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一块墓碑

(去读书 www.qudushu.la)    2008年6月9日，周一。

    纽约时间上午八点，雷曼兄弟交易大厅的大屏幕还是一片平静的蓝色。股价30.20美元开盘，微弱上涨0.10美元，像垂死病人心电图最後的平稳波段。交易员们端着咖啡低声交谈，没人敢大声说话....大家都知道，今天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八点三十分，CNBC的BreakingNews横幅突然弹出：「雷曼兄弟提前发布盈利预警：预计第二季度净亏损28.7亿美元」

    字幕滚动得很快，但28.7亿美元这个数字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交易大厅瞬间安静，然後爆发出混乱的声响....电话铃声、咒骂声、敲击键盘的急促声响成一片。

    分析师快速解读：「28.7亿....远超市场预期的20亿亏损....资产减记规模约80亿美元...主要来自商业地产和杠杆贷款....

    屏幕上的股价反应滞後了三十秒。然後，就像按下慢放键，数字开始跳动：

    30.20...30.00...29.80...29.50..

    九点整，正式开盘。

    雷曼股价以29.20美元直接跳空低开，跌幅3.3%。卖单如潮水般涌出，每下跌0.1美元就触发一批止损单，形成连锁抛售。

    到九点半，股价已跌至28.50美元。跌幅6%。

    交易大厅里，一个资深交易员对着电话吼：「我不知道！我他妈什麽都不知道！对，28.7亿！你要卖就卖！往麽价格？现在能卖出往麽价就往麽价！」

    电话那头是某养老基金的经理，持有价值3亿美元的雷曼债券。他们想卖，但市场上已经找不到买家了。

    帕罗奥图高中，上午十点。

    经济学教室的电视一直开着，但平时只是背景音。今天，所有学生都盯着屏幕....格雷森先生特意调大了音量。

    「同学们，看这里。」格雷森指着雷曼的股价走势，「28.7亿美元亏损。这是什麽概念？相当於雷曼去年全年净利润的三倍。相当於每天亏掉3000万美元，每小时亏掉125万美元。」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更关键的是，」格雷森调出雷曼的资产负债表简图，「这28.7亿亏损，主要来自资产减记。什麽意思？就是他们承认，去年说值100块的东西，现在只值70块了。问题是....剩下的那些资产，真的值帐面价吗？」

    陆辰坐在最後一排，面前摊开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不是课堂笔记，是彭博终端的实时数据。学校图书馆有高级财经资料库权限，他用自己的学生帐号登录了。

    他看着那些数字：

    期权部分：5000万份9月10美元看跌期权，现价1.60美元，比上周五的1.00美元暴涨60%。浮盈：3900万美元。

    空头部分：30万股空头，平均成本35美元，现价28.50美元，浮盈：195万美元。

    总浮盈：4095万美元，比上周五的1150万增长了256%。

    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调出交易界面。雷曼股价还在跌：28.40...28.30.

    ..28.20...

    市场恐慌在加剧。28.7亿美元的亏损就像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接下来会有更多。

    陆辰输入交易指令：滚动帐户，加仓做空10万股，价格区间28.00—28.50美元。

    确认。

    几乎瞬间成交....在这种恐慌性抛售中，股价跌个不停。

    新仓位：40万股空头，平均成本约33美元，现价28.20美元，总浮盈约192万美元。

    加上期权浮盈3900万，总浮盈突破4000万美元大关。

    但他脸上没有表情。就像工程师看着自己设计的晶片通过压力测试...只是确认了预期，没什麽好庆祝的。

    「陆辰。」

    他擡起头，发现格雷森先生站在他桌旁，正看着他的电脑屏幕。

    教室里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你在....交易？」格雷森问，声音很平静。

    「观察市场。」陆辰谨慎地回答。

    格雷森看着屏幕上那些复杂的图表和交易界面，沉默了几秒。然後他轻声说：「很漂亮的仓位。但记住，在课堂上，这不太合适。」

    「抱歉。」陆辰关掉交易界面。

    格雷森走回讲台，对全班说：「同学们，我们刚才看到了理论变成现实的过程。28.7

    亿美元亏损这个数字，会像石头投入池塘，波纹会扩散到整个金融系统。你们有些人家里可能持有雷曼股票，或者基金里有雷曼持仓。今晚回家，可以和父母聊聊这个话题....不是制造恐慌，是学习如何理解风险。」

    他顿了顿，看向陆辰：「有时候，课堂上学到的知识，真的能用在现实世界。但用得对不对，要看你自己的判断。」

    他这一刻内心是极其震撼的。但有些话他也没多说。

    ·.

