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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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第十一章 月照朝歌
一
帝辛三十六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江南的山阴县,直到二月末,河边的柳枝才抽出第一缕鹅黄的嫩芽。桃花谷中的绯色花苞仍紧紧蜷着,像是还在犹豫要不要醒来。
邱莹莹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株海棠。去年它只开了稀疏几朵,今年竟密密地结满了花苞,一簇一簇,粉白相间,在料峭春寒中倔强地鼓胀着。
子谦坐在院中,手中握着一把未完成的木梳。他如今跟着陈师傅学木匠活已有大半年,手艺愈发精进,连挑剔的陈师傅都说“这孩子出师了”。他刻的东西也渐渐从粗笨的桌椅板凳,变成了精致的小物件——梳子、簪子、匣子、玩偶。每一件都打磨得光滑如玉,仿佛那木料在他手中不是被削去,而是被唤醒。
他刻得最多的,是狐狸。
大大小小,形态各异。有的蜷成一团在睡觉,有的昂首望月,有的在林间奔跑,有的依偎在另一只身旁。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刻这些。只是刻刀落在木头上时,那些灵动的身影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像早就在木头里等着他。
此时此刻,他正雕着一只小狐的耳朵。那耳朵薄薄的,微微竖起,像在倾听什么。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每削一刀都要停下来端详许久。
邱莹莹站在他身后,他没有察觉。
她看着他的侧脸。春日的阳光从槐树枝叶的缝隙筛落,在他眉目间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他专注的样子很好看,像很多很多年前,他坐在明堂中批阅奏章时那样。
那时她也常常这样站在他身后,隔着摇曳的烛火,看着他的侧脸。他偶尔会抬起头,对她说“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坐”。她便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他继续批他的奏章,她继续看他。谁也不觉得无聊。
“看够了?”子谦忽然开口,没有抬头。
邱莹莹回过神。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在刻什么?”她问,明知故问。
“狐狸。”他说。
“什么狐狸?”
他终于抬起头。阳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柔。
“一只在偷看别人的狐狸。”他说。
邱莹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唇角弯了弯,没有辩解,只是在他身侧坐下,托着腮看他继续刻那只小狐。刻刀落在木头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子谦。”她开口。
“嗯。”
“你想过去朝歌吗?”
他的刻刀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
“朝歌?”他问,“商朝的都城?”
她点头。
他沉默片刻。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说。
她想了想。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提起朝歌。也许是因为昨夜她又梦见那里了。太庙前的海棠,观星台上的明月,明堂中那尊空空的宝座。她在梦中走遍整座王宫,每一个角落都依稀如昨,只是空无一人。醒来时,枕边一片濡湿。
“没为什么。”她说,“只是问问。”
子谦看着她。他知道她没有说实话,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刻那只小狐。
“没想过。”他说,“朝歌太远了。”
太远了。她心里默默重复这三个字。三百八十三年,确实很远。远到她从青丘走到这里,用了整整三百八十三年。远到那个人从朝歌走到她面前,用了三百年,又用了三十五年,又用了三十八年。远到这座小小的山阴县城,成了他们兜兜转转大半辈子终于抵达的终点。
她不想再去朝歌了。那里有太多回忆,多到她怕自己会承受不住。可她昨夜梦见那颗暗红色的星辰,梦见荧惑守心,梦见那个人站在观星台上望着那颗星,对她说:“寡人这辈子,从不信命。”
她忽然很想回去看看。看看那座城还在不在,看看那尊九鼎残骸还在不在,看看那株她亲手种下的老桃树还在不在。看看他曾经站过的地方,是不是还能感到他的存在。
可她只是坐在子谦身边,看着他刻那只小狐。
春日的阳光很暖,照得人昏昏欲睡。风从院外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她慢慢闭上眼。耳边是刻刀落在木头上细微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时间的脚步声。他还在刻,她靠在他肩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子谦停下刻刀。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她。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心微微蹙着,像在梦中追赶什么。他不敢动,怕惊醒她。他轻轻伸出手,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她的眉心舒展开来,呼吸渐渐平稳。
