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坐立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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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杨俊民捧着礼盒回到辽王府时,手还在抖。
他在城门口站了快一个时辰,张居正那一笑他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那笑容淡得像冬天城墙上的霜,看着薄,刮在脸上疼。
“过两日,我亲自登门拜望。”
这几个字比任何威胁都狠。
杨俊民穿过王府中庭,几乎是小跑着往内院去。辽王朱宪㸅正在暖阁里烤火,手里端着盏热酒,边上伺候的两个小太监一个添炭一个剥橘子,场面舒坦得很。
“回来了?”朱宪㸅连眼皮都没抬,“收了?”
“没、没收。”
杨俊民跪下来,膝盖撞在金砖上,“回王爷,张阁老——他说过两日亲自登门。”
酒盏搁在桌上,响了一声。
朱宪㸅终于抬眼,盯着杨俊民:“你再说一遍。”
“张居正说,过两日亲自登门拜望。”杨俊民把头压得更低,“礼也没收,帖子也没回。就说了这一句。”
暖阁里安静了几息。
炭盆里的银炭“啪”地爆了个火星,朱宪㸅手里的橘子瓣掉在袍襟上,橘汁洇出一小块深色痕迹,他浑然不觉。
“他什么意思?”
朱宪㸅的声音变了调,“他要来干什么?”
杨俊民不敢答。
“本王问你话!”
“下官——下官揣测,许是……为了老太爷的事。”
老太爷三个字一出口,暖阁里的温度好像一下子降了下去。
朱宪㸅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白,从耳根白到嘴唇。
他猛地站起来,袍角带翻了小几上的果碟,橘子骨碌碌滚了一地,两个小太监吓得扑通跪下。
“来人!”
朱宪㸅的嗓子劈了,“把孙启——不,把王府长史司的人全叫来!”
杨俊民跪在地上,脑子里转得飞快。
张居正的父亲张文明,在辽王府“做客”已经三个多月了。
说是做客——好吃好喝供着,单独辟了一处院子,日日有人端茶递水。
但院门外头站着两个王府护卫,进出得报备,说白了就是软禁。
当初这事是朱宪㸅自己做的。
起因荒唐——朝廷下令要清算藩王田亩,而且指明让张居正来查辽王府。
谁不知道张居正和辽王的过节,辽王为了自保,不得不一把火烧了张府老宅,然后把张文明软禁在府中当人质。
这一住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前,张居正还只是内阁阁臣,虽然是赵宁的走狗,但赵宁头上还压着隆庆皇帝,压着首辅高拱。
可就在半个月前,风云聚变!
隆庆皇帝驾崩,高拱被免去首辅职务,新君倚重赵宁。
让其担任首辅,同时兼掌吏部事务,可谓权势滔天。
而张居正也跟着水涨船高,升任内阁次辅。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朱宪㸅在暖阁里来回走了十几步,靴底把掉在地上的橘子踩了个稀烂。
橘汁四溅,酸涩的气味弥散开来。
“王爷。”杨俊民硬着头皮开口,“要不……咱们先把老太爷送回去?”
朱宪㸅停住脚步,扭头看他。
那眼神里有三分恐惧,三分恼怒,还有四分不甘。
“送回去?”
他冷笑了一声,“这会儿送回去,跟认罪有什么区别?他张居正进了门,一问老太爷在王府住了多久,本王怎么答?”
杨俊民张了张嘴,没词了。
他往深里想了一层——送回去是认栽,不送回去是找死。
认栽至少还有个低头赔罪的余地,找死那就是真死。
可朱宪㸅是藩王。
藩王有藩王的体面,有藩王的架子。
让他朝一个臣子低头,比杀了他还难受。
“王爷,”杨俊民咬了咬牙,“张居正如今……不只是臣子了。他背后站着赵阁老。赵云甫。”
朱宪㸅的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赵宁。
内阁首辅,少师衔,太子太傅,兼吏部尚书。
先帝托孤重臣,当今天子亚父。
满朝文武,六部九卿,哪个不看他脸色行事?
