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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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第十三章 良辰吉日
那一年的冬天,山阴下了三场雪。第一场在十一月,薄薄一层,落下来便化了。第二场在腊月初,积了半尺深,孩子们在巷口堆雪人,团儿蹲在墙头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跳下去,在雪地里踩了一串梅花印。第三场在除夕夜,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整座城裹进一片洁白。
子谦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雪落在檐上,落在院中那株海棠的枯枝上,落在她新剪的窗花上。窗花是他看着她剪的——一只狐狸,九条尾巴,蜷在桃树下打盹。她说这是她自己,他看了一眼说不像,她问哪里不像,他说“你没有这么胖”。她追着他满院跑,团儿跟在后面追他们,闹成一团。
除夕的饺子是她包的,他擀皮。她包得很快,他擀得也很快。面团在案板上被揉得光滑柔软,切成一个个小剂子,擀面杖滚过,变成一张张圆圆的皮子。她拿起一张,填馅,捏合,指腹沿着边缘压出细密的花褶,一只圆鼓鼓的饺子便成了。
“你包饺子的手法很熟练。”他说。
她顿了顿。“以前包过。”她说。
“在哪儿?”
她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再问。他知道她说的“以前”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商朝还没有亡,久到他还不叫子谦。
饺子出锅时,团儿已经围着灶台转了无数圈。她夹起一只,吹凉,放在团儿碗里。团儿啊呜一口吞了。她又夹起一只,吹凉,递到他嘴边。他低头咬了一口。是荠菜猪肉馅的,鲜得他差点咬到舌头。
“好吃吗?”她问。
他点头。“好吃。”
她笑了。他自己夹起一只,吹凉,递到她嘴边。她也低头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清甜爽口。
“好吃吗?”他问。
她点头。“好吃。”
他笑了。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旧岁将尽,新春将至。
这一年,是帝辛三十六年。这一年,子谦十八岁,她三百八十四岁。他攒够了聘礼,修好了房子,打好了家具。他还清了欠陈师傅的束脩,还给叔父家送了一份厚厚的年礼。叔父看着那些银钱和布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好好过日子”。他点头,转身走了。走出那条他住了十七年的巷子,没有回头。
除夕夜,他们并肩坐在廊下,看雪落下来。团儿蜷在她膝上,发出细微的呼噜声。远处的鞭炮声渐渐稀了,夜深了。
“子谦。”她开口。
“嗯。”
“过了年,就开春了。”
他点头。“嗯。”
“开春了,桃花就开了。”
他看着她。烛火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像河灯,像星辰。
“桃花开了,”他说,“我们就成亲。”
她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整座小院裹进一片洁白。檐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光影明灭。
他伸出手,拂去她发间落下的雪花。
“莹莹。”
“嗯。”
“新年快乐。”
她轻轻笑了。“新年快乐。”
他一动不动,肩头撑着小小的她。雪花落在他们的发间,不用等到白头,他们已经白了头。
正月初三,陈师傅登门。
他拎着一壶老酒,一包点心,在自己做的椅子上坐定。团儿凑过去嗅了嗅他的裤脚,被他一把捞起放在膝上,团儿居然没有挣扎。
“亲事定在什么时候?”陈师傅问。
“开春。”子谦说,“桃花开的时候。”
陈师傅点点头,喝了口酒。
“邱姑娘,”他看着正在灶房忙碌的她,“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她手中的活计停了一下。
“没有了。”她说。
陈师傅没有再问,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那这样,”他说,“我算是子谦的长辈。到时候,我替你们主婚。”他看着子谦。“你爹娘不在了,叔父那边……”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子谦点头。“好。”他说。
陈师傅站起身,拍了拍子谦的肩。
“好好待人家。”他说。
“我知道。”子谦说。
陈师傅走了。团儿从门槛上跳下来,追着他跑了几步,又折回来,蹲在子谦脚边舔爪子。
她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中还捏着一只未成形的饺子。
“你师傅是个好人。”她说。
子谦点头。“嗯。”
她低下头继续包饺子。他站在院中,望着她的背影。春日的阳光很好,照在院中那株海棠上,枝头的芽苞已经鼓胀起来,再过不久便要开了。
腊月二十八,子谦去了一趟山里。
他独自进山,砍了一棵老桃树。树不大,但树龄很老,年轮密密匝匝。他将树干扛回家,放在院中。
她问他做什么用。他说“保密”。