他收回手,重新拿起刻刀。他没有再刻,只是坐在那里,肩头撑着小小的她。春光从槐树枝叶的缝隙筛落,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院中那株海棠的花苞在春风中轻轻颤动。他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也很好。
二
二月二十七,桃花谷的花终于开了。
子谦天不亮就醒了。他推开窗,晨风裹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那是桃花的气味,从远处的山谷飘来,穿过整座山阴县城,落在他的窗前。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将那枚刻着“谦”字的玉佩系在腰间。走到东屋门前,正要敲门,门却自己开了。
她站在门内。
今日她穿了一身浅青色的衣裙,是那日周婶子替她裁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挽着,鬓边簪了一朵新开的桃花。她看着他,眼底有浅浅的笑意。
“走吧。”她说。
他们穿过城西那条种满槐树的小巷,走过横跨河上的石桥,穿过刚刚返青的田野,走进那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露水打湿了她的裙角,也打湿了他的鞋袜。谁都没有在意。
桃花谷到了。
晨雾还未散尽,绯色的花海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浮在半空的云霞。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她站在谷口,望着那片她亲手种下的桃林。从帝乙三十年,到帝辛三十五年,每年一株,整整五十年。她一个人来到这里,在这荒无人烟的山谷中,一锹一锹挖坑,一株一株栽下,一年一年等待。
从前她在别处等他——在西陵,在青丘,在朝歌城外的梅园。后来她来到这里,在这座小小的山阴县城住下,在这片山谷种满桃花。她告诉自己,这是他今生的故乡,他总会来的。他来了,她就带他来看桃花。
他来了。
她转过头。他站在她身侧,望着那片绯色的花海,眼底有她看不懂的光。
“好看吗?”她问。
他点头。
“很好看。”他说。他顿了顿,“比梦里好看。”
她看着他的侧脸。他没有在看她,只是望着那些在晨风中摇曳的桃花,眼底那抹光渐渐变得很深很远,像在凝视某个很久以前的记忆。
她忽然很想问他——你记起来了吗?记起观星台上的月,记起太庙前的海棠,记起那夜你握着我的手说“寡人爱你”?可她只是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望着这片她等了他半辈子才终于盼来的花海。
良久,他开口。
“莹莹。”
“嗯。”
“你说,这些桃树是你种的。”
“是。”
“种了多久?”
她沉默片刻。
“五十年。”她说。
他望着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花海。
“五十年。”他轻声重复。
她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他蹲下身,轻轻抚过一株桃树的树干。树皮光滑,早已不是当年那株纤细的树苗。它长大了,像这山谷中所有的桃树一样,在这片土地上深深扎下根,一年又一年,开出漫山遍野的绯色花朵。
他忽然问:“你一个人种的?”
“一个人。”
“每年一株?”
“每年一株。”
他站起身。他看着她。
“你不累吗?”他问。
她看着他。
“累。”她说。
他看着她。
“那为什么不找人帮忙?”他问。
她轻轻笑了。
“因为这是我的心愿。”她说,“心愿要自己完成。”
他看着她。她眼底那面潭,此刻映着满谷绯色的花影。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落在那朵她鬓边簪着的桃花上。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发间那片花瓣。她的眼睫颤了一下,没有躲开。他的指尖从她额角轻轻划过,落在她耳畔。
“下次,”他说,“我帮你种。”
她看着他。
“好。”她说。
他点点头。他收回手,转过身,继续望着那片绯色的花海。晨雾渐渐散尽,阳光从云隙洒下,将每一朵桃花都镀上淡淡的金。蜜蜂在花间穿梭,嗡嗡的声音混在风里,像一首古老的歌谣。
她站在他身侧,听着那风声,听着那蜂鸣,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她第一次站在青丘的桃花谷中。那时她还是一只刚刚化形的小狐,身后只有一条小小的尾巴。母亲站在她身侧,对她说:“莹莹,青丘的桃花,是世间最美的花。无论你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
她没有忘记。她将青丘的桃花带到西陵,带到朝歌,带到这座她为他种满整座山谷的江南小城。她将它们种在这里,种在他今生的故乡。
他终于看到了。
“子谦。”她开口。
“嗯。”
“你喜欢桃花吗?”
