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毛细血管的堵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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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2008年6月6日,周五。
纽约时间清晨六点,货币市场交易员彼得·莫里森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眉头越皱越紧。他是富达货币市场基金的主管,管理着超过2000亿美元的超短期现金资产....这些钱来自企业司库,养老金,甚至普通人的储蓄帐户,追求的不是高收益,是绝对的安全性和流动性。
过去一周,他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三次。不是交易电话,是风险控制部门的紧急通话。
「彼得,雷曼兄弟6月期商业票据,我们还要持有多少?」
第一次,他回答:「按原比例,2.5%。评级还是A—1,没问题。」
第二次:「降到2%。市场有传言。」
第三次,就在昨天:「降到1%。不能再多了。」
今天早上,他看到了原因。彭博终端上,一条不起眼的数据线正在悄然爬升:金融机构同业拆借利率(TED利差).....3个月期伦敦银行同业拆借利率(LIBOR)与3个月期美国国债利率的差值。
上周这个数字是0.90%。今天:1.25%。
0.35个百分点的跃升,在平静的市场中如巨石入水。这意味着银行之间开始不信任彼此,借钱成本在上升。
更微观的数据更触目惊心:雷曼兄弟发行的1个月期商业票据,贴现率从一周前的2.1%跳升至3.8%。几乎翻倍。
「他们在用利率喊话。」彼得喃喃自语。
市场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投票:我们认为雷曼有风险,所以要更高的利率才愿意借钱给你。如果连最保守的货币市场基金都在撤退...
他拿起电话,打给交易员:「今天到期的雷曼票据,全部赎回,不再展期。下周到期的,提前三天通知交易对手,我们要赎回。」
「全部?」交易员惊讶。
「全部。」彼得斩钉截铁,「宁可损失0.5%的收益,不能损失1%的本金。」
挂掉电话後,他看着窗外曼哈顿的晨光。远处,雷曼总部大楼在晨曦中泛着冷光,像一座正在缓慢沉没的冰山。
而他,刚刚从冰山上撤下了最後一批救生艇。
上午九点,库比蒂诺苹果总部。
汤姆·雷诺兹正在主持每周的现金管理晨会。作为苹果公司的司库,他管理的1000亿美元现金储备比许多国家的央行还多。每一分钱的投资,都要经过严格的风险评估。
「汤姆,Fidelity通知我们,他们持有的雷曼商业票据将全部赎回。」一位年轻的分析师汇报,「问我们是否确认赎回我们在该基金中的份额。」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麽....连最保守的货市基金都在逃离雷曼0
汤姆沉默了几秒,然後问:「我们直接持有的雷曼票据还有多少?」
「最後一批,5000万美元,6月20日到期。」分析师调出数据,「是去年10月购买的,6个月期,利率5.2%。」
「市价多少?」
「如果现在卖出....可能要折价1—2%。
「卖。」汤姆毫不犹豫,「今天之内,全部卖出。损失1%可以接受,本金安全第一。
「」
「可是....」另一位主管犹豫,「利率5.2%,现在市场上找不到这麽高的安全资产了。而且雷曼还有158年....」
「历史不保证未来。」汤姆打断,「我在摩根史坦利工作时,见过1998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崩溃。那家公司有两位诺贝尔奖得主,模型完美,历史辉煌。然後呢?一个月内亏了46亿美元,差点拖垮整个华尔街。」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画了一个简单的图:「金融危机的传导不是线性,是指数级的。今天货币基金撤退,明天同业拆借利率上升,後天交易对手要求更多抵押品....一旦流动性枯竭,再好的公司也会窒息而死。」
他顿了顿:「苹果的现金管理原则是什麽?有人记得吗?」
会议室里响起整齐的回答:「安全性第一,流动性第二,收益第三。」
「对。」汤姆点头,「雷曼的票据现在违背了第一条,也即将违背第二条。所以,卖出。立刻。」
命令下达後,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窗外,苹果园区里那些穿着休闲的员工正在草坪上讨论着下一代iPhone的设计。这些人在创造改变世界的产品,而他的职责是保护他们创造的财富。
手机震动,是摩根大通司库的简讯:「汤姆,我们也撤了。雷曼的回购市场开始紧张,听说有些交易对手要求追加抵押品。」
汤姆回覆:「明智。风暴要来了,先确保自己的船不漏水。」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六月的加州阳光。一切都那麽明媚,那麽充满希望,但在那阳光照不到的金融毛细血管里,血液已经开始凝固。
纽约雷曼总部,43楼。
玛雅的母亲伊莎贝拉·罗德里格斯正在擦拭会议室的长桌。淩晨两点,她开始今天的清洁工作,要到早上八点才能下班。时薪18美元,没有福利,但这是她在纽约能找到的最好工作。
过去两周,她注意到一些变化。
第一,清洁时间延长了。以前她负责三层楼,每晚八小时足够。现在经常要加班到十小时,因为会议太多,需要随时清洁」。
第二,垃圾桶里的东西变了。以前多是咖啡杯、废纸、零食包装。现在,多了很多撕碎的文件....不是普通碎纸机处理的那种整齐纸条,是徒手撕成不规则碎片的纸,像在发泄愤怒。
第三,办公室里的人变了。那些曾经西装革履、谈笑风生的银行家,现在脸色阴沉,脚步匆匆。她经常在深夜看到有人独自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一动不动。
昨晚,她在打扫副总裁办公室时,听到隔壁会议室传来的争吵声。两个男人在吼:「你告诉我这只是技术性调整!」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那些估值模型...