腊月二十九,他关起门,在西屋里刻了一整天。她不知道他在刻什么,只听见刻刀落在木头上细微的沙沙声,从清晨响到黄昏。
腊月三十,他捧着一只木匣走到她面前。他打开木匣。匣中是一对木雕。一男一女,并肩而立,穿着礼衣。男子手中握着一支竹笛,女子鬓边簪着一朵桃花。
她低头看着那对木雕。他刻了整整两天——不,不是两天。他刻了很久。从他说“我想和你成亲”的那一天起,他就开始刻了。刻他的眉眼,刻她的轮廓,刻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的样子。像很多很多年前,他在朝歌城外的梅园中第一次吻她时那样——并肩站着,望着远方。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们的婚像。”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耳根红透了,可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等我们老了,”他说,“看到它,就会想起这一天。”
她看着手中的木雕。他刻得很细致。她的裙裾上有细密的花纹,他的衣领处有精巧的镶边。他们并肩站着,像依偎了很多很多年。
她轻轻笑了。“好。”
她将木雕收好,放进她的木匣中。木匣里有他送她的第一支竹笛,有他刻的第一朵木桃花,有那枚刻着“谦”字的玉佩。还有那尊小小的观星台,台上站着望断天涯的自己。
她的木匣里,装的都是他。
除夕夜,鞭炮声再次响彻全城。他们并肩坐在廊下,团儿蜷在她膝上。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递给他。
他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通体素白,刻着一个字——“谦”。和他腰间那枚一模一样。
“这……”他怔住了。
“你送我那枚的时候,”她说,“我也在刻这枚。”
她看着他。“刻了很久。你是今生,我是前世。我们一人一枚。”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玉佩,温润如玉,刻痕细腻。和腰间那枚出自同一双手,同一颗心。
他将玉佩系在腰间。两枚玉佩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看吗?”她问。
他点头。“好看。”他看着她,“你也好看。”
她笑了。窗外,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帝辛三十六年结束了。帝辛三十七年,到来了。
正月初八,子谦请了城中最好的裁缝,为她和自己裁制婚服。
裁缝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周。她拿着尺子在她身上量来量去,口中念念有词。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周婶子摆弄。
“姑娘生得真好看。”周婶子赞叹,“这腰身,这肩线,老身做了四十年衣裳,没见过这么合规矩的。”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子谦,他正望着她,眼底有她熟悉的温柔。
周婶子走了。婚服要半个月才能做好。她站在院中,望着那株海棠。枝头的芽苞已经鼓胀到极致,有几朵已微微绽开,露出里面粉白的花瓣。
快开了。桃花也快开了。
正月十五,上元节。山阴县城张灯结彩,满街都是花灯。有荷花灯、兔子灯、走马灯,还有一盏巨大的鳌山灯,上面绘着八仙过海的故事。孩子们提着小灯在人群中穿梭,大人们三五成群猜灯谜。她看中一盏兔子灯,提着不肯撒手。他付了钱,她抱着兔子灯走在街上,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
他看着她,唇角悄悄弯了一下。
“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说。
他们走过石桥,走过长街,走过那株他们初遇的老槐树。槐花还没开,枝头只有青青的叶子。城西那条小巷的巷口,不知谁家挂了一盏特别大的灯笼,将整条巷子照得通红。她便站在那盏灯笼下,不肯走了。
“这里好看。”她说。
他站在她身侧。
“是好看。”他说。
月光照在那盏灯笼上,将她的眉眼映成淡淡的绯色。
“子谦。”
“嗯。”
“以后每年上元节,我们都来这里看灯。”
“好。”
她轻轻笑了。他们站在那盏灯笼下,很久很久。巷子里行人渐渐稀少,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走吧。”他说。
她点头。他们并肩走回院中。海棠的花苞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在积蓄力量。
正月十八,婚服送来了。她在东屋换上,推开门,走到院中。
月光下,她一袭红裙,长发以金簪挽起,鬓边簪着一朵他亲手刻的木桃花。裙裾上绣着九尾狐的暗纹,领口镶着细细的金边,腰带系成精致的蝴蝶结。
他站在海棠树下,看着她一步步走近。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裙摆染成淡淡的银。她走到他面前,他看着她——像很多很多年前,她第一次站在他面前那样。白衣,素裙,长发以玉簪挽起。她说:“小女子邱莹莹,来自青丘。”
那时的他不知道,这一眼,会让他记三百八十三年。
“好看吗?”她问。
他点头。“好看。”
