去,他立马抄起了脚下的板凳左右挥舞,凭着一股子蛮劲豁开了一道口子,从围堵的人群里窜了出去。

    可他到底是个生人,对民祥里地形根本不熟悉,寻到这里来吃饭,也只是因为从内城区出来,正好就是东市。而且,他还专门找了一家看起来像是平价亲民的客栈,可他不知道,这圣京地界的物价,就算是犄角旮旯里的简陋摊子,也远比他们小县城贵得多,而这圣京地界的人心手段,也远比小地方更复杂。

    由于不熟悉地形,阿幺跑了两条街,就被秦掌柜带人给堵死胡同里了。被逼到墙角根,他从背后抽出一截半尺长的竹节尖来,那是刚刚他逃跑路上顺手从别人竹篓里拿的。竹节尖锋利似刃,唬得一圈人半晌不敢靠近上前。直到秦掌柜大骂废物,强令他们上前,打手们才被迫往前推动阵线。

    阿幺手里疯狂地挥动着竹节,他后背越贴近墙面,眼底的嗜血怒意愈浓烈,打手们虽心有戚戚,但迫于主家威逼,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他们中间胆大的几人,互相打了个眼色,就配合着一齐发难,突然朝阿幺冲去。阿幺虽有一股子不要命的戾气,但到底双拳难敌四手,打手两人在前牵制,两人在后趁势偷袭,很快就把他强行压在地上,夺了他手里的竹节。

    就在他倒地的瞬间,其余所有的打手立时齐拥而上,对其拳打脚踢,尤其是后上的,他们唯恐落后要被掌柜斥责,比所有人都更卖力得虐打着脚下的孩子。

    痛感如同滂沱的雨点前赴后继地砸在自己身上,可他一声都没有吭,他死死咬着牙,将所有的痛内敛收聚,转化成内心反击的力量。他被动地承受着,却并不麻木,也不闭眼,因为他要时时保持清醒,保证自己能抓住一切可反转的时机,让敌人付出血的代价。正如以往任何一次一样。

    好一会,秦掌柜终于喊了停,打手们得了令,立即退开一道,容掌柜上前。他得意地啧啧两声,用脚踢了踢地上如同一团烂泥的人,转身笑着欣赏着打手从他身上剥下来的金丝扣带和紫玉翠冠。然而就在这时,秦掌柜突然爆发出一道恍若杀猪的叫声,响彻了好几条街。

    一根染着血的竹节尖直直插进了秦掌柜的脚背,阿幺紧紧握住竹节的另一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下强压,将他的脚死死钉在了泥土地上。打手们惊慌失措,有的上去拉扯阿幺,有的趴下去抢掰他的手指,有的甚至直接用胳膊攻击他的头,可他好像突然吃了大力丸一样,无论被怎么击打拉扯,都纹丝不动。

    “住手!”随着一声暴喝,一股极强的风劲呼啸而来,将阿幺身边的打手全部掀飞。

    原初黛一个闪影冲到了他身边,试图唤醒他的神志,“阿幺!阿幺醒醒!”

    阿幺身上的华服被厮打得不成样子,他的头发散落一地,额上渗出的血流了半边脸,脖颈间,手上,腰处,腿上,都有深浅不一的血迹,原初黛简直气得手都在发抖,这才多大一会,好好的一个人,居然又被糟蹋成这副模样。

    原初黛唤了他好一会,发现他已神志入魔,决意与人共归于尽,根本唤不醒,只得原地施法,将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他的眉心,驱散他灵识中的戾气和杀意。

    而一直尖叫怒骂的秦掌柜,被原初黛一拳打晕了过去,倒在地上如同一头死猪。

    大约过了小半柱香时间,阿幺一身的伤渐愈,神志也渐渐回转,眼神中的明光一点点重启,倒映出原初黛近在咫尺的脸来。原初黛收了势,随手拾起落在地上的翠冠,帮他将头发简单束起,见他眼神彻底恢复了清明,才又把名符递给他,“我可没有跟踪你,我把这个给你就走。”

    阿幺接过了名符,翻开一看,上面写着圣京人氏孟小宝,“孟小宝是谁?”