他想了想。
“从前不喜欢。”他说。
她等着。
“太艳了。”他说,“觉得那是女儿家喜欢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绯色的花朵。
“现在喜欢了。”
她看着他。
“为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
“因为你喜欢。”他说。
她怔怔地看着他。他眼底有淡淡的笑意,像春风拂过水面。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转过头,继续望着那片花海。晨风拂过,将她的衣袂吹起,拂过他的手背。他没有躲开。她也没有。
他们就那样站着,肩并着肩,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日头从东边升到正中,久到满谷的桃花在阳光下灿若云霞。她忽然开口。
“子谦。”
“嗯。”
“谢谢你。”
他看着她。
“谢什么?”他问。
她轻轻笑了。
“谢谢你陪我来。”她说。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这片绯色的花海。
“明年还来。”他说。
“后年也来。”
“每一年都来。”
她看着他,眼底有泪光闪烁。
“好。”她说。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他们就那样握着,站在满谷绯色的花雨中,站了很久很久。
三
三月初三,上巳节。
山阴县城沿河又热闹起来。彩棚连缀,笙歌彻夜,少女们提着竹篮在河畔采撷荇菜,少年们三五成群在草地上蹴鞠斗草。
去年的今日,子谦独自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削着一支不知要送给谁的竹笛。那时的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觉得应该等,应该等一个人。那个人会走到他面前,问“这支笛子可以卖给我吗”。他会说“不卖,送你”。她会说“我叫莹莹,你呢”,他说“子谦”。
一年了。
他站在河边的柳树下,看着那些在春风中飞扬的纸鸢。她站在他身侧,手中提着一只他亲手扎的蝴蝶风筝。风筝很大,翅膀上绘着绯色的桃花。他说这不是蝴蝶是凤凰,她说是蝴蝶就是蝴蝶。他没有再争,只是帮她把风筝放上天。
线轴在她手中转动,风筝越飞越高,渐渐变成天边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忽然把线轴递给他。
“你来放。”她说。
他接过线轴,抬头望着那只在云端翱翔的风筝。风很大,线绷得很紧,他一点点放线,风筝越飞越远,远到几乎看不见。
她站在他身边,也抬头望着那只风筝。
“子谦。”
“嗯。”
“你说,它最后会飞到哪里去?”
他想了想。
“会飞到它想去的地方。”他说。
她转头看他。
“它想去哪里?”她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
“朝歌。”他说。
她怔住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望着那只越来越远的风筝。
“昨夜我又做梦了。”他说。他的声音很轻,混在风声和流水声里。“梦见一座城,很大的城。城墙很高,城楼上有旗在飘。城门口有很多人,进进出出。我想进去,可我不记得路。我在城外走了很久很久,怎么也找不到城门。”
他顿了顿。
“后来你来了。你站在城门口,对我说——‘我等你很久了’。”
他看着她。
“那是朝歌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迷茫,有渐渐苏醒的、他自己都不敢确信的记忆。
“是。”她说。
“那是朝歌。”
他点点头。他重新抬起头,望着那只风筝。
“我想去看看。”他说。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的侧脸。春日的阳光将他的轮廓镀成淡淡的金,他望着远方的目光,和很多很多年前他站在观星台上时一模一样。
“好。”她说。
“等你想去的时候,我带你去。”
他转头看她。
“你去过吗?”他问。
她沉默片刻。
“去过。”她说。
“很久以前。”
他没有再问。他只是握紧手中的线轴。风筝在云端摇曳,线在风中嗡嗡震颤。
四
三月初七,子谦独自进了一趟城。
他没有去找她,而是去了城东的书肆。他在书肆中站了很久,翻了许多卷竹简和帛书,终于在角落找到一卷《商史》。竹简已经很旧了,边缘磨损,字迹也有些模糊。他付了钱,将那卷《商史》揣进怀中,匆匆走过城西那条小巷。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巷口,望着那扇半掩的木门。
她不在门边。院中那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家中,他在灯下展开那卷《商史》。
“帝乙,文丁之子,商朝第二十九任君主。在位三十一年。勤政爱民,然国势日衰。东夷叛乱,西岐崛起,帝乙内外交困,殚精竭虑。晚年以成汤王所遗之法,焚契于成汤王陵,血脉枯竭,三年后崩。”
短短几行字。他反复看了很多遍。
帝乙。在位三十一年。勤政爱民,然国势日衰。殚精竭虑。血脉枯竭。崩。
他放下竹简。烛火在窗台上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他忽然想起那天她说起那个人时,眼底那骄傲的、思念的、隔着三百八十三年岁月依然不曾褪色的温柔。她说他是个很好的人。他说为君者当以万民为先。他说寡人这辈子从没赢过。可寡人赢了你。
帝乙。子羡。
他将那卷《商史》合上,放在枕边。窗外月色如水。他躺了很久,怎么也睡不着。他闭上眼,看见一座很高的石台,台下是重重叠叠的宫阙,黑瓦红墙,飞檐斗拱。他站在台上,望着夜空。夜空中有很多星星,有一颗暗红色的悬在正中央。那颗星在等他。等他死。
她没有出现。
他等了一夜。
她没有来。
他醒了。窗外天已大亮。他躺在那里,怔怔地望着承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见那颗星,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出现。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无法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了。
五
三月十三,她发现了他藏在枕下的那卷《商史》。
她没有问他。她只是将那卷竹简轻轻放回原处。他回来时,看见她从灶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放在桌上。
“今天的面,多卧了一个荷包蛋。”她说。
他坐下,低头吃面。她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
他吃完了。她收拾碗筷去灶房洗。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莹莹。”他开口。
“嗯。”
“你等的那个人——”
她停住手中的活计,没有回头。
“他叫什么名字?”