」
「模型?模型有个屁用!客户在撤资,交易对手在逃跑,我们要的是现金!现金!」
然後是摔东西的声音。
伊莎贝拉迅速退出来,心跳加速。她知道雷曼的股价在跌....女儿玛雅告诉过她。但她不知道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
今早五点,她打扫人力资源部门时,看到走廊里堆着几十个纸箱。纸箱上印着个人物品收纳箱的字样。
她心里一沉。在纽约做了二十年清洁工,她见过这种箱子....裁员时用来让员工收拾东西走人的。
回到清洁工具间时,主管叫住她:「伊莎贝拉,下周开始,你的排班从五天减到三天。公司...预算调整。」
「可是.....」她想争辩。
「我知道你需要钱。」主管叹气,「但这是上面的命令。所有非核心岗位,工时削减30%。你可以去找第二份工。」
伊莎贝拉沉默了。女儿玛雅下学期的课本费要800美元,公寓房租要1200美元,食物、交通、医疗保险....——三天工资怎麽够?
但她什麽也没说,只是点点头。
走出雷曼大楼时,清晨的阳光刺痛了她的眼睛。街上,上班族们步履匆匆,卖咖啡的小贩在吆喝,计程车在按喇叭。
纽约还在运转,像一台巨大的机器。但这台机器里的某个齿轮,已经开始卡顿了。
下午两点,帕罗奥图斯坦福购物中心。
陈美玲和萨曼莎·陈坐在同一家咖啡馆的同一张桌子。但今天,萨曼莎迟到了十分钟,而且脸色苍白。
「美玲姐,抱歉。」她坐下时声音很低,「今天公司....有点紧张。」
「怎麽了?」陈美玲关切地问。
萨曼莎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高盛内部邮件系统,今天更新了关键词屏蔽列表。
新增了两个词:雷曼和流动性,组合在一起触发警报。」
「什麽意思?」
「意思是,任何包含雷曼流动性的邮件,都会被自动拦截,发件人和收件人都会收到合规部门的问询。」萨曼莎声音更轻,「我上午帮合夥人列印文件时,瞥到一眼....他们在做压力测试,模拟如果雷曼下周无法完成一笔50亿美元的回购展期,会怎麽样。」
陈美玲不太懂金融术语,但听懂了50亿美元和无法完成。
「那会怎麽样?」她问。
「会引发连锁反应。」萨曼莎说,「雷曼每天靠回购市场借入数百亿短期资金,维持运营。如果借不到钱,就像人停止呼吸。而且....」
她顿了顿:「而且我听说,高盛自己也在悄悄减少和雷曼的交易。所有新交易都要风控部门特批,所有存量交易都要增加抵押品。这不是对待健康合作夥伴的方式。」
陈美玲想起儿子的话:金融体系是毛细血管,一旦开始堵塞,全身都会出问题。
「萨曼莎,这些事.....你告诉我,会不会有危险?」她担心地问。
「我不知道。」萨曼莎苦笑,「但我总觉得....应该有人知道真相。我父母是台岛移民,辛苦一辈子攒了点钱。如果金融危机真的来了,他们也会受影响。早点知道,也许能少亏点。」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美玲姐,这是最後一次了。下周我可能....要辞职。」
「为什麽?」
「我男朋友在谷歌找到了工作,我们要搬去山景城。」萨曼莎说,「而且....我有点怕了。高盛现在气氛很紧张,所有人都在自保。我不想有一天被卷进去。」
陈美玲握住她的手:「萨曼莎,谢谢你。真的。」
萨曼莎眼睛红了:「美玲姐,你也小心。我听说....SEC在调查做空雷曼的人。虽然你儿子操作合规,但被调查总不是好事。」
陈美玲心里一紧,但面上保持镇定:「我们会小心的。」
分别时,萨曼莎最後说:「美玲姐,告诉你儿子:他可能是对的。连高盛内部都开始认真准备雷曼倒闭的预案了。」
这句话,像最後的判决。
傍晚六点,英特尔园区。
陆文涛下班时,在停车场遇见了德里克。对方看起来更憔悴了,眼袋深重,衬衫皱巴巴的。
「陆,」德里克勉强笑了笑,「周末愉快。」
「你也是。」陆文涛犹豫了一下,「德里克,你....还好吗?」
「好啊,怎麽不好。」德里克声音有些飘,「雷曼今天收盘30.2美元,又跌了。但我相信这是最後一跌。下周财报出来,肯定超预期,然後....
