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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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第十二章 寻常岁月

    一

    桃花谢尽的那个傍晚,子谦坐在院中那株海棠树下,手中握着一块新取的木料。

    陈师傅前日送来的一整段老榆木,纹理粗犷,质地坚硬,是做家具的好料子。他却迟迟没有动刀,只是将那块木头翻来覆去地看,指尖一遍遍抚过那些深浅不一的木纹,像在读一本无字的书。

    邱莹莹从灶房端出一碗绿豆汤,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石凳上。汤还是温的,她算好了时辰,知道他该渴了。

    她在他身侧坐下,没有出声,只是托着腮看他。

    暮春的风从院外吹来,带着田野里新翻泥土的气息。海棠花已落尽,枝头结出青涩的小果,藏在日渐茂密的叶丛中。那株去年还半死不活的海棠,经他大半年的精心照料,如今长得比屋檐还高,枝叶舒展,像一把撑开的绿伞。

    “莹莹。”他忽然开口。

    “嗯。”

    “我想做一把椅子。”他说。

    她眨了眨眼。

    “什么样的椅子?”她问。

    他想了想。

    “两个人坐的。”他说,顿了顿。“很宽,很结实。可以坐很久。”

    她看着他的侧脸。暮光将他的轮廓镀成淡淡的金,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块粗糙的木料上,仿佛已在心中勾勒出那把椅子的模样。

    “给谁的?”她明知故问。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和我。”他说。

    他的坦然让她微微一怔。她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耳根发烫、匆匆移开目光,可他没有。他就那样看着她,眼底没有闪躲,没有羞赧,只有一片干净的、笃定的光。

    她忽然笑了。

    “好。”她说,“那我要试坐。”

    “当然。”他说,又低下头,用尺子在那块木料上比划。“坐得不舒服,我就改了重做。”

    她端起那碗绿豆汤喝了一口。温润甘甜,是她喜欢的甜度。他总是知道她喜欢什么,不需要她开口。

    她放下碗。

    “子谦。”

    “嗯。”

    “你从朝歌回来之后,”她顿了顿,“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的刻刀停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他问。

    她想了想。

    “你不怕了。”她说。

    他沉默片刻。

    “怕什么?”

    “怕靠近我。”她说。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追问。他们一起望着院中那株海棠,晚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夕阳在天边烧成一整片橘红色的霞光,将整座小院笼罩在温暖的光晕中。几只晚归的麻雀从头顶飞过,叽叽喳喳落在屋檐上。

    他放下手中的木料和刻刀。

    “莹莹。”

    “嗯。”

    “从前我怕。”他说,“我怕我记不起来,怕我不是他,怕你等的那个人不是我。”

    他看着她。

    “可我去朝歌了。”

    她等着。

    “我站在观星台上,那些害怕忽然就没那么重了。”他的声音很轻。“我想,就算我永远记不起来,你也等了我那么久,我不能让你再等了。”

    暮色渐深。他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

    “我不是他。”他说,“我是子谦。可我想替他陪着你。”

    她看着他。

    “他欠你的,这辈子,我来还。”

    院中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远处田埂上蛙鸣的第一声试探。她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

    “他没有欠我。”她说。“你也没有。”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谁也不欠谁。”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他慢慢翻过手掌,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好。”他说。

    晚风拂过,将满院的海棠枝叶吹得沙沙作响。远处蛙鸣连成一片,此起彼伏,像夜的序曲。他们并肩坐在海棠树下,看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沉入地平线,看暮色四合,院中那盏她刚点起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就这样坐着,安静地坐着。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握着彼此的手,听这人间寻常的晚风。

    二

    子谦做那把椅子,做了整整一个月。

    他每日清晨起来,便坐在海棠树下,锯、刨、凿、削。陈师傅教他的那些手艺,他一一用上,还有一些陈师傅没教的,他自己琢磨出来。邱莹莹有时在廊下看书,有时在灶房做饭,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搬个小凳坐在旁边,托着腮看他。

    他做活时很专注,很少说话,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她的头发今日梳了什么式样,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鬓边簪的是桃花还是海棠——他都知道,只是不说。