灶房中很安静,只有水从碗沿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
她轻轻将那只洗干净的碗放进碗橱。
“子羡。”她说。
她没有回头。
“他叫子羡。”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他是谁?”他问。
她沉默了很久。
“商王。”她说。
“帝乙。”
他早就知道了。可听她亲口说出来,他还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重重地锤。他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不是震惊,不是恍然,而是一种很钝的、很闷的痛。像很久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贯穿了胸口,伤口早已愈合,可每到阴天还会隐隐作痛。
他忽然想起那天她送他那枚刻着“谦”字的玉佩。她说“愿你此生平安喜乐长命百岁”。他那时不懂,为什么她的眼底会有那样深的悲悯。此刻他懂了。她说的不是“愿你”,她说的是“愿他”。
那个他。
那个她等了三百八十三年、从青丘等到西陵、从西陵等到朝歌、从朝歌等到江南的人——是他。一直都是他。
“莹莹。”他的声音有些涩。
她终于转过身。她靠在灶台边,望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月光的深潭。
“你都想起来了?”她问。
他摇头。
“没有。”他说。
“只是知道了。”
她没有说话。
他走进灶房。灶房很小,两个人站在一起,便挨得很近。他没有退后。她也没有。
“你和子羡——”他顿了顿,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在一起?相爱?相守?
她替他完成了那句话。
“我爱他。”她说。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犹豫。
“我爱他。”
“他也爱我。”
他看着她。
“那你呢?”他问。
她怔住了。
他看着她。
“你爱他。他也爱你。”
“那我呢?”
灶房中很安静,静得能听见灶膛里余烬细微的哔剥声。
她看着他。他眼底有很多东西,有迷茫,有困惑,有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很深很深的渴望。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个人也曾这样看着她,问——
“你叫什么名字?”
“邱莹莹。”
“邱莹莹。”
他念着她的名字,像念一个等了很久的人。此刻,他的转世站在她面前,问她——那我呢?
她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温柔如初雪。
“你也是他。”她说。
“你就是他。”
他看着她。
“你从子羡来,”她说,“到子谦去。”
“你是他的今生。”
“是我等的那个人。”
他看着她,很久很久。
“那你还等吗?”他问。
“等什么?”