    同一时间，英特尔圣克拉拉园区。

    德里克·哈里斯请了病假，但没去医院。他坐在空荡荡的公寓里，面前摆着三台设备：笔记本电脑，平板电脑，手机。三个屏幕都显示着雷曼的股价走势。

    28.7亿美元。

    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盘旋。他的持仓：6万美元，平均成本38美元。按现价28.20美元计算，浮亏：约26%。

    如果算上他上周刚申请下来的房屋净值贷款...成本30.75美元....总浮亏超过30%。

    「越跌越买....」他喃喃自语，重复着巴菲特的名言，「别人恐惧时我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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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这次，恐惧的是他自己。

    手机震动，是妻子的简讯，只有两个字：「签字。」

    附件是一份离婚协议草案的扫描件。财产分割条款里明确写着：「丈夫持有的雷曼兄弟股票，归丈夫所有。丈夫承担相应债务。」

    她不要这些股票了。连分割都不要，直接留给他，像留给他一个正在燃烧的炸药包。

    德里克盯着那条简讯，很久。然後他打开券商APP，输入指令：卖出所有雷曼股票，市价。

    但手指在确认按钮上悬停，怎麽也按不下去。

    卖，就是承认失败。承认自己错了，承认价值投资教条可能不适用於这次危机，承认这半年来的坚持是愚蠢的。

    他想起沃顿商学院的教授，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先生，在课堂上激昂地说：「孩子们，记住，市场经常犯错。你的工作不是跟随错误，是纠正错误。」

    可是，如果犯错的是自己呢？

    他关掉APP，删除了交易指令。然後给妻子回覆：「再给我一周。就一周。」

    没有回音。

    窗外，圣何塞六月的阳光灿烂得刺眼。但德里克觉得冷，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英特尔另一个角落，供应链管理副总裁迈克·安德森的办公室里，正上演着一场小型的挤兑。

    他的跟投团八名成员，来了五个。不是来讨论加仓，是来要求退出的。

    「迈克，你说会有利好的。」一个年轻工程师脸色发白，「现在28.7亿亏损，这叫利好？」

    「这只是....」迈克试图解释，「一次性减记。把坏帐清掉，轻装上阵...

    「轻装上阵？」另一个工程师打断，「我投了15万美元，现在剩不到10万！那是我准备买房的首付！」

    「我的也是孩子的大学基金...」

    「我的是父母的医疗备用金...

    声音越来越大。迈克额头冒汗，他看向窗外，希望有人路过能打断这场面。但没有。

    「各位，」他最後说，「这样，想退出的，我先用自己的钱垫付。等股价反弹，我再从你们的帐户里扣回。」

    「你垫付？你有多少钱？」

    迈克咬牙：「我....我可以抵押房子。」

    这句话让所有人愣住了。他们知道迈克在帕罗奥图的房子值200多万美元，但有150万房贷。

    「迈克，」最先开口的工程师语气软了下来，「别这样。我们不是要逼你...」

    「但你们要钱。」迈克苦笑，「我承诺过的。赚了钱分红，亏了钱...至少保本。现在亏了，我该兑现承诺。」

    他从抽屉里拿出支票本，开始写支票。五个人，总计要求赎回42万美元...这是他们投资额的三分之一。

    迈克的储蓄帐户里只有8万美元。剩下的，他真的只能抵押房子。

    签完最後一张支票，他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

    「迈克，」一个工程师小声说，「对不起。我们也是没办法..」

    「我理解。」迈克挥挥手，「你们走吧。记住教训....下次投资，别信什麽内部消息「」

    人走後，办公室安静下来。迈克看着电脑屏幕，雷曼股价已跌至28.00美元。

    他想起那个美林朋友。上周终於联系上了，对方只说了一句话：「迈克，我自己也亏惨了。那个消息...是三个月前的。市场变了。」

    三个月。在金融市场上，三个月就是一辈子。

    行政支持区，苏珊·米勒的隔间。

    她盯着富达投资网页上的数字，手指冰冷。401k帐户余额损失惨重。

    她快速计算：女儿下学年学费5.2万美元，原本计划从401k里取3万，加上储蓄2.2万。现在...

    现在取3万，帐户就跌破34万了。而且取钱要交税和罚款，实际能拿到手可能只有2.5

    万。

    不够。还差7000美元。

    她打开学费储备帐户....那个专门为女儿准备的个人投资帐户。里面还有5万美元雷曼股票，成本55美元，现价28美元，浮亏近50%。

    总资产约6.8万美元，但流动性部分只有1.8万现金。

    电话响了。是女儿从戴维斯打来的。

    「妈，我收到学校的邮件了。学费帐单....5.2万。」女儿的声音有些犹豫，「如果太困难，我可以申请更多贷款....」

    「不用！」苏珊立刻说，「妈妈有钱。你好好读书，别担心钱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苏珊语气坚定，「妈妈答应过你，一定会供你读完大学。说到做到。