    五月十七,椅子做好了。

    他退后几步,远远望着那把他做了一个月的椅子。很宽,很结实。椅背雕刻着两只依偎的小狐,一只玄色,一只白色。扶手处被他磨得光滑如镜,坐板宽大,足够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还能再放一只猫。

    他走到灶房门口。

    “莹莹。”

    她正在灶台前忙碌,闻言转过身,见他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也蹭了一道白。

    “做好了?”她问。

    他点头。

    她擦了擦手,跟着他走到院中。海棠树下,那把椅子静静立着,暮春的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上面,将那些精细的木纹照得清清楚楚。她看见了椅背上那两只依偎的小狐,看见了扶手上被磨得温润如玉的棱角,看见了他这一个月来每一刀、每一刨、每一凿留下的痕迹。

    她走上前,轻轻坐下去。很稳,很舒服,椅背的弧线刚好托住她的腰,扶手的高度恰好让她能放松手臂。她靠在那里,望着满院的海棠枝叶,望着那些透过叶隙洒落的细碎阳光。

    “舒服吗?”他站在旁边问。

    她点头。

    “很好。”她说。

    他轻轻笑了。

    “那我也试试。”他说。

    他在她身侧坐下。

    椅子确实很宽,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还空出一小段距离。阳光从枝叶间筛落,落在他们的膝头。他靠在那里,望着院中那株他照料了大半年的海棠。海棠花早已谢尽,青涩的小果藏在日渐肥厚的叶丛中,要等到秋天才成熟。

    “莹莹。”他开口。

    “嗯。”

    “你喜欢这把椅子吗?”他问。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喜欢。”她说。

    他没有动,只是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他们就这样坐着,坐了很久。灶房里的面团还在等着发酵,灶膛里的余烬还没冷。可谁都不想动。就那样坐在海棠树下,这把他亲手做了整整一个月的椅子上,听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听远处传来的蝉鸣,听彼此的呼吸。

    生活就是这样,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是在寻常的午后,和寻常的人,坐在寻常的椅子上。可她知道,她从青丘跋涉三百八十三年,从西陵到朝歌,从朝歌到江南,从帝乙三十年走到帝辛三十六年——走的就是这一把椅子。

    这把可以坐很久的、足够结实的、两个人一起坐的椅子。

    三

    五月二十,小满。

    陈师傅收了早市,踱到子谦家,说是来看看徒弟的手艺。他在院中那株海棠树下坐定,邱莹莹端上茶来,他接过,抿了一口,目光便落在院中那把新做的椅子上。

    “这就是你做了一个月的那把?”他问。

    子谦点头。

    陈师傅站起身,走到椅子前,伸手摸了摸椅背那两只依偎的小狐。指腹顺着木纹一寸一寸游走,从尾尖到耳廓,从耳廓到鼻吻。

    “不错。”他说,语气淡淡的,可眼底分明有光。

    他坐上去,试了试,点点头,又站起来,拍了拍椅背。

    “比我做的好。”他说。

    子谦没有说话。

    “你这孩子,”陈师傅看着他,“天赋是有的,可光有天赋不够。木匠这行,学三年,做三年,悟三年。九年才能出师。你才学了一年多,可你做的东西——”

    他顿了顿。

    “像做了几十年。”

    子谦沉默片刻。

    “也许,”他说,“我前世就会。”

    陈师傅只当他开玩笑,哈哈一笑。

    “前世?”他摆摆手,“那你这前世,怕也是个木匠。”

    子谦没有否认。他转头看向站在廊下的邱莹莹,她正望着他,眼底有浅浅的笑意。他没有说出口——也许他前世不是木匠,也许他前世什么都不会,可他会刻木——刻一支竹笛,刻一枚玉佩,刻一对依偎的小狐。刻她喜欢的桃花。刻她等了他一辈子的观星台。

    他刻的从来不是木头。他刻的是他记不起、却从未真正忘记的前世。

    陈师傅走后,子谦将椅子搬到海棠树下她常坐的位置。

    “以后你就坐这里。”他说。

    她看着他。

    “你坐哪里?”她问。

    他在她身侧坐下。

    “这里。”他说。

    她轻轻笑了。

    五月的阳光很好,不冷不热。院中那几株她春天时种的凤仙花开了,红的粉的紫的,挤挤挨挨开了一片。蜜蜂在花间穿梭,嗡嗡的声音和远处田埂上的蛙鸣混在一起,织成一幅懒洋洋的夏日午后。