“等他记起来。”
她轻轻笑了。
“不等了。”她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
“这一世,我只等你。”
他看着她。灶膛里的余烬最后闪了一下,然后彻底暗了下去。窗外的暮色涌进来,将灶房染成淡淡的灰蓝。她的脸在暮色中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上有洗洁精留下的细沫,滑腻腻的。
“莹莹。”他说。
“嗯。”
“我不记得前世。”他说,“可我知道——”
他顿了顿。
“你为我吃了很多苦。”
她看着他。
“没有。”她说。
“你骗人。”他说。
她轻轻笑了。
“一点点。”她说。
他握紧她的手。
“这一世,”他说,“换我等你。”
她看着他。
“等我做什么?”她问。
他想了想。
“等你老,等你走不动路,等你满头白发。”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陪着你。”
她看着他。暮色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样,温柔的,澄澈的,带着一点点笨拙的、不太会表达的深情。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灶房很小,暮色很深。他们就这样站着,很久很久。
六
三月十五,子谦开始雕刻一尊很大的木像。
木料是陈师傅送他的,一块上好的楠木,三尺来高,纹理细腻,色泽温润。陈师傅说这是他年轻时从一个老樵夫手中换来的,搁在棚里三十多年,一直舍不得用。如今他老了,眼睛不行了,这木料搁着也是搁着,不如给了这徒弟,让他雕点什么。
子谦谢过师傅,将那尊木料搬回家,放在院中那株海棠树下。他对着那块木头坐了很久,没有动刀。他不知道该雕什么。可当他拿起刻刀,第一刀落下时,他便知道了。
他雕的是观星台。
不是他梦中的那个轮廓,而是实实在在的、每一层台阶都清晰可辨的观星台。他不知道真正的观星台是什么样子,可他手中的刻刀知道。它带着他的手,一层一层将那座高台从木头中解放出来,仿佛那台基、那栏杆、那望柱,早就在木头里等着,只等他来唤醒。
她有时会站在他身后,看他雕。他不回头,也不说话。她也不出声,只是静静地站着。有时会给他递一杯茶,轻轻放在他手边,然后转身走开。他喝茶时,茶总是温的。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换的,他从未见她换过。
四月,观星台初具雏形。
他放下刻刀,退后几步,远远地望着那尊木雕。台基九层,栏杆七十二柱,望柱上雕着蟠龙。和他梦中的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
“那是观星台,在朝歌城。你父王带你去的。”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层层叠叠的台基。木纹在他的指腹下流淌,温润如岁月。他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那座高台矗立在暮色中。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玄衣,一个白衣,并肩望着远方。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可他不需要看清。他知道那是谁。
四月十五,月圆。
他雕完最后一笔。不是观星台——观星台早已完工。他雕的是站在观星台上的那个人。
很小。只有一寸来高,立在最高一层的栏杆边。她穿着白衣,长发在风中飞扬,她望着远方,像是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一个人在等她。
他放下刻刀。
他坐在院中,月光洒在他身上,洒在那尊木雕上。她站在他身后,已经站了很久。
“你雕的是我。”她说。
他点头。
“好看吗?”她问。
他想了想。
“没有你好看。”他说。
她轻轻笑了。
他站起身,将那尊木雕轻轻捧起,递给她。
“给你的。”他说。
她接过木雕,低头看着。月光下,那个小小的自己站在观星台上,衣袂飘飘,望断天涯。
“为什么给我?”她问。
他看着她。
“因为你等了他很久。”他说。
“我想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
“你等的那个人,他在来的路上。”
“他一直都在来的路上。”
她看着手中的木雕,月光将她的侧脸映成淡淡的银。她的睫毛微微颤着,低着头,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她看着他,眼底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谢谢。”她说。
他摇摇头。
他们站在院中,月光如水,海棠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她忽然说:“子谦。”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她看着他。
“你是他,也不是他。”
他等着。
“你是他的今生,你有他的眉眼,他的声音,他看人时的样子。”
她顿了顿。
“可你不是他。”
“你是另外一个人。”
“一个全新的人。”
他看着她。
“你不必活成他的样子,”她说,“不必记起他的事,不必承担他的债。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做子谦。”
“这一世的子谦。”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你还爱我吗?”他问。
她轻轻笑了。
“爱。”她说。
“不管是子羡,还是子谦。”
“我都爱。”
他看着她。
他忽然伸出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隔着春衫,她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很稳,很暖。她没有挣扎,只是慢慢闭上眼。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依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七
四月十八,清晨。
子谦收拾好行囊。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那枚刻着“谦”字的玉佩,还有那卷从书肆买来的《商史》。她站在门边,看着他。
