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防火墙与暴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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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2008年6月8日,周日,上午十点。
帕罗奥图陆宅书房,三张椅子围成半圆形,面对投影屏幕。这不是普通的家庭会议....这是陆氏家族信托的首次正式会议,尽管参会者只有三人:陆辰,陆文涛,陈美玲。
陆辰穿着简单的衬衫和卡其裤,但神态严肃得像华尔街交易大厅的负责人。他点击遥控器,屏幕亮起,显示着家族信托的完整结构图:
陆氏家族信托(开曼群岛)
陆氏资本有限公司(BVI)...投资主体证券帐户:盈透证券(离岸)
现金帐户:瑞士信贷(开曼)
美国陆氏谘询有限公司(德拉瓦/加州)....生活平台房产:帕罗奥图豪宅(价值约600万美元)
车辆:劳斯莱斯幻影(公司资产)
运营现金:约300万美元「爸,妈,这是我们家的财务防火墙。」陆辰用雷射笔指着图表,「所有风险性投资...包括雷曼的空头仓位....都集中在第二层的陆氏资本。这个公司在英属维京群岛注册,与美国本土实体只有合同关系,没有股权联系。」
他切换页面,显示详细持仓:
陆氏资本当前持仓(截至6月6日)
雷曼兄弟看跌期权数量:5000万份到期日:2008年9月20日行权价:10美元浮盈:+25%(约1000万美元)
雷曼兄弟股票空头数量:30万股平均成本:35美元/股当前股价:30.20美元浮盈:约150万美元「总投入本金:5000万期权+1050万空头保证金=6050万美元。」陆辰冷静地汇报,「当前总市值:约7200万美元。总浮盈:1150万美元,收益率约19%。」
陈美玲盯着那些数字,手微微发抖。不是激动,是恐惧....几个月前,她还觉得儿子在玩股票,现在看到的却是用数千万美元进行的精密赌博。
「小辰,」她声音发乾,「这些钱...如果亏了...」
「最坏情况已经计算过。」陆辰调出压力测试报告,「如果雷曼在9月底前股价高於10美元,期权归零,损失5000万美元。空头部分如果被迫在50美元平仓,损失450万美元。总计损失5450万美元。」
陆文涛倒吸一口凉气....几乎亏光本金。
「但概率低於5%。」陆辰继续,「中等情况:雷曼被收购於20—30美元,期权部分损失3000—4000万,空头盈利300—600万,净损失约3500万。概率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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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情况...」他顿了顿,「雷曼破产,股价归零。期权盈利约4.4亿美元,空头盈利1050万美元,总盈利约4.5亿美元。概率超过80%。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声。
4.5亿美元。
这个数字太大,大到失去真实感。陈美玲想起一年前,他们全家刚来美国时,还在为每月7500美元的房租发愁。现在儿子在谈论4.5亿美元的潜在利润。
「下周是关键。」陆辰切换页面,显示日历,「6月9日,雷曼发布第二季度财报。市场预期亏损约20亿美元,但如果实际亏损超过25亿,股价会暴跌。我们的期权浮盈可能在一周内翻倍。」
他看向父母:「所以今天开会的目的,是让你们完全了解我们在做什麽,风险在哪里,以及....无论发生什麽,家庭生活不会受影响。」
他指向第三层的美国陆氏谘询公司:「所有生活支出...房产税,车保险维护,学费,水费,电费,日常开销...都通过这家公司支付。它从陆氏资本收取谘询服务费,帐目乾净,税率合规。即使最坏情况发生,陆氏资本亏光,这家公司还有房产和现金,足够维持你们的生活水平。」
陆文涛看着儿子,忽然问:「小辰,你从什麽时候开始计划这些的?」
陆辰沉默了几秒:「从我们决定来美国那天。」