她轻轻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在微微发颤,她的手却异常平稳。
“子谦。”
“嗯。”
“别紧张。”她说。
他深吸一口气。
“好。”他说。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团儿蹲在屋檐上,歪着头看着他们。
她忽然开口。“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他想了想。“桃花开的时候。”
她点头。“快了。”
他点头。“快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陈师傅说这天是吉日,宜嫁娶。她一早便起来了。推开窗,晨风裹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是桃花。从远处的山谷飘来,穿过整座山阴县城。
桃花开了。
她站在窗前,望着那片她等了三百八十三年、终于等到他陪她一起看的绯色花海。她换上了那身红裙。没有喜娘,没有花轿,没有吹吹打打的仪仗队。只有他,和她。他在院中等她,穿着那身周婶子裁的玄色礼衣,腰间系着两枚玉佩——一枚“谦”,一枚“莹”。他从袖中取出那朵木桃花,轻轻簪在她鬓边。
“好看。”他说。
她轻轻笑了。“你也是。”
他们并肩站在海棠树下,阳光从枝叶的缝隙筛落,在他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陈师傅坐在廊下,手中捧着一卷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书,煞有介事地念道:
“一拜天地——”
他们转过身,对着院中那方小小的天空深深一揖。
“二拜高堂——”
他们转过身,对着北方深深一揖。那里,有朝歌,有太庙,有父王的灵位。他不知道父王能不能看见,可他觉得,能。
“夫妻对拜——”
他们面对面,深深一揖。他看着她,她看着他。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送入洞房——”
陈师傅合上那卷旧书,站起身。
“好了,”他说,“礼成。”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礼成了?”她问。
他点头。“礼成了。”
陈师傅走了。院中只剩他们,和团儿。团儿蹲在屋檐上,歪着头看着他们。
“莹莹。”他开口。
“嗯。”
“我们是夫妻了。”
她轻轻笑了。“是。”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他们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久到日头从东边升到正中,久到院中的海棠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她轻轻靠在他肩上。
“子谦。”
“嗯。”
“我等了你三百八十三年。”
他握紧她的手。
“我知道。”他说。
她闭上眼。风从院外吹来,带着桃花的芬芳。
二月十八,成亲后的第十天。
子谦在院中那株海棠树下,
做了一把更小的椅子。给团儿的。团儿蹲在旁边,看着那把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椅子,喵了一声。
“喜欢吗?”子谦问它。团儿跳上去,蜷成一团,在那把椅子上打了个滚,满意地闭上了眼。他笑了。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和团儿。
“子谦。”
“嗯。”
“你还欠我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他问。
她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那支竹笛。
“你答应过教我吹笛子的。”她说,“你只教了一半。”
他看着那支竹笛——他削了一个月、送给她、她又让他带去朝歌的那支竹笛。他接过笛子,放在唇边,吹了一曲《青丘谣》。清越的笛音在院中回荡,和春风混在一起,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怔怔地看着他。这一曲,她教了他无数遍。他一直吹不好,总是走调,总是破音。可他此刻吹得那样好,每一个音都准准地落在该落的地方,像练了千百遍,像练了一辈子。
一曲终了。他放下笛子。
“你什么时候练的?”她问。
他想了想。
“你睡着以后。”他说。
她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走上前,轻轻抱住了他。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他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团儿在小椅子上打着盹。院中那株海棠开得正盛。
二月的最后一天,子谦收到了叔父托人捎来的口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谦哥儿,听说你成亲了。婶娘若在,一定很高兴。祝你们白头偕老。”
子谦将那封信看了三遍,折好,收进木匣。她的木匣里又多了一样东西。
三月初三,上巳节。
成亲后的第二十三天。他们一起去了桃花谷。桃花开得正盛,绯色的花海在山谷中铺展开来,像一幅没有边际的画卷。他们并肩站在谷口,望着那片她亲手种下的桃林。
“莹莹。”
“嗯。”
“这些桃树,种了多久?”