    她靠在那把椅子上,手中捧着一卷书。他没有读书,也没有做活,只是坐在她身边,闭着眼。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柔。她偶尔转过头看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读书。他偶尔睁开眼看看她,看她垂下眼帘专注阅读的样子,看她鬓边簪着的那朵不知名的野花。

    他没有告诉她——他给她刻了一朵木桃花。很小,只有指甲盖大,绯色的木纹,花瓣纤毫毕现。他准备在她生辰那日送给她,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生辰,他说你总有一个日子是来到这世上的日子,那一天就是你的生辰。她想了想,三月三,上巳节,和桃花一起。他便将那朵木桃花藏进袖中,等待下一个三月。

    四

    六月初六,天贶节。

    山阴县城沿河搭起了彩棚,晒书的、晒衣的、晒药的,满街都是。陈师傅说这天晒过的东西不会生蠹,子谦便将她的书都搬到院中,一本一本摊开,让太阳晒。她坐在廊下,看着他在日头下忙活,额头沁出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滴在衣襟上。

    她站起身,拿了一把蒲扇走过去。

    “歇会儿。”她说,将扇子递给他。

    他接过扇子,坐在她身侧,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六月的日头毒辣,蝉声聒噪。院中的凤仙花开得正盛,红艳艳一片。她养的狸花猫从屋檐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腿,然后蜷在他脚边打盹。猫是去年冬天她自己跑来门前的,瘦得皮包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邱莹莹将它抱进屋,喂了一碗鱼汤,它便赖着不走了。子谦给它搭了个窝,她给它取了个名字——团儿。团儿日渐圆润,毛色油亮,整日在院中追蝴蝶、扑蚂蚱、晒太阳,不亦乐乎。

    此刻团儿蜷在他脚边,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

    “它又胖了。”他说。

    “是你喂得太多了。”她说。

    “还不是你说的,它瘦的时候看着可怜。”

    “我是让你喂,没让你把整条鱼都给它。”

    他们拌嘴,小声的,带着笑意。团儿被吵醒了,抬起头不满地喵了一声,换个姿势又睡过去。

    他们便不再吵了。只是并肩坐在廊下,看着满院的凤仙花,看着那些摊开在阳光下的书卷,看着团儿圆滚滚的肚皮在睡梦中一起一伏。

    六月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荷塘的气息。这个夏天很热,可他觉得很好。她在他身边,猫在他脚边,阳光在院中。一切都刚刚好。

    五

    六月十五,子谦起了一个大早。

    他要进山。陈师傅说后山有一棵老槐树枯了,让他去看看能不能砍些好料回来。他背上斧锯,腰间别着柴刀,走到门边。

    她站在灶房门口,手中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面。

    “吃了再走。”她说。

    “回来再吃。”他说。

    “路远,饿着肚子怎么走?”

    他想了想,接过那碗面,站在门边吃完,将空碗递还给她。

    她接过碗。

    “早点回来。”她说。

    他点头。

    “午后便回。”他说。

    他转身,走出门。院中团儿追着一只蝴蝶上了墙头,她站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她端着空碗走回灶房。

    午后,他没有回来。

    她在廊下等了半个时辰,又等了半个时辰。日头偏西,蝉声渐歇。她站起身,走到巷口,望着那条通往后山的路。

    路上空无一人。

    她又等了半个时辰。他还没有回来。

    她回到院中,将那把椅子和他的刻刀都搬进屋里。然后她关上院门,向山那边走去。

    后山她去过很多次,陪他去砍过竹子,去采过野果,去看过他说的那片紫竹林。可她没有一个人去过。山路崎岖,荆棘丛生,她走了很久,走了很远。暮色四合时,她停在一棵倒下的大树前,树下的碎石摊了一地,旁边扔着他的斧锯。

    她喊他的名字。

    没有人回答。

    她蹲下身,摸那些碎石,石头上有些粘手——不是露水,是血。她的指尖在颤抖,不是很多血,只有一点点。她沿着碎石散落的方向一步步寻找。

    暮色已深,林中渐渐看不清路。她掌心中亮起淡淡的金光,那是她三百八十三年不曾用过的法力。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用法术了,久到她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九条尾巴。

