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不记仇者,难记恩!【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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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马车在巷子里颠了几下,张文明扶着车壁,浑浊的眼珠子盯着对面坐着的儿子。
张居正闭着眼,靠在车厢板上,眉头舒展,像是睡着了。
但张文明知道他没睡。
“叔大。”
张居正睁开眼。
“你方才在王府说的那些话,传出去……”
张文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辽王毕竟是宗室,太祖血脉——”
“父亲。”
张居正打断他,语气平和,“儿子知道您要说什么。”
张文明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往下说。
马车拐进一条窄巷,轮子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响。
游七在外头赶车,鞭子甩得不急不缓。
张文明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灰墙黑瓦,半晌才开口:“你如今做到这个位子,爹替你高兴。可越是高处,越容易……”
他没把话说完。
张居正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递过去:“父亲擦擦手,外头风大,进了家门让人熬碗姜汤。”
张文明没接帕子。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四十出头的人了,两鬓已经有了白丝,眼角的纹路比记忆中深了许多。
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亮得逼人。
“你祖父的事,”
张文明的声音忽然哑了,“爹心里何尝不恨?可恨归恨,你如今身在那个位置,做事不能只凭一口气。”
张居正把帕子搁在膝上,没说话。
“朱宪㸅再混账,他姓朱。”
张文明攥着车壁的手骨节分明,“你把他逼急了,他往京里一封奏疏,说你以权欺宗——”
“他不敢。”
三个字,轻飘飘的。
张文明愣了一下。
张居正抬眼看向父亲,目光里没有怒意,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很淡的笃定:“父亲,今时不同往日了。”
“嘉靖二十七年,祖父死在辽王府的酒宴上。那时候张家是什么?荆州一户寻常人家。朱宪㸅想捏死便捏死,连仵作的口供都不必费心编排。”
张居正的语速不快,一字一字往外送。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伸手握住父亲枯瘦的手腕,掌心温热。
“儿子不是来逞凶斗狠的。儿子只是让他知道——欠的账,有人记着。”
张文明看着儿子的脸,眼眶一酸,别过头去。
车外传来鸡鸣狗吠声,巷子里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离张家老宅近了。
“你……”
张文明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气顺过来,“你心里有数就好。爹老了,帮不上你什么忙,只怕给你添乱。”
“父亲说的哪里话。”
“在王府那些日子——”张文明忽然停住,喉头滚了一下,“他没难为我。吃穿用度都不缺。只是不让出门,也不让递信。”
张居正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不让出门,不让递信。
说白了就是软禁。
吃穿不缺又如何?
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被关在别人院子里,连只言片语都传不出去。
这跟关在牢里有什么分别?
无非是牢门上挂了块匾,写着“款待”二字。
“父亲受苦了。”张居正的声音极轻。
张文明摆摆手:“苦什么,没短我一口饭吃。就是——”他搓了搓手,“就是想你们。想你娘,想敬修他们几个。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数日子。”
数日子。
张居正松开父亲的手腕,转头望向车窗外。
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比他离家时又粗了一圈。
他记得小时候,祖父牵着他的手从这棵树下走过,给他买糖人吃。
那只手宽厚有力,掌心全是茧子。
后来那只手再也没有牵过他。
“父亲。”张居正收回目光。
“嗯?”
“一个不记仇的人,也不会懂得报恩。”
张文明怔住了。
张居正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祖父的事,儿子记了三十年。赵云甫的提携之恩,儿子同样也会记三十年。人活一世,谁对我好,谁害过我,清清楚楚。”
“这才是我张叔大能走到今天的缘故。”
马车停了。
游七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老爷,到家了。”
张文明没动。
他看着儿子,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那……辽王那边,你不会做得太绝吧?”
张居正撩开车帘,日光涌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明暗分明。
“父亲放心。”
他侧身,准备下车,“儿子做事,向来有分寸。”
张文明伸手拽住他的袖子。
张居正回头。
老人浑浊的眼里映着日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叔大,你做到那个位子,爹管不了你,也不想管。只一样——”
他攥着儿子的袖口,力气不大,却攥得死紧。
“做人留一线。不是为了朱宪㸅,是为了你自己。”
张居正看着父亲的手——那只手布满皱纹和老人斑,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跟祖父当年的手,一模一样。
只是再也握不出从前那股力气了。
“儿子明白。”
他覆上父亲的手,轻轻拍了两下,把那只手从袖口上摘下来。
下了车,张家老宅的大门敞着。
门口站了七八个人——张居正的母亲赵氏领着儿媳妇和几个孙辈,正翘首望着这边。
赵氏的眼眶已经红了。
张居正扶着父亲下车,老人的脚刚踩上地面,赵氏就快步迎上来,一把攥住张文明的胳膊,嘴唇抖得厉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回来了,回来了。”
张文明拍着老妻的手背,笑容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松快。
张居正站在一旁,看着父母相携进门。
游七凑上来,压低声音:“老爷,荆州知府陶谦之方才派人送了帖子来,说晚间想设宴给老爷接风——”
“退了。”
游七应了一声,又道:“还有一封京里来的急信,路上您没顾得上拆。”
张居正接过信,看了一眼封口——火漆上盖的是赵府的章。
他拆开信笺,一目十行扫完,眉头动了一下。
游七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老爷?”
张居正把信折好,拢入袖中。
“备纸墨。”他迈步跨进门槛,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我要给云甫回信。”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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