这不是真话,但也不是假话。2007年4月开始,每一天,他都在为今天做准备。
「所以....」陈美玲轻声说,「我们其实已经安全了?无论雷曼涨还是跌?」
「对。」陆辰点头,「最坏就是回到一年前的生活水平,但不会更差。而最好的情况...我们会成为真正的财务自由家族。」
同一时间,帕罗奥图米勒家。
亚历克斯·米勒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计算器,笔记本,和十几张帐单。莉兹站在厨房里洗杯子,水流声很轻,但客厅里的压抑气氛浓得化不开。
「房贷逾期,滞纳金加罚款....。」亚历克斯用笔划掉一个数字,「信用卡最低还款————两张卡加起来2800美元。汽车贷款...1200美元。水电燃气...已经欠了两个月,840美元。」
他快速按着计算器:「总共....17240美元。这是要立刻付的。」
莉兹没有回头,只是问:「我们还有多少钱?」
「我帐户里....3200美元。你呢?」
「1200美元。」莉兹声音很轻,「上周咖啡店兼职的工资。」
「加起来4400。」亚历克斯继续计算,「缺口12840美元。」
「如果股价回到38美元,我们回本。」亚历克斯喃喃自语,「回到40美元...回到50
美元,盈利96万。回到54美元....」
「回到54美元,我们盈利128万美元。」他声音突然提高,「莉兹,你听到吗?只要回到54美元,我们所有的债务都能还清!还能剩下100多万!」
莉兹终於转过身,看着丈夫。她的眼睛里有血丝,那是长期熬夜和压力的痕迹。
「亚历克斯,」她轻声说,「你知道雷曼现在是多少钱吗?」
「30.20美元。」亚历克斯立刻回答,「但这只是暂时的!下周财报出来,只要不差於预期,就会反弹!技术分析说....」
「我不想听技术分析!」莉兹打断,声音第一次带上怒意,「我只知道,银行可能下个月就要启动法拍程序!我只知道,双胞胎下个月的奶粉钱还没着落!我只知道,我已经在打第三份工了...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咖啡店,下午三点到晚上七点超市,晚上八点到十一点计程车车!」
她走到餐桌前,手指颤抖地指着那些帐单:「这些不是数字,亚历克斯!这是我们的生活!是我们孩子的未来!」
亚历克斯愣住了。他看着妻子眼中的泪水,忽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愧疚。
「莉兹,我....」他想说什麽,但说不出口。
亚历克斯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
窗外,远处,双胞胎在陆宅院子里玩耍,保姆在旁边照看。索菲亚跌倒了,奥利维亚去拉她,两个金发小女孩笑成一团。
中午十二点,圣何塞,某共享办公空间。
卡罗琳·张坐在空荡的会议室里,面前是一份公司清算方案草案。她的环保科技创业公司,曾经在2007年拿到500万美元A轮融资,估值2000万。现在,帐上只剩8.2万美元。
会议室里还有三个人:联合创始人,CT0,和唯一的法务顾问。气氛沉重得像葬礼。
「员工工资发到这个月底。」CTO是个三十出头的印度裔工程师,声音疲惫,「下个月开始,正式遣散。按加州法律,要支付最後工资和未休假期补偿,大约...12万美元。」
「我们没有12万。」卡罗琳说。
「那就违约。」法务顾问推了推眼镜,「员工可以起诉,公司会被强制清算,资产拍卖。你们个人可能还要承担连带责任。」
卡罗琳闭上眼睛。她想起一年前,在这个会议室里,投资人举杯祝贺,说她是矽谷女性创业者的典范。现在,那些投资人连电话都不接了。
「还有....雷曼的票据。」联合创始人小声提醒,「200万美元,9月20日到期。」
这是最讽刺的部分。去年公司融资後,有200万闲置资金。财务顾问建议买雷曼兄弟的6个月期商业票据,年化收益率7.2%....「比银行存款安全,收益更高」。
当时她觉得是明智的现金管理。现在,那200万可能血本无归。
「如果雷曼破产....」法务顾问顿了顿,「票据可能一文不值。即使有清偿,也要等破产程序结束,可能三年五年。」
卡罗琳睁开眼睛,看着会议室白板上还留着的产品路线图...那些她曾经激情讲述的未来:智能节能系统,碳交易平台,绿色供应链....