    可她此刻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循着血迹,穿过那片几乎无路的密林。林中很暗,只有她掌心的微光照着脚下的路。她跌跌撞撞,衣裙被荆棘划破,手脚被割出细密的血痕。她什么都感觉不到,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他受伤了,他一个人在这片黑暗的山林中。

    血迹在一块巨石前消失了。她站在巨石前,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子谦——”她喊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间回响,没有人回应她。

    她闭上眼。法力如同无形的丝线向四面八方延伸,穿过林木,穿过山石,穿过夜雾——她找到了他。在巨石后的山涧边,他靠在一块青石上,脸色苍白。

    她睁开眼,向那个方向奔去。

    他听见了脚步声,抬起头。暮色中,她向他跑来,衣裙上沾满泥泞和荆棘的碎屑。

    “你……”他怔怔地看着她,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来了?”

    她蹲在他面前,检查他的伤口。左腿,裤管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外翻。她用裙摆撕下的布条替他包扎,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曾做过许多次。

    他没有喊疼,只是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问。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头包扎他的伤口,指尖微微发颤。

    “莹莹。”

    “你受伤了。”她说,声音有些涩。“腿上的伤很深,流了很多血。”

    “我没事。”

    “你有事。”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眼睛红红的。“你流了很多血,走不了路了。”

    他看着她。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再次问。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扶起他,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撑着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他比她高很多,大半边身子的重量压在她肩上,她咬着牙一声不吭,一步一步走着。

    走了很久。走出密林,走上山路,走到山脚下的官道。他忽然开口。

    “你用法术了。”

    她没有否认。

    “你答应过我的。”他说。他背过手去,摸了摸她的手掌,掌心还有残留的金光,很淡,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你说过,在江南不用法术。过寻常的日子。”

    她低下头。

    “你受伤了。”她说。

    “你答应过我的。”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答应过我,要好好活着。”她说。“你受伤了,流了很多血。我不能慢慢找。”

    他看着她。她眼底有泪光闪烁,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眼角。

    “我没事。”他说。

    “你骗人。”她说。

    他没有再辩解。他只是靠在她肩上,让她撑着,一步一步走向城中。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空无一人的官道上。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莹莹。”他忽然开口。

    “嗯。”

    “以后我进山,你陪我一起去。”

    她看着他。

    “你不想我一个人受伤。”他说,他的声音很轻。“我也不想你一个人找我。”

    她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眉眼很温柔。

    “好。”她说。

    她撑着他,走过石桥,走过长街,走过那条种满槐树的小巷。院门还开着,团儿蹲在门槛上等他们,焦急地甩着尾巴。

    她扶他进屋,让他靠在榻上,重新检查他的伤口。她低头处理着那道长长的伤口,他忽然握住她的手。

    “莹莹。”

    “嗯。”

    “你哭什么?”

    她怔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湿漉漉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继续替他处理伤口。他不再问了,只是握着她的手。

    良久。她的手指不再颤抖了。

    “好了。”她说,直起身。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左腿。

    “你手法很好。”他说。

    “以前常常包扎。”她说。

    他看着她。

    “给谁?”

    她沉默片刻。

    “他。”她说。

    他没有追问。他知道她说的“他”是谁。

    “那他一定很疼。”他说。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将药箱合上,站起身。

    “我去给你煮碗面。”她说。

    “好。”他说。

    她走到门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子谦。”

    “嗯。”

    “你以后进山,我陪你。”

    他看着她的背影。

    “好。”他说。

    她推门出去了。

    他靠在榻上,听着灶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团儿从门边溜进来跳上榻,蜷在他脚边。他伸出手摸了摸团儿的脑袋。