张居正是赵宁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保举入阁的折子上,赵宁亲笔写的举荐词。
朝野上下都知道,张居正是赵宁的嫡系、左膀右臂。
动张居正的父亲,就是打赵宁的脸。
朱宪㸅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滚。
他忽然觉得这暖阁里的炭火一点都不暖了。
杨俊民跪在地上,一个字不敢多说。
沉默了许久,朱宪㸅忽然开口:“老太爷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
“回王爷,一日三餐按时送,衣物被褥每旬换新,入冬后加了两盆炭——”
“有没有亏待他?”
“绝没有。”杨俊民答得斩钉截铁,“每日还有人陪老太爷下棋解闷。”
“那就好。”朱宪㸅深吸了一口气,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
“啪。啪。啪。”
杨俊民听着那声响,后背一层冷汗。
“你觉得,”朱宪㸅忽然偏过头看他,“张居正这趟回来,到底想干什么?”
杨俊民舔了舔嘴唇:“下官斗胆……阁老请了两个月假回乡省亲,明面上是看望家人。实际上——”
“实际上是来要人的。”朱宪㸅替他说完了。
杨俊民垂着头,不敢接话。
朱宪㸅又笑了。这笑比哭还难看。
他想起兴王府长史送礼那事。
四箱土产,张居正只收了一箱橘子。
兴王府跟张居正八竿子打不着,尚且巴巴地贴上去。
而他辽王府——扣了人家的亲爹三个月。
“收拾收拾!”朱宪㸅突然站起来。
杨俊民一愣:“王爷要去哪?”
“去后头看看张老太爷。”朱宪㸅扯了扯袍角,把沾了橘汁的地方往后藏了藏,“让厨房备一桌好菜送过去。再——再把那套前天刚到的蜀锦,给老太爷送去。”
杨俊民眨了眨眼。
他懂了。
王爷这是要在张居正登门之前,先把面子活做足。
把老太爷伺候得妥妥帖帖,到时候好说——瞧,我对令尊多好,就是请他来做客嘛,哪有什么软禁不软禁的。
可这种把戏,骗得了谁?
杨俊民没说出口。
他只是磕了个头,起身去办。
走到门口时,朱宪㸅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杨俊民。”
“下官在。”
“你说……要是本王亲自把老太爷送回张家,张居正会不会——”
话说到一半,断了。
杨俊民转过身,看见朱宪㸅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青白交错,手指死死扣着扶手,指节泛着白。
堂堂辽王,大明宗室,此刻的模样——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耗子。
“下官以为,”杨俊民斟酌着措辞,“送,不如迎。”
朱宪㸅抬眼:“什么意思?”
“与其王爷把老太爷送回去,不如……等张阁老登门那日,让老太爷亲自出来见他。让父子二人在王府相见。王爷在旁作陪,设宴款待,全了礼数。”
“这样一来,外人看着——是张阁老来王府接父亲。不是王爷被逼着放人。”
朱宪㸅的手指停了。
他盯着杨俊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冷哼了一声:“你倒是比本王会做文章。”
杨俊民弯着腰不说话。
“去办吧。”朱宪㸅摆了摆手,“后院那边,让人把张老太爷住的院子重新拾掇一遍。换新被褥,添热汤,再找个大夫去请个平安脉。”
杨俊民领命退出去。
暖阁的门合上,朱宪㸅一个人坐在那里。
炭盆里的火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伸手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酒,仰头灌了一口。
凉酒入喉,又苦又涩。
两日。
张居正说的是两日。
两日后,那个如今权倾朝野的人,就要踏进他辽王府的大门。
朱宪㸅攥着酒盏的手微微发颤,盏底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响——杯壁裂了一道缝,酒液顺着裂纹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冰凉刺骨。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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