全成了泡影。
「还有最後一个选择。」CT0犹豫着说,「我认识谷歌的一个总监,他说如果我们愿意把专利打包出售,可能能卖50—80万美元。至少.....够付遣散费,不欠员工的钱。」
「然後呢?」卡罗琳问,「我们呢?」
没有人回答。
窗外,圣何塞六月的阳光明媚。共享办公空间的大厅里,其他创业团队正在热烈讨论,白板上画着各种图表,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因和野心。
那是矽谷的日常.....永远有人失败,永远有人重新开始。
但卡罗琳觉得,自己可能没有重新开始的力气了。她41岁,从思科市场总监的位置上离职创业,赌上了全部职业生涯。现在回去,还能找到同等职位吗?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囡囡,这周末回家吃饭吗?妈妈炖了鸡汤。」
她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想哭。
「卖专利吧。」她最终说,「先付清员工工资。剩下的....我们三个平分,各自找路「」
。
会议结束,人散去。卡罗琳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市。
她想起丽莎·汉密尔顿夫人在慈善晚宴上的话:「我父亲经历过1929年,他说那时也是春天,阳光很好,所有人都说最坏的时候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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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也是六月,阳光很好。但对於她来说是冰冷的寒冬。
下午三点,华盛顿特区,国会山办公室。
参议员克莱尔·汤普森看着幕僚递来的简报文件,眉头越皱越紧。这位52岁的加州民主党参议员,以主张加强金融监管闻名,现在正面临政治生涯中最棘手的困境。
「加州公务员退休基金(CaIPERS)持有8.2亿美元雷曼兄弟债券。」幕僚指着文件上的数字,「另外,加州教师退休基金(CaISTRS)持有4.7亿。总计近13亿美元。」
克莱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些债券....评级是?」
「大部分是A或A一,但穆迪和标普都在考虑下调。」幕僚顿了顿,「更麻烦的是,这些债券很多是通过结构性产品持有的,实际风险可能比评级显示的高。」
「我们有多少退休人员?」
「CaIPERS有160万会员,CaISTRS有87万。加起来将近250万加州人。」幕僚声音低沉,「如果雷曼破产,这些养老金可能损失10—30%,取决於清偿顺序。」
克莱尔闭上眼睛。250万人。这意味着下次选举时,可能有250万张选票受到影响...
要麽感激她挽救了养老金,要麽指责她监管不力。
「SEC那边有什麽消息?」她问。
「他们正在调查做空雷曼的交易,但进展缓慢。」另一名幕僚回答,「而且....内部有分歧。有些人认为该查雷曼高管的内幕交易,有些人只想抓做空者当替罪羊。」
「典型的官僚。」克莱尔冷笑,「真正的问题在系统内部,却总想找外部替罪羊。」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国会山的圆顶。六月的华盛顿闷热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政治交易的味道。
「准备质询材料。」她转身,「下周财报出来後,如果雷曼亏损超过20亿,我要在银行委员会听证会上质问三个问题:第一,SC为什麽没能提前发现雷曼的财务问题;第二,评级机构为什麽给有毒资产高评级;第三,财政部准备怎麽应对可能的连锁反应。」
「可是参议员,」幕僚小心提醒,「财政部长保尔森和雷曼CEO富尔德有私人恩怨。
如果我们施压太狠,可能影响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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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让他影响。」克莱尔声音变冷,「如果雷曼真的有问题,为什麽要用纳税人的钱去救?如果没问题,为什麽需要救?这是个原则问题,不是人情问题。」
她坐回办公桌前,开始翻阅雷曼的年报。那些复杂的会计术语,模糊的披露,隐藏在脚注里的风险....