    “这只是方便你回家路上应付盘查的伪件,你自己的名符在家里,我想帮你补办也来不及。”说完,原初黛看了一眼四周倒地的人,又看向他,“这里留给我处理,你赶紧出城去吧。”

    阿幺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身上各处,发现原本疼得发麻发酸的地方都不痛了,低头一看,好家伙,自己半身血,满身伤,这还没半天功夫,居然就又都好了?!他震惊又艳羡地瞥了一眼原初黛,又快速将眼神收回,这就是传说中世家神力的力量吗?他要是有这样的力量,该多好啊!

    “怎么还不走?”

    阿幺握住名符的手微微发汗,莫名生出一丝紧张之感来,他的眼神左右乱瞟,却再也不敢直视面前的女人,“我,我还没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呢。”

    原初黛笑笑,“哦,你现在不担心我对你有什么企图了?”

    阿幺猛地抬头,正对上原初黛揶揄的笑眼,倏地耳根烫了起来,眼神又迅速躲开了去,他咬了咬唇,微垂着眸,“我想明白了。我这张脸,生来就是祸之根源,我一个低贱之民,拥有这绝色容颜,等同稚童抱金于世,没有自保之力,只会引来无尽的灾祸。就像今天这两百两银子一样,我没有能力保住它,就会被它拖入无穷死地。来日,就算我顺利逃回家去,拿钱置了地,我爹娘迎来的,也不是美好的晚年生活,而是各路奸邪势力的迫害,和强取豪夺。我和阿姐,其实就跟无数佃农失去的土地一样,是有价值的财资货品,是会被歹人奸人想方设法夺走占为己有的东西。如果我自身没有能力,无法保护自己,那么我今日的遭遇,将是往后日日的遭遇。”

    “我不想那样。”

    “我不想沦为永远被人随意掠夺的商品,也不想成为永远被人踩在脚下随意欺凌的贱蚁,我想要变强,我想要拥有足够保护自己的力量。”

    说到这里,他才终于又抬起头来,鼓足了勇气再次与她对视,“我知道你一定是世家的人,我知道你一定有能力帮我,只要你愿意帮我,就算你有什么企图,我也认了。”

    他清楚地知道,就以他现如今的情况,不要说安全回到梁田县了,就说要完好无损地走出圣京城,只怕都要脱一层皮。先前他那般决然,大抵是遭受磋磨之后的应激反应罢了,因为他之前遇到过的,不是大梁财主那样的变态痿男,就是黄金台里那些披着人皮的恶魔,所以当他醒来发现自己再次换了一个陌生环境时,他脑子里全是曾经遭遇过的非人对待,尤其当他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完全复原之后,更是连心都在颤,他以为自己要一遍又一遍地经历濒死的虐打,然后一遍又一遍地被救回来……

    可逃出来这一次,在短暂的自由中,他的脑子终于恢复了些思考的能力,也或许是终于吃饱了的缘故吧,他的思绪开始变得清晰通达起来,加之方才濒死一刻,他感受到体内源源不断涌入的温暖力量,确信那是一种善意的力量,所以神志才从悬崖边撤了回来。

    原初黛有些诧异,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功夫,他居然有这么大的思想转变,她原本还以为,自己的以退为进还要玩很久呢。只是,她并没有立即带他回去的打算,“你身上的衣服不能穿了,我先带你去附近的成衣店换套新的吧。”

    阿幺没有得到她肯定的回答,心里居然有些慌,他开始回忆起先前的言行来,反思自己极端反抗中有没有犯下过界的错误,担心自己是否给她留下了非常糟糕的印象,导致她已经改变了主意,对自己失去了兴趣。

    就这样,在满心忐忑和不安中,他一反常态,十分温顺地换上了原初黛给他选的衣服,一直到原初黛帮他付了钱,又带他来到东市的车马行处,他都一直安静不语,像一只听话的猫咪黏在原初黛身后。

    原初黛让车马行的老板选了一辆价值中等的马车,当场付款买下,又出了些劳务费,让老板帮她配齐出行所需的一应物事,完了又问老板借了些笔墨纸砚,要了一处僻静的茶水间,将一直垂首等在院子里的阿幺喊了进去。

    阿幺此时心里已如擂鼓,他看着她去谈马车,去交待远行的物件,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她还是要送自己走,可是他终究还是抱着那么一丝丝希望,指望她现下办的这些,都与他无关。

    可原初黛一开口,就彻底粉碎了他的希望,她将一块图纹为九曲银粟的腰牌递到他手里,“这是天雪氏的族徽腰牌,有了它,你回去路上应该不会再有意外。”

    阿幺心里一紧,“你真的不要我了??”