他没说完,摆摆手,走向自己的车。陆文涛看到他打开车门时,手在抖。
坐进自己的二手劳斯莱斯银天使时,陆文涛想起这家里的劳斯莱斯.....等於是用儿子做空赚的钱买的。那时他觉得不真实,现在更觉得不真实。
一个十六岁的儿子,在撼动一个158年的金融帝国。
而他那些聪明,受过良好教育的同事,正在那个帝国的废墟上,押上自己的未来。
车子驶出园区时,他打开收音机。财经频道在讨论今天的TED利差上升:「这是金融市场发出的明确信号....银行间开始不信任彼此。而这一切的核心,是对雷曼兄弟流动性状况的担忧....
陆文涛不太懂TED利差,但他听懂了不信任和流动性。
毛细血管开始堵塞了。
晚上七点,陆家晚餐。
陆文涛把今天听到的、看到的都告诉了儿子。
「小辰,那个TED利差....是什麽意思?」
陆辰放下筷子,想了想:「爸,你记得我们晶片设计里的时钟树吗?」
「记得。晶片里所有模块要同步工作,靠时钟信号分配网络。」
「对。」陆辰点头,「时钟树就像金融市场的资金流动网络。银行,基金,企业司库....所有人通过短期借贷市场相互连接,资金像时钟信号一样在系统中循环流动。」
他拿起一张餐巾纸,画了个简图:「正常情况下,这个网络运行平稳,利率很低。但当某个节点出现故障....比如雷曼这个节点....其他节点就会担心:万一它明天还不上钱怎麽办?於是要求更高的利率,或者乾脆不借了。」
「这就是TED利差上升的意思?」
「对。」陆辰说,「利差上升,意味着网络中出现堵塞。资金流动变慢,融资成本上升。对雷曼这样的公司来说,它每天需要借入数百亿短期资金维持运营。如果借不到,或者借的成本太高....
"
「会怎麽样?」
「会像晶片时钟树出现故障。」陆辰说,「局部模块开始失步,然後故障扩散,最终整个晶片失效。在金融领域,这叫流动性枯竭,後果就是....破产。」
陆文涛沉默了。他理解了。作为工程师,他见过太多设计缺陷导致系统崩溃的案例。
但这次,系统是整个美国金融体系,缺陷是雷曼的有毒资产。
「所以今天苹果司库卖出雷曼票据,货币基金不再展期,高盛屏蔽雷曼流动性关键词....」他喃喃道,「都是在提前应对故障?」
「对。」陆辰点头,「这是微观信号。就像晶片测试时,先看到某个模块温度异常升高,然後时钟抖动,最後才全面崩溃。聪明人在看到温度异常时就开始撤了。」
陈美玲听着父子俩的对话,忽然问:「小辰,那我们....安全吗?」
「我们的资金都在信托里,没有直接暴露在回购市场。」陆辰说,「而且我们的做空仓位,本质是在赌这个故障会发生。如果系统真的崩溃,我们会赚大钱,如果系统修复了,我们会亏钱。」
他顿了顿:「但从现在的信号看,修复的可能性越来越小。」
晚餐後,陆辰回到书房。他没有立刻工作,而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六月六日。距离6月9日财报,还有3天。
他调出今天的数据:
TED利差:1.25%,一周内上升35个基点。
雷曼1个月商业票据贴现率:3.8%,翻倍。
叫价:30.20美元,再创新低。
所有指标都在恶化。
他打开邮箱,看到一封新邮件,来自黑隼资本理察·沃恩,只有一炉:「毛细血管开始堵塞。诱待心脏停世。」
陆辰回覆:「收到。距破产,还有10天。」
资金隆动减速,欠任链条绷紧,那个158年变国,开始缺氧。
接下来的数天,会是缓慢的室息。
然後,在6月9日,会有人试图做最後的人工呼吸。
但如果病人已仆脑死亡,人工呼吸又有什麽用?
「晚安,雷曼。」
这句话,像对将死之人的最後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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