「有时候我在想,」她轻声说,「这个系统是不是专门设计成让普通人看不懂的?因为如果大家都看懂了,就不会有人买这些垃圾了。」
幕僚们沉默。他们知道答案,但不敢说。
窗外,华盛顿的夏日雷声隐隐。一场政治风暴,正在和金融风暴同步酝酿。
傍晚六点,德国慕尼黑郊区。
汉斯·穆勒在自家花园里修剪玫瑰。他58岁,前宝马工厂的退休工程师,一辈子信奉德国制造的严谨和可靠。现在,他把这种信仰延伸到了投资上。
「只买有百年历史的公司。」他对妻子说,手里的园艺剪精准地剪掉多余的枝条,「西门子165年,巴斯夫143年,雷曼兄弟158年。这些公司经历过战争,萧条,危机,但都活下来了。这就是质量。」
妻子坐在藤椅上织毛衣,擡头看了他一眼:「可是汉斯,美国公司和德国公司不一样。他们....更冒险。」
「那是偏见。」汉斯摇头,「雷曼是投资银行,是华尔街的基石。如果它倒了,整个美国金融体系都会倒。美国人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他放下剪刀,走到小桌边,拿起今天的《南德意志报》。财经版有条小消息:「雷曼兄弟股价跌破31美元,市场担忧流动性。」
「看,媒体又在制造恐慌。」汉斯指着文章,「同样的把戏,2002年安然事件时也用过。结果呢?好公司被错杀,聪明人抄底赚了大钱。」
他抿了口啤酒,继续说:「我已经把养老金....投了部分进去了。均价35美元。现在虽然浮亏,但等市场恢复理性,至少能赚20%。」
妻子欲言又止。她不懂金融,但她懂丈夫....一旦认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
「银行客户经理上周打电话,」她最终说,「建议我们....减仓一些。说雷曼的cDS
价格很高,意味违约风险....
,「客户经理?」汉斯笑了,「那些年轻人,只会照着电脑屏幕念数据。他们懂什麽是历史?懂什麽是企业的韧性?不懂。」
他走到玫瑰丛前,抚摸一朵盛开的红玫瑰:「你看这株玫瑰,我种了十五年。经历过严冬、虫害、乾旱,但每年春天都开花。为什麽?因为根基紮实。雷曼也一样,158年的根基,不会因为一阵风雨就倒。」
妻子不再说话,低头继续织毛衣。夕阳把花园染成金色,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六下。
一切都那麽宁静,有序,永恒....像德国人喜欢的样子。
汉斯不知道的是,三个月後,他会收到银行的通知:雷曼破产,他投资的雷曼结构性产品价值归零。他会坐在这个花园里,看着那些玫瑰,一遍遍问:「为什麽?158年的公司,为什麽?」
而答案,早就写在那些他看不懂的英文合同里,写在那些被粉饰的财报里,写在那个建立在谎言之上的金融系统里。
只是他选择相信历史,而不是现实。
晚上八点,帕罗奥图陆宅。
家庭信托会议结束後,陆辰独自坐在书房里,整理今天的会议记录。屏幕上,所有数据整齐排列,所有风险清晰标注,所有预案准备就绪。
他调出全球金融市场数据:
道琼指数:上周下跌3.2%
TED利差:1.25%,继续上升黄金价格:突破900美元/盎司,避险情绪升温油价:134美元/桶,通胀压力加剧所有指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风暴正在聚集。
手机震动,是黑集资本理察·沃恩的加密信息:「收到情报:雷曼周日晚将提前发布盈利预警,预计Q2亏损25—28亿美元。周一开盘可能直接跌破30美元。」
陆辰回覆:「收到。保持仓位。」
6月9日,财报发布日。那天之後,很多人会意识到,自己以为坚固的财富基础,其实建在流沙之上。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母亲发来的简讯:「小辰,妈妈炖了银耳汤,下来喝点吧。」
他回覆:「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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