    原初黛在桌前桌下,铺开一层层硬纸,一边着墨落笔,一边笑了笑,“有天雪氏族徽在手,梁田县没有人再会为难你,更何况,之前那恶贯满盈的大梁财主,已经被料理过了,你现在回去,不但不会有危险,说不定还会见识到许多赶来巴结你的官吏豪绅。”

    阿幺握着腰牌的手暗暗用力,眼角微微泛起了一尾红色,“是不是我之前的疯魔吓到你了?所以你不愿意再留我。”

    听出他声音里的失落和一丝鼻音,原初黛连忙抬起头去看他,他果然是一副要被抛弃的小狗模样,那我见犹怜的模样,她登时看得一呆,心里奇异般流淌过一股酥麻电流之感,连累下笔的手都狠狠一颤,滴下一点浓厚的墨渍,在整张工整的小字中显得格外突兀显目。

    原初黛猛地回神,下意识吞了口唾沫,暗暗咂舌,这小孩,怪不得命途多舛,就这魅惑人心的长相,连路过的狗都得停下来流哈喇子,更何况是食色性也的人。她垂下眼来,皱着眉,苦着脸看着纸上那一团黑点,犹疑一瞬,终究没换新的纸,而是跳过黑点继续下笔,直到写完第一张纸,思绪也恢复了平静,她才放下笔,再次抬首望向对面已经懊悔自责得快哭了的男孩。

    “阿幺,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我跟你阿姐孟禧薇是朋友。”

    阿幺点了点头,眼里又泛起一分希冀。

    原初黛眸中的光却黯淡了下去,继续道,“那你知不知道,你阿姐她,她已经死了。”

    “那时我们一起逃出来,被人贩团伙追上,缠斗之中,禧薇替我挡了那支弩箭。彼时,我周身灵力被封,没有办法救她,所以她当场就去了。”

    听得此言,阿幺立时落下泪来,“阿姐……”

    “禧薇死了,我也因身中迷药被带了回去,后来,也是历经艰险,才又逃了出来。所以她的后事,还没来得及办。我现在只知道,她被葬在荷町郡郊的十里河边,是同我们一起出逃的女孩小老虎和一位好心的老爷爷帮她收殓下葬的。”

    原初黛默了一瞬,将写好的第一张纸递了过去,继续开口道,“你说得不错,人需要自身强大,有能力保护自己,才能不叫旁人欺负。我给你的腰牌,也不是万能的护身符,毕竟,若遇上其它世家的分支势力,它的作用,就要大打折扣了。所以,天雪腰牌只是临时保障,而这,才是我要给你的永久保护。”

    “这是洞泉-灵脉的修行之法,此法对灵根没有要求,适用于世间任何人。你此次回去,需做两件事,第一件,是途经荷町郡时,记得将禧薇带回家乡,我会给你足够的银钱买地,第二件,你回到家后,需刻苦修行此法,早日入境。”

    阿幺怔住,原来她没有厌恶自己,可是,“你不和我一起去,再见阿姐一面吗?”

    原初黛抿了抿唇,低头继续书写第二张,“我这边另有要事,就不去了。你,你去见禧薇的时候,记得帮我多买些她爱吃的,还要记得告诉她,我已经逃出来了,小老虎现在也很好,她自愿被面摊的老爷爷临时收养,那位老者面慈心善,又在我们出事之后把她保护得很好,所以小老虎坚持要陪伴他终老。还有,地下囚室的姐妹们,也都鼓起勇气往外逃了,我们的努力和坚持,真的可以影响到别人,也能帮助到别人。”

    阿幺不明白为什么她一个世家人也会落到跟阿姐一样的境地,但听她话语中的感情,他又莫名觉得她跟他们没有什么不同,因为她亲切得好像真是自己的阿姐一样。然而,她又那么完美,她勇敢,善良,坚韧,美丽,强大……彷佛世上一切美好的词汇都可以用来形容她,她明明有着足以傲视天下的身份和地位,可她身上却没有世家人的傲慢矜贵,眼里也没有上等人的鄙夷轻视——她完美得,仿若世人幻想中的神明。

    这样完美的女子,他何其有幸才能遇见。或许,他这一生所有的幸运,就全数用在这了。这样想来,他竟觉得过往的种种,好像也不是那样可恨了。

    “你会来看我吗?”阿幺问出口,才惊觉自己的冒昧,他面色微红,忙找补道,“我,我的意思是,你写的这些,我或许会有不懂的地方。我要是修炼的过程中,有什么问题,该怎么办?或者,我要是遇到了瓶颈,可以回来找你吗?”