    “她哭了呢。”他轻声说。

    团儿喵了一声,闭上眼。

    他靠在榻上,听着灶房里她忙碌的声音。窗外月色如水。

    六

    子谦的腿养了半个月才好。

    那半个月里,她不许他下地,不许他动刀。他每日只能靠在这把椅子上,看她在院中浇花、洗衣、做饭。他好几次想起身帮忙,都被她按回去。

    “养伤。”她说。

    “我腿伤了,手没伤。”他说。

    “手也不行。”她说。

    他便只好靠在那里,看她忙碌。她洗衣服时,他从头看到尾;她浇花时,他从头看到尾;她做饭时,他从头看到尾。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看什么?”她问。

    “看你。”他说。

    她耳根一红,转过身去继续切菜。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唇角悄悄弯了一下。

    六月的最后一天,陈师傅来看他。一个多月没见,陈师傅又老了些。他在院中坐下,接过邱莹莹递来的茶。他们聊了几句做活的事,又说了一些城中的闲话。陈师傅忽然问:“你那个前世也是个木匠的玩笑话,到底是不是玩笑?”

    子谦沉默片刻。他转头看向正在灶房里忙碌的她。

    “不是玩笑。”他说。

    陈师傅看着他。

    “也许我前世不是木匠,”他说,“可我前世欠了一个人很多东西。刻木头,是我这辈子唯一能做好的事。”他看着陈师傅。“我想用这些,把欠她的还了。”

    陈师傅沉默很久。

    “你这孩子,”他站起身,“有时候说的话,我听不懂。”他拍了拍子谦的肩。“不过你媳妇是个好媳妇,好好待人家。”

    子谦没有解释媳妇的事。

    陈师傅走了。

    她端着菜从灶房出来,在桌上摆好。

    “吃饭了。”她说。

    他起身,走到桌边坐下。

    他拿起筷子,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多吃点。”她说。

    “你也是。”他说,也给她夹了一筷子。

    团儿蹲在桌下,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他们。她夹了一块鱼肚,仔细挑去刺,放在团儿面前。团儿啊呜一口吞了,舔舔嘴,继续眼巴巴地望着。

    她忍不住笑了。

    “你把它惯坏了。”他说。

    “你也是。”她说。

    他们相视一笑。

    七月的阳光很好,照在满院的凤仙花上,照在那把他亲手做的椅子上,照在团儿打着滚儿的肚皮上。她坐在他对面,他坐在她对面。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蝉声聒噪,风从院外吹来。

    寻常的一日。

    她用了三百八十三年,才走到这一日。

    七

    七月初七,乞巧节。

    去年这一日,他在朝歌。她独自在山阴的院中,对着那轮将圆未圆的月,坐了一整夜。她不知道他在朝歌看见了什么,不知道他站在观星台上时有没有想起她。她只知道,她很想他。很想很想。

    今年的乞巧节,他在这了。

    清晨,她推开门,看见院中海棠树下多了一张小桌,桌上摆着瓜果点心,还有一壶她喜欢的桂花酿。旁边还放着她教他吹的那支竹笛。

    他站在桌边,见她出来,耳根微微泛红。

    “乞巧节。”他说,“我听婶婶说过,要给心上人备些瓜果点心。”他顿了顿。“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他说,“就都备了一些。”

    她看着他。那张小桌上堆得满满当当,有桂花糕、绿豆糕、莲子羹、荔枝、葡萄,还有一碟她从未见他做过的巧果。金黄酥脆,撒了芝麻,整整齐齐码在瓷盘里。

    “你做的?”她问。

    他点头。

    “什么时候做的?”

    “你睡着以后。”

    他顿了顿。“做了好几锅,”他说,“前几锅都糊了。这是最后一锅。”

    她低头看着那盘巧果,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脆香甜。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巧果了。上一次,还是很小的时候,在青丘,母亲亲手做的。那时母亲还在,桃花谷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她会带着小狐们在溪边放河灯。如今母亲不在了,桃花谷的桃花年年还开着。她会春天回去看一看,在母亲灵前放一枝新折的桃花,坐一会儿,然后离开。她从不告诉子谦她回过青丘。不是不想说,是不知从何说起。

    “好吃吗?”他问。

    她点头。

    “好吃。”她说。

    她将剩下的半块巧果慢慢吃完。

    她抬起头看着他。

    “子谦。”

    “嗯。”

    “谢谢你。”

    他摇摇头。

    “不用谢。”他说。“以后每年乞巧节,我都给你做。”

    她看着他。

    “好。”她说。

    七月七的夜来得早。天还没有黑透,城中便处处亮起了灯笼。河面上漂着星星点点的河灯,载着少女们的心愿,顺流而下。

    他们并肩坐在河边的石阶上,看那些河灯一盏一盏漂远。她没有放灯,他也没有。她问他为什么不放。

    他想了想。“我许的愿,已经实现了。”他说。

    她看着他。

    “什么愿?”她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他说。

    她怔住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望着河面。河灯漂远了,星星点点,和天上的星辰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灯,哪是星。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她轻轻开口。

    “子谦。”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什么?”