    「」

    挂掉电话後，她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很久。然後打开学生贷款申请网站，开始填写表格。

    「父母收入：$85000/年」

    「家庭资产：....」她停顿了，在401k余额那栏，填了$400000....虚报了3万。

    「是否有其他投资：是，股票投资$50000」

    她没写浮亏50%，写了成本价。

    表格提交後，系统估算：最高可贷款额$35000，利率7.8%。

    她点击确认申请。

    深呼吸。一次，两次。

    窗外的英特尔园区依然宁静。草坪修剪整齐，工程师们抱着笔记本穿梭，喷泉在阳光下闪烁。

    一切都那麽稳固，可靠。

    苏珊关掉网页，开始处理下午的会议安排。手还在抖，但脸上已经恢复了专业的表情。

    这个52岁的单身母亲，刚刚用未来十年的债务，换取了女儿一年的学费。

    那5万美元雷曼股票，可能还会继续跌。

    傍晚六点，香港中环。

    陈志伟坐在自家公寓里，盯着电视上的新闻。TVB财经频道正用粤语播报：「雷曼兄弟第二季度亏损28.7亿美元，股价暴跌超过10%....

    「，他不懂资产减记，不懂商业地产口，但他懂亏损和暴跌。

    手机响了。是私人银行经理李先生。

    「陈生，看到新闻了吧？」李经理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轻松，「别担心，您的迷你债券不受股价影响。」

    「可是....」陈志伟犹豫，「新闻说雷曼亏了很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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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公司经营亏损，和债券是两回事。」李经理耐心解释，「您买的是债券，不是股票。债券只要公司不破产，就保本保息。雷曼158年历史，怎麽可能破产？」

    「可是股价跌这麽多...

    」

    「股价是市场情绪，和基本面无关。」李经理语气更加肯定，「您看合同，白纸黑字写着保本。我们这麽大银行，难道会骗您？」

    陈先生沉默了。他想起合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一个字都不认识。但李经理认识，银行认识，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人认识。

    「真的....没事？」他最後问。

    「百分百没事。」李经理笑了，「下季度派息时，我请您喝茶。到时候您就知道，我是为您着想了。」

    电话挂断後，陈先生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霓虹灯闪烁，游轮缓缓驶过，东方之珠依旧璀璨。

    他想起年轻时在戏台上的日子....演悲剧时，台下观众哭；演喜剧时，观众笑。但戏是戏，生活是生活。

    现在，他分不清了。

    这出金融大戏，他是观众还是演员？他买的保本债券，是真的保险，还是戏台上的道具？

    手机又震动，是老友发来的消息：「老陈，听说你买了很多雷曼的产品？小心点啊，我儿子说美国那边情况很糟。」

    他回覆：「没事，银行说保本。」

    点击发送时，手指有些抖。

    晚上八点，帕罗奥图陆宅。

    陆辰坐在书房里，复盘今天的交易。最终收盘价：30美元...从早盘低点28.00美元反弹了一些，但全天仍下跌0.7%。

    他的持仓：

    期权：浮盈约3800万美元空头：40万股，平均成本约32.50美元，现价30美元，浮盈约100万美元总浮盈：3900万美元一天之内，增值2750万美元。

    但他没有兴奋，只有冷静的分析。今天只是开始...28.7亿美元亏损确认了市场最坏的担忧，接下来还会有更多坏消息。

    手机震动，是黑隼资本理察·沃恩的信息：「第一块墓碑立起来了。接下来还有三块：流动性报告、信用评级下调、第三季度预警。」

    陆辰回覆：「等待连锁反应。」

    他关掉电脑，走到窗边。六月的夜晚温暖，邻居家传来烧烤的香味和笑声。米勒家今天异常安静....没有派对，没有音乐，连灯都关得早。

    他的判断是对的。雷曼正在走向破产，他的仓位会赚大钱。

    陆辰闭上眼睛。黑暗中，他想起前世2008年秋天的那些画面：纽约街头哭泣的银行家，香港抗议的老人，爱尔兰愤怒的养老金领取者...

    那时他只是旁观者。现在，他是参与者....甚至是推动者之一。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母亲：「小辰，莉兹刚才来电话，说亚历克斯今天没去公司，也没接电话。她有点担心，问我能不能过去看看。」

    陆辰回覆：「让爸陪你去。注意安全。」

    发送後，他看着那条信息，很久。

    窗外，帕罗奥图的夜色深沉如墨。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陆辰不知道那警车开往哪里，但直觉告诉他，今晚，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可能有人因为28.7亿美元这个数字，正在做出绝望的选择。

    他在日记本上写下：「夜色沉默。就像市场沉默地吞噬着那些相信它的人。就像历史沉默地碾过那些挡在它路上的人。」去读书 www.qudu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