    原初黛手上不停,只埋头速写,“不会的,你很聪明,而且我写得很白话,不是什么艰涩难懂的秘籍。”

    阿幺见她没有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有些着急,“那要是我遇到了麻烦,我还可以找你帮忙吗?”

    感知到他焦灼的情绪,原初黛顿了顿,终于抬起头来,她朝男孩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走近些,待他拘谨地凑到跟前时,她轻抬笔头敲了敲他的额心,“怎么总你你你的叫,没大没小的。按情来说,我跟禧薇一边大,你该唤我一句阿姐,按理来说,我传授你修炼秘法,算是授业恩师,你该称我一声师傅。”

    阿幺俏脸通红,忙站直了身子,正要下拜称师,却忽又顿住,嗫嚅了好半天,也没喊出一个音来。

    原初黛忙着将修行引灵入体的基本心法和技法写完,遂也没有真的在意他喊了什么,更没有觉察出他的异样神情。等她终于放下了毛笔,才发现他还一直笔挺地站在原地,“你怎么不坐啊,茶也不喝?你不累吗?”

    原初黛一面说着,一面素手一挥,将硬纸按顺序紧扣成册,然后又从天星九宿中取出一小摞万象法诀和基础要领等书籍,跟一小箱法器通通打包在一起,裹成一个大包袱,“喏,这些就是为师赠你的临别之礼了。”

    阿幺脸色微变,撇了撇嘴角,“我又没拜你做师傅。”

    “好好好,不是师傅,你愿意喊什么就喊什么吧,”原初黛不知道他还在别扭什么,只当他是小孩心性,也没做多想,“回去路上要注意安全,虽有腰牌护身,但万事也要低调,莫要露财招灾。到家之后,若真有人上门巴结,你即便不喜,也莫要树敌。总之,一切万务小心,要保护好自己,要勤加修炼,要多吃饭睡饱觉……”

    她说着说着,自己的鼻头先酸了起来,她极力忍住了离别的伤感,清了清嗓子,又继续叮嘱,“另有几件要事,你需牢记于心。一是此法尚不容于世家,在你自身足够强大之前,修炼之事切勿外泄。二是回去路上,尽力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心法背下,心法秘籍最好尽早销毁。第三点,修炼之事莫要操之过急,前期基础越牢固,日后晋升才会越快。第四,在自身强大之前,任何仇恨都给我忘掉,切勿急切寻仇报复。第五,箱子里有一些防身的法器,都是能够自行运转,无需灵力启动的,若遇麻烦,跑为上计。第六……”

    “你既然这么不放心,为什么不干脆让我留在你身边?”阿幺低垂着头,扒拉着包袱上的花纹,声音细弱蚊蝇,“我之前,是不是给你造成了很多麻烦?”

    原初黛掰手指的动作僵住,意识到他的敏感多思,忙道,“你不要瞎想,不让你留在京都,是有考量的。”

    “之前为了救你,我可是把整个黄金台都给砸了,虽然眼下那幕后东家还没有动作,但她露面也只是早晚的事。你留在我身边,容易成为靶子,也会成为我的软肋,所以我要把你悄悄送走。这也是我没有安排自己人护送你的原因。再者,京都乱得很,世家之间的矛盾,往往祸害得都是无辜的百姓,你远离这漩涡中心,我也更安心些。”

    阿幺沉默了片刻,似乎终于接受了这个解释,他将包袱紧紧抱在怀里,眼神里沉淀下去一抹坚定的眸光,“你放心,我不会辜负你的期望,我一定会早日修炼有成。”也早日归来。

    原初黛欣慰地笑笑,抬手摸摸了他的头,“我说了,不必着急的。”

    阿幺强忍着躲开的冲动,暗道,他一定会很快变得强大回来的!到时候,他只会是她身边最厉害的助力,绝不会再是软肋。虽然,作为她软肋的感觉,似乎也还不错。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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