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彻底撕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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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酒液淌过裂缝,滴在金砖地面上,溅开一小片水渍。
朱宪㸅盯着那道裂纹看了许久,才把碎了的酒盏往桌上一搁。
两日。
说快也快。
第三天清晨,江陵县还笼在薄雾里,辽王府已经忙翻了天。
杨俊民从寅时起就没合过眼。
厨房那边开了三十口灶,光是主菜就备了四十八道。
正厅挂了新灯笼,廊下铺了红毡,连廊柱上的漆都让人连夜补了一遍。
朱宪㸅换了三身衣裳,最后挑了件石青色的团龙常服,既不太隆重,也不至于失了体面。
“荆州知府到了没有?”
“到了,在前厅候着。江陵县令也到了,还有——”
“行了。”朱宪㸅打断他,整了整衣冠,“张老太爷那边呢?”
“已经换了新衣,用过早饭了。”杨俊民顿了一下,“精神还不错。”
朱宪㸅点了下头,没再问。
巳时三刻,王府大门外传来马蹄声。
朱宪㸅站在正厅台阶上,身后立着荆州知府陶谦之、江陵县令孙鹤鸣,以及十来个属官,乌压压站了两排。
排场拉得足足的。
大门洞开。
张居正走进来时,身后只跟了两个人。
一个是游七,一个是从京师带来的随从。
没有仪仗,没有排场。
一身便服,连官帽都没戴,只束了个网巾。
可就是这副打扮,让两排官员的脊背不由自主地又直了三分。
“张阁老!”朱宪㸅堆起笑脸,快步迎下台阶,“盼了两日,总算把阁老盼来了。”
张居正站住脚,拱了拱手:“王爷客气。”
四个字,不咸不淡。
朱宪㸅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热络地伸手相引:“里头请,里头请!本王特意备了薄酒,给阁老接风。”
张居正没动。
他环顾了一圈——厅堂里张灯结彩,桌上摆满了精致菜肴,热气腾腾。
两排官员赔着笑脸,点头哈腰。
“王爷费心了。”
张居正收回目光,看向朱宪㸅,“只是张某此番回乡,是为省亲。”
朱宪㸅脸上的笑绷住了。
“家父年迈,叔大不孝,久未侍奉膝前。”张居正的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听闻家父近来一直在王府做客,张某感念王爷照拂之恩。今日特来接家父回去。”
做客。
照拂。
朱宪㸅嘴角的弧度维持不住了。他侧头看了杨俊民一眼。
杨俊民会意,赶紧上前一步:“阁老舟车劳顿,不如先入席歇歇脚,边吃边叙——”
“不必了。”
三个字,把杨俊民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张居正往前走了两步,与朱宪㸅的距离拉近到三尺之内。
他比朱宪㸅高出小半个头,这会儿微微低着眼看他。
“劳烦王爷,请家父出来吧。”
朱宪㸅的喉结动了动。
身后那些官员大气不敢出,连陶谦之都把头低了下去,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影子。
沉默了几息。
“当然,当然。”
朱宪㸅干笑了两声,“本王这就让人去请张老太爷。”
他冲杨俊民使了个眼色。
杨俊民转身小跑着往后院去了。
等人的工夫,朱宪㸅还想维持场面:“阁老当真不坐一坐?这酒是窖藏了二十年的——”
张居正只是站着,目光越过朱宪㸅的肩头,看向后院的方向。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朱宪㸅的话头接不下去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院传来脚步声。
杨俊民搀着一个老者缓缓走来。
老人穿着崭新的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色红润——看得出是被精心打理过的。
张文明。
张居正的父亲。
老人走到廊下,抬头看见正厅里站着的那个人。
他的脚步顿住了,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瞬茫然,然后猛地睁大。
“叔……叔大?”
张居正的嘴唇抿紧了。
他快步上前,在老人面前站定,撩袍跪下,膝盖砸在青砖上,闷响一声。
“父亲。不孝子,来接您回家。”
张文明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伸出手来,摸了摸张居正的头顶。
那只手枯瘦,布满老人斑,指尖微微颤着。
“回家……”老人喃喃了一句,眼眶泛红。
张居正起身,一手扶住父亲的胳膊,另一只手覆在老人手背上。
他转过身,面向朱宪㸅。
“多谢王爷这些日子的款待。”
说完,扶着父亲往外走。
就这么走了。
没入席,没寒暄,没给辽王半分面子。
满厅的酒菜冒着热气,两排官员杵在原地。
朱宪㸅站在台阶上,看着张居正父子的背影越走越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拳头攥得骨节泛白,牙关咬得咯吱响。
被摆了一道。
那些什么“父子王府相见”“全了礼数”的安排,在张居正面前跟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他张居正从进门到离开,前后不到一刻钟。
来了,要人,带走,连多余的话都懒得说。
这是什么?
这是把辽王府当犯人提审了。
“欺人太甚!”
朱宪㸅猛地一脚踢翻台阶旁的铜鹤香炉,哐啷一声巨响,炉盖滚出老远,香灰洒了一地。
两排官员吓得齐齐一缩。
陶谦之第一个回过神,扯着孙鹤鸣的袖子往后退。
其他人更是恨不得贴着墙根溜走——今天这场面,谁沾上谁倒霉。
朱宪㸅一步跨下台阶,追出了几步。
“张居正!”
声音穿过庭院,传到已经走到二门处的张居正耳中。
张居正停住了。他没转身,只是偏了偏头。
朱宪㸅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站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胸膛剧烈起伏。
“你今日如此折辱本王——你当本王是什么?泥捏的不成?!”
张居正这才转过身。
他的手还扶着父亲的胳膊,眼睛却落在朱宪㸅脸上。
那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折辱?”
张居正松开扶着父亲的手,示意游七上前搀扶,然后自己往回走了两步。
“王爷说折辱。”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朱宪㸅和近处的杨俊民能听见,“那当初放火烧我张家老宅的时候,王爷觉得是什么?”
朱宪㸅的脸色刷白。
“再往前数——”
张居正又往前迈了一步,与朱宪㸅只隔三步之遥,“嘉靖二十七年,我祖父张镇,在王府宴饮后暴毙。仵作验尸,说是饮酒过量。”
朱宪㸅后退了半步。
“王爷。”张居正的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比哭还冷,“我祖父的事,你以为我忘了?”
庭院里鸦雀无声。远处厨房还在往外冒热气,满桌酒菜的香味飘到这里,平白多了一股腥膻。
朱宪㸅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居正看着他的样子,收回目光。
“要么——王爷手里有什么东西,能把我张居正拉下马来。”
他顿了一顿。
“要么······”
后半句没说。
但朱宪㸅听懂了。
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张居正转过身,重新扶住父亲的胳膊,步子平稳地往大门走去。
背影笔直。
朱宪㸅站在原地,双腿像灌了铅。
日光从门洞外头照进来,把张居正父子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他脚下。
杨俊民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像隔了一层水:“王爷……王爷?”
朱宪㸅没应。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门外传来马车辘辘启动的声响,渐行渐远,消失在江陵城灰扑扑的巷子里。
身后,满厅的酒菜凉了下来,热气散尽,只剩一桌无人动筷的残席,和打翻在地的铜鹤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无声无息地散入冬日的冷风中。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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