    她看着他的侧脸,月光将他的轮廓镀成淡淡的银。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也是。”他说。

    她轻轻笑了。

    他们在河边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河灯漂得看不见了,久到天上的星辰一颗一颗亮起来。他站起身,伸出手。她握住他的手,跟着起身。

    回去的路上,月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走过石桥,走过长街,走过那株他们初遇的老槐树。槐花还没开,枝头结着青青的槐角。

    他忽然停住脚步。

    “莹莹。”他唤她。

    “嗯。”

    “明年这个时候,”他说,“槐花该开了。”

    她抬头望着那株老槐树。

    “会的。”她说。

    他轻轻笑了。

    他们并肩走回城西那扇半掩的木门。院中海棠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团儿蹲在门槛上等他们。

    他推开门。

    “进来吧。”他说。

    她走进去。

    院中那把小桌上,瓜果点心还摆着。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了大半,烛泪凝结在烛台边,像凝固的时光。巧果还剩下几块,她将它们收进食盒,留着明日再吃。

    他站在院中,望着她忙碌的侧影。

    “莹莹。”他唤她。

    她转过头。

    “明年乞巧节,我们还一起过。”他说。

    她看着他。

    “好。”她说。

    “后年也一起。”

    “好。”

    “大后年也一起。”

    她轻轻笑了。

    “好。”她看着他的眼睛。“每一年,都一起过。”

    他看着她。

    烛火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像河灯,像星辰,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人第一次见到她时眼底的光。他忽然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没有躲开。他低下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很轻,很快。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她怔怔地看着他。

    他的耳根红透了。

    “乞巧节。”他说,声音有些涩。“婶婶说,要给心上人。”

    他没有说下去。

    她看着他。月光洒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柔。

    她轻轻笑了。

    “我知道了。”她说。

    她握紧他的手。

    他们站在院中,月光如水。海棠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团儿从屋檐上跳下来,在他们脚边打了个滚。远处传来隐约的笙歌,不知谁家还在欢度佳节。

    夜渐深。

    她轻轻开口。

    “子谦。”

    “嗯。”

    “进屋吧。”

    他点头。他们并肩向屋里走去。蜡烛燃尽了,最后跳了一下,熄灭了。月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子谦站在东屋门口,看着她在黑暗中摸索火折子。他从袖中取出那枚刻着“谦”字的玉佩,放在窗台上。月光照在玉佩上,泛着温润的光。

    她找到了火折子,点亮了灯。烛火跳了几下,渐渐明亮起来。

    “晚安。”他说。

    “晚安。”她说。

    他转身向西屋走去。

    她站在东屋门口,望着他的背影。

    “子谦。”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她说。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走回西屋。

    她站在门边,望着那扇合拢的门扉。

    她轻轻笑了。

    她吹灭烛火,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光。今晚的月光很好,照得满室清辉。团儿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蜷在她脚边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她闭上眼。

    一夜无梦。

    八

    七月十五,中元节。

    山阴县城沿河又放起了河灯。这一次,他们一起放了一盏。灯上写了两行字,一行是他的笔迹,一行是她的。谁也没有看对方写了什么。

    灯漂远了,混在满河的灯中,分不清哪一盏是他们放的。

    “你写了什么?”他问。

    “不告诉你。”她说。

    “那我说了。”他说。

    “也不许说。”她捂住他的嘴,他的唇贴着她的掌心,温热柔软。她像被烫了一下,急忙缩回手。

    他看着她。

    “你写的是‘他’。”他说。

    她没有否认。

    “我写的是‘你’。”他说。

    她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河灯漂远了,星星点点,和天上的星辰连成一片。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他们并肩坐在河边的石阶上,望着那条流淌的星河。

    “莹莹。”他开口。

    “嗯。”

    “你以后还会梦见他吗?”