“从帝乙三十年,到帝辛三十五年。”她说。
他默默算着。“五十年。”
她点头。“五十年。”
他看着那些桃树,从谷口到谷底,从山脚到山巅。满满一山谷,都是她一个人种下的。
“你一个人。”
“一个人。”
她顿了顿。“那时我想,他总会来的。他来了,我就带他来看桃花。”
她看着他。“你来了。”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她的手。
他们在桃花谷中走了很久,从谷口走到谷底,从山脚走到山巅。她忽然在一株桃树前停住脚步。那是谷中最老的一株桃树,树干虬曲如龙,树皮皲裂如龟甲。
“这是第一株。”她说。“帝乙三十年春天,我从青丘带来。”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粗糙的树皮。
“它等了很久,”她说,“才等到花开。”
他站在她身侧,看着那株老桃树。枝头的绯色花朵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他轻轻拂去她发间那片花瓣。
“莹莹。”
“嗯。”
“它等到了。”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也等到了。”他说。
她看着他,轻轻笑了。
“是。”她说,“等到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们就站在那株老桃树下,站了很久很久。花瓣落在他们身上,落了满肩。
三月中旬,子谦接了一个大活计。
城中的张员外要嫁女儿,请他打一套嫁妆——衣柜、箱笼、梳妆台、八仙桌,还有一对太师椅。时间紧,活计重,工钱也多。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会不会太累?”她问。
“不会。”他说。
他便早出晚归,有时候忙到深夜才回来。她总是留一盏灯,等他回来才睡。他推开门,看见东屋的灯还亮着,心中便暖暖的。
三月十八,他回来得比平时早。她还没睡,在灯下缝一件小衣裳,是给陈家刚出世的小孙子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侧影。
“莹莹。”
她抬起头。“回来了?”
他走进屋,在她身侧坐下。她低头继续缝那件小衣裳,针脚细密整齐。
“你针线活很好。”他说。
“母亲教的。”她说。
她顿了顿。“很久以前。”
他没有追问“很久以前”是多久,只是看她将最后几针收好,打了一个结,咬断线头。
“好看吗?”她把那件小衣裳展开,比在自己身前。
他点头。“好看。”
她将小衣裳叠好,放进竹篮里。
“陈家嫂子明日来取。”她说。
他点点头。她见他还不去洗漱,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她问。
他沉默片刻。
“莹莹。”
“嗯。”
“你喜欢孩子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
“喜欢。”她说。
他看着她。
“那我们要一个?”他问。
她怔住了。他看着她,耳根渐渐泛红,却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我是说,”他顿了顿,“以后。”他的声音有些涩。“以后我们也要一个。”
她看着他。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河灯,像星辰,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人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爱你”。
她轻轻笑了。
“好。”她说。
他点点头,站起身。
“我去洗漱。”他说。
他快步走出东屋。她坐在灯下,听着西屋传来水声。她低下头,轻轻笑了。团儿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腿,她弯腰摸了摸团儿的脑袋。
“团儿,”她轻声道,“他说他要当爹爹了。”
团儿喵了一声,不知听懂没有。
三月二十三,谷雨。子谦从张员外家结完最后一笔工钱回家。走到巷口时,他停住脚步。
院中那株海棠开了。满树粉白,在暮色中像一团温柔的云。她站在树下,手中提着一盏灯。
见他来了,她轻轻笑了。
“回来了?”她说。
他点头。
“回来了。”他说。
她将灯挂在枝头,他们并肩站在树下,看那一树繁花在暮色中摇曳。
“子谦。”
“嗯。”
“你记不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你在做什么?”
他想了想。
“在削笛子。”他说。
她轻轻笑了。
“你坐在村口那株老槐树下,削了七天。”她说。
他看着她。
“你站在远处看我。”他说。
她点头。“看了七天。”
“怎么不过来?”他问。
她想了想。
“不敢。”她说。
他看着她,轻轻笑了。
“现在呢?”他问。
“现在?”她看着他。“现在敢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现在,你是我的了。”她说。
他看着她。海棠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落在他们发间。
“是,”他说,“我是你的。”
暮色四合。院中那盏灯在风中轻轻摇晃。他们站在海棠树下,看着那一树繁花。
四月初八,子谦从山中砍回一段紫竹。他坐在院中,开始削一支新的笛子。这一次他削得很快,只用了三天。
笛身修长,竹节匀亭。他试吹了一声,笛音清越,比他削的第一支还要好。他将笛子递给她。
“给你。”他说。
她接过笛子,低头看着。
“为什么又削一支?”她问。
他想了想。“第一支是给你的,这支是给我们的。”
她轻轻笑了。她将笛子放在唇边,吹起那支他教过她、她也教过他的《青丘谣》。笛音在林间回荡,和春风混在一起,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阳光洒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柔。
一曲终了。她放下笛子。
“好听吗?”她问。
他睁开眼。
“好听。”他说。他看着她。“你吹得最好听。”
她轻轻笑了。她将笛子收好,和那支他送的、那支她带去朝歌的、那支在父王灵位前放过的竹笛放在一起。她的木匣里,如今有了三支竹笛。
四月十五,月圆。
他们并肩坐在院中,赏月。团儿蜷在她膝上打着盹。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他忽然开口。“莹莹。”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老了,会是什么样子?”
她想了想。
“你会在院中做木工,”她说,“我会在廊下看书。团儿会在你脚边打盹。”
他轻轻笑了。
“然后呢?”他问。
她想了想。“然后,春天去看桃花。夏天在树下乘凉。秋天收果子。冬天在屋里烤火。”
她看着他。“就这样,一年又一年。”
他看着她。
“你会腻吗?”他问。
她轻轻笑了。
“不会。”她说。“永远都不会。”
他握紧她的手。
“我也不会。”他说。
月亮升到中天,将整座小院照得亮如白昼。海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落在他们肩头。
四月十八,子谦的十九岁生辰。
她早早起来,和面,擀皮,包了一锅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葱花,淋了香油。
他坐在桌边,看着那碗面。
“你记得?”他问。
她点头。“记得。婶娘每年都给你做的。”
他低下头,吃那碗面。吃得很慢。她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他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好吃吗?”她问。
他点头。“好吃。”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递给他。“给你的。”
他打开。里面是一支笔。不是寻常的毛笔,笔杆是紫竹的,笔头是狼毫,笔杆上刻着两个字——“子谦”。
“你自己做的?”他问。
她摇头。“找人做的。”她顿了顿。“可我刻了那两个字。”
他抚过那两个字,刻痕细腻,和他刻玉佩的手法一模一样。
“你的字,刻得比我好。”他说。
她轻轻笑了。“我练了很久。”
“多久?”
她想了想。“三百年。”
他看着她。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三百年,”她说,“够不够久?”