    她沉默片刻。

    “会。”她说。

    他点点头。

    “那梦见他的时候,”他说,“你就告诉我,我陪着你。”

    她靠在他肩上。

    “好。”她说。

    七月十五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条河面银光闪闪。夜风从水面吹来,带着荷塘的气息。他握着她的手。

    “子谦。”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成亲?”

    他怔了一下。

    “成亲?”他问。

    “嗯。”她抬起头看着他。“就是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们现在不就在过日子吗?”他说。

    她想了想。

    “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耳根慢慢红起来。

    “你想……”他顿了顿。

    “你想成亲吗?”他问。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将头靠在他肩上,看着满河的河灯。

    良久。

    “想。”她说。

    他握着她的手。

    “好。”他说。

    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河灯漂远了,再也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去年中元节,她也放了一盏河灯。那时他还不知道她是谁,只是远远看着。

    她站在河边,灯上写了她许的愿。他不知道她写了什么,此刻他知道了。

    她写的是——“愿他今生,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发顶。她靠在他肩上,已经闭上了眼睛。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安静。

    “会的。”他轻声说。

    “你会平安喜乐,长命百岁的。”

    “我陪着你。”

    她没有听见,她已经睡着了。

    他在河边坐了很久,久到河面上的灯渐渐稀疏,久到夜风转凉。他轻轻将她抱起,她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她在他怀中动了动,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他抱着她走过石桥,走过长街,走过那株老槐树。槐花还没开,枝头只有青青的叶子。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合而为一。

    院门开着,团儿蹲在门槛上等他们。

    他走进院中,推开东屋的门,将她轻轻放在榻上,替她盖好薄被。她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团儿跳上榻,在她脚边蜷成一团。

    他站在榻边,看着她的睡颜。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睡着时会微微颤动。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像一只蜷在阳光下打盹的猫。

    他俯下身。

    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晚安。”他说。

    他起身,走出东屋,轻轻带上门,回到西屋,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光。

    他忽然想起她问他——“你有没有想过成亲?”

    他想了。从很久以前就想了。从去年除夕她站在门边对他说“明年我们还一起过”的时候,他就想了。从今年春天她在桃花谷中对他说“我喜欢桃花因为你喜欢”的时候,他就想了。从他把那朵木桃花藏进袖中、等着她生辰那日送给她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想。

    他想和她成亲。想每天清晨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她,想每天黄昏和她并肩坐在海棠树下,看夕阳落山,看月亮升起。想每年桃花开的时候带她去看桃花。想每年乞巧节给她做巧果。想每年除夕和她一起守岁。

    想这一辈子,每一天,都在她身边。

    他把手覆在眼睛上。

    月光从指缝漏进来,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九

    八月初一,他去找了陈师傅。

    陈师傅正在棚里刨一块木板,见他来了,头也没抬。

    “什么事?”

    子谦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师傅,”他说,“我想成亲。”

    陈师傅的刨子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徒弟。

    “成亲?和邱姑娘?”

    子谦点头。

    “聘礼呢?”陈师傅问。

    子谦怔住了。

    “房子呢?”陈师傅又问。

    子谦沉默。

    “家具呢?”陈师傅放下刨子,看着他。“你这孩子,成亲不是过家家。你得有房子住,有家具用,有些聘礼送到人家手里。”他顿了顿,“邱姑娘是好姑娘,不能委屈了人家。”

    子谦站在那里,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刻进心里。

    “我知道了。”他说。

    他转身走出棚子,去了城西,走到那扇半掩的木门前。

    她正在院中浇花,见他来了,放下水壶。

    “怎么了?”她问。

    他走到她面前。

    “莹莹。”他说。

    “嗯。”

    “成亲的事,”他顿了顿,“可能要晚一些。”

    她看着他。

    “为什么?”她问。

    “我要先攒够聘礼,”他说,“把房子修一修,再打一套新家具。”

    他看着她。

    “不能委屈你。”

    她怔怔地看着他。她忽然笑了。

    “子谦。”

    “嗯。”

    “我不要聘礼。”

    “不行。”他说。

    “我不住新房子。”

    “不行。”

    “我也不要新家具。”

    “不行。”他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她看着他。

    “那你什么时候攒够?”她问。

    他想了想。

    “一年。”他说。

    “一年?”她看着他。“这么久?”