“够。”他说。
他将那支笔收好,放进他的木匣。他的木匣里,有她送他的第一枚玉佩,有她刻的那枚“谦”,有她第一支教他吹的竹笛,有她给他做的那身一直舍不得穿的衣裳。还有那朵她每年桃花开时都会簪在他鬓边的桃花,他收了一朵又一朵,压干了夹在书页里。
他的木匣里,装的都是她。
五月,院中的海棠谢了。花瓣落了一地,她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最后她索性不扫了,就任它们铺在地上,像一层粉白的地毯。团儿在上面打滚,沾了一身花瓣。
他坐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团儿。”他唤它。团儿抬起头,满脸都是花瓣。它甩甩脑袋,花瓣飘落下来。他忍不住笑了。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也笑了。
五月十八,成亲三个月了。
她早起给他煮面,他傍晚回来给她带城东新出的桂花糕。她织了一件新衣给他,他雕了一对新的木狐狸给她。团儿又胖了一圈,每天在院中追蝴蝶、扑蚂蚱、晒太阳,不亦乐乎。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得像一碗白水,可他觉得这碗白水比什么都甜。
六月,天气热了起来。蝉声聒噪,从清晨叫到黄昏。
她怕热,他便在院中搭了一个凉棚,用竹竿撑起苇席,遮住半院阳光。她搬了椅子坐在凉棚下,手中捧着一卷书,团儿蜷在她脚边呼呼大睡。他坐在她身侧,手中握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替她扇着。风很轻,很柔,拂过她的面颊。
“你不热吗?”她问。
“不热。”他说。他的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她伸出手,轻轻替他拭去。他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扇。
“子谦。”
“嗯。”
“你说,我们能这样过多久?”
他想了想。“一辈子。”他说。
她看着他。“够吗?”
他想了想。“不够。”他说,“下辈子,还要。”
她轻轻笑了。“那下下辈子呢?”
“也要。”他说。“每一辈子都要。”
她看着他。蝉声聒噪,阳光很好。
她慢慢闭上眼。他的手还在轻轻扇着。风很轻,很柔,拂过她的面颊。
六月初六,天贶节。
她又将那些书搬到院中晒,他在旁边帮忙。一本一本摊开,整整齐齐排在苇席上。阳光很好,晒得书页微微发黄。团儿卧在书堆旁边,尾巴一甩一甩,赶苍蝇。
“团儿,别压坏了书。”她说。团儿不理她,换个姿势继续睡。
她叹了口气,走过去把团儿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他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说。
她瞪了他一眼。
“你肯定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
“在想,”他说,“以后有了孩子,你会不会也这样。”
她怔了一下。“怎样?”
他想了想。“嘴上说着别闹,其实心里特别高兴。”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在自己膝上打盹的团儿。
“也许吧。”她说。
他轻轻笑了。
六月的阳光很好,晒得满院都是太阳的味道。风吹过,苇席上的书页轻轻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七月初七,乞巧节。
他又做了一盘巧果。比去年做得更好,金黄酥脆,撒了芝麻,整整齐齐码在瓷盘里。她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他看着她吃,唇角弯着。
“好吃吗?”他问。
她点头。“好吃。”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递给他。他打开,里面是一对红绳,编成同心结。
“你编的?”他问。
她点头。“编了很久。”
他将一只系在自己腕上,另一只系在她腕上。红绳映着肌肤,很好看。
“这是什么东西?”他问。
“同心结。”她说。“系上了,就分不开了。”
他低头看着腕上那根红绳。
“本来也分不开。”他说。
她轻轻笑了。窗外,河灯一盏一盏亮起,顺着水流漂向远方。他们并肩坐在窗边,望着那条流淌的星河。
“子谦。”
“嗯。”
“明年,我们也去放河灯。”
“好。”
“后年也去。”
“好。”
“每一年都去。”
“好。”
她靠在他肩上。河灯漂远了,和天上的星辰连成一片。她分不清哪是灯,哪是星。她也不需要分清,他在身边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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