    他点头。

    “一年。”他说。“我要多接些活计,多攒些钱,把房子修好,给陈师傅的束脩也还清。”他看着她。“一年以后。”

    她看着他。

    “好。”她说,“我等你一年。”

    他轻轻笑了。

    “嗯。”他说。

    她转过身,继续浇花。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莹莹。”

    “嗯。”

    “这一年,”他说,“你哪儿也不要去。”

    她停住手中的活计,转过头看着他。

    “就在我身边。”他说。

    她看着他。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柔。

    “好。”她说,“哪儿也不去。”

    他笑了。

    八月的阳光很好,照在满院的凤仙花上,照在那把他亲手做的椅子上,照在团儿滚圆圆的肚皮上。她站在他面前,他站在她面前。就这样面对面站着,阳光照着他们。

    寻常的一日。

    可他知道,从这一日起,他有了一个必须完成的目标。一年,他要把自己变成配得上她的人。不是因为她要求,是因为他想。他想让她知道,她等的那个人,没有白等。

    十

    从八月初二开始,子谦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不再只是坐在海棠树下刻那些小玩意了。他去了陈师傅的棚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接活计,桌椅板凳、箱柜床榻、门窗梁柱——什么都做,来者不拒。陈师傅起初还担心他撑不住,后来发现这孩子不但撑得住,还做得又快又好。

    “你这是打了鸡血?”陈师傅看着他。

    子谦头也不抬。

    “攒钱。”他说。

    “成亲?”

    “嗯。”

    陈师傅不再问了,只是把自己攒了多年的客户名单翻出来,一个一个托付给这个徒弟。

    “李家要打一套新桌椅。”

    “张家要做一个衣柜。”

    “王家要修一扇门。”

    他一一记下,一一完成,从不拖延,从不敷衍。

    他的手艺越来越好,越来越快。从前做一把椅子要一个月,如今半个月便能完工。从前来不及接的活计,如今加班加点也要接。他瘦了,黑了,手上的茧越来越厚。可她觉得,他越来越好看了。

    每天早上她起床时,他已经出门了。她在灶台上摸到温热的粥和饼,是她喜欢的口味。团儿的碗里也添了新粮,水碗里的水总是满的。

    她有时会去陈师傅的棚子看他。他正埋头刨一块木板,木屑飞扬,落在他的发间、肩头。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他来不及擦,只是甩甩头,继续干。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陈师傅看见了,正要招呼,她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摇了摇头,便转身走了。

    九月初九,重阳节。

    他破天荒地歇了一天。不是因为他想歇,是因为陈师傅放了全棚子一天假。

    “重阳节都不让歇,”陈师傅说,“你还是人吗?”

    他便歇了。

    他带着她去城外的山上登高。山不高,却能看到很远的田野和村庄。正是秋收时节,稻田一片金黄,风吹过,掀起层层稻浪。她站在山巅,望着那片金色的海洋。

    “好看吗?”他问。

    她点头。

    “好看。”她说。

    他站在她身侧,也望着那片田野。

    “明年这个时候,”他说,“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被秋阳镀成淡淡的金。

    “你怎么知道?”她问。

    他看着她。

    “因为我一定会做到。”他说。

    她看着他,轻轻笑了。

    “好,”她说,“我信你。”

    他点点头,望着远方。

    “莹莹。”

    “嗯。”

    “等我攒够了钱,修好了房子,打好了家具——”他顿了顿,“我们就成亲。”

    “好,”她说,“我等你。”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秋阳很好,不冷不热。风从田野吹来,带着稻谷的香气。天边有一行大雁南飞,排成一个人字,渐渐消失在天际。

    明年这个时候,他们就是夫妻了。

    她用了三百八十三年,终于走到这一天。走到这个普通的秋日,站在普通的小山上,握着普通的手。阳光很好,风很好。他很好,一切,都很好。

    (第十二章 完)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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