“你真的要去?”她问。
他点头。
“想去看看。”他说,“看看那座城,看看观星台,看看——”
他顿了顿。
“看看父王。”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支竹笛,递给他。
“带上它。”她说。
他接过竹笛。那是他削了一个月、送给她的第一支笛子。她一直带在身边,从不离手。笛身被她摩挲得光滑如玉,笛尾那道划痕还在。
“这是你的。”他说。
“你帮我带着。”她说,“等我到了,再还我。”
他看着她。
“好。”他说,将竹笛系在腰间。
她送他到城门口。晨光熹微,城门外是一条蜿蜒向北的大路,消失在远山与云雾之间。他站在路口,回头看她。
她站在城门下,穿着那身他最喜欢的浅青色衣裙,鬓边簪着一朵新摘的海棠。
“子谦。”她唤他。
“嗯。”
“早点回来。”
他看着她。
“桃花谢之前,”他说,“我一定回来。”
她轻轻笑了。
“好。”她说。
他点点头,转身,向北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住,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迈步,走进晨光中。
她站在城门下,望着他的背影,望着他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尽头那片白茫茫的雾气中。她没有追,只是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晨风吹过,将她鬓边的海棠花瓣吹落。她伸手接住,低头看着那瓣粉白的花朵。她将它轻轻收入袖中,转身,走回城西那条种满槐树的小巷。
院中那株海棠开得正盛。她站在树下,望着那尊他留下的木雕。小小的自己站在观星台上,望着北方,望断天涯。
她轻轻笑了。
“子羡,”她轻声道,“你的儿子,去找你了。”
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她的发间,落在那尊木雕的肩头,落在空无一人的院中。
没有人回答她。
可她觉得,他听到了。
八
子谦走了七天。
他沿着官道一路向北,穿过田野,穿过丘陵,穿过一个又一个村庄和集镇。他走过的地方,她曾经也走过。只是那时她策马疾驰,日夜兼程。而他徒步缓行,走走停停。
他走得不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朝歌,也不知道到了朝歌要看什么。他只是觉得应该去,应该去看看那座城,看看父王长眠的地方,看看她曾经等待了三十五年、又等待了三百八十三年、最终还是没有等到他的地方。
第七日黄昏,他到了。
朝歌城矗立在暮色中,比他梦中的更加苍老,更加斑驳。城墙上的漆早已剥落,露出斑驳的土色。城楼上的旗换了一面又一靣,他不知哪一面是父王当年见过的。
城门将闭。守城的老卒拄着戈,昏花的老眼打量着他。
“后生,打哪儿来?”
“山阴。”
“山阴?江南?”老卒咂咂嘴,“这么远,来做什么?”
子谦望着城门内那条笔直的大道,望着大道尽头那座若隐若现的宫殿群。
“找人。”他说。
老卒没有追问,只是挥挥手。
“快进去吧,要关城门了。”
子谦走进朝歌城。
城中比他梦中的更加安静。街巷依旧,可行人稀少,许多铺面都上了板,只有几家卖吃食的小摊还撑着。炊烟从房顶袅袅升起,暮色将整座城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蓝灰色中。他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巷中回响。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是走着,走过长街,走过小巷,走过一座又一座石桥。河水在桥下静静流淌,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他停在一座高台前。
观星台。
和他雕的那尊木像一模一样。台基九层,栏杆七十二柱,望柱上雕着蟠龙。只是比他雕的更高,更巍峨,更苍老。风吹雨打的痕迹刻在每一块青石上,像岁月的掌纹。
他站在台下,仰望着那座高台。暮色中,它像一位沉默的老者,俯瞰着这座六百年古都的兴衰。
他拾级而上。九层台阶,每一层都有不同的磨损。第一层的台阶被踩出了深深的凹痕,那是六百年间无数双脚印叠加而成的。第二层的栏杆被磨得光滑如玉,那是无数只手抚过留下的。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
他登上最高一层。
台上空无一人。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灌进他的衣袖,猎猎作响。他站在栏杆边,望着整座朝歌城。城中万家灯火渐次亮起,星星点点,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
“你父王年轻时,很喜欢来这里。”
“他即位前夜,在这观星台上站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对太傅说——‘从今往后,寡人没有资格再做梦了。’”
他闭上眼。风拂过他的面颊,带着暮春特有的温润。
他睁开眼。
“父王。”他轻声唤。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穿过三百八十三年岁月,拂过这座他父王曾经站立过的高台。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暮色变成夜色,夜色中亮起万家灯火,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星星点点的几盏,像不肯睡去的眼睛。
他转身,走下观星台。
九
第二日,他去了太庙。
太庙比观星台更加苍老。黑瓦红墙,飞檐斗拱,可那些朱红的漆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色。门前的石阶被人踩得光滑如镜,门槛被磨出了一个深深的凹痕。
他推开沉重的木门。殿中很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香烟缭绕中明灭。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香灰气息,混着木头和石头的味道。
正殿中供奉着历代商王的灵位。从成汤到帝乙,二十九位君王。他一个一个看过去,那些名字他大多不认识,有些甚至连字都念不出。可他一个一个看过去,走过六百年的岁月,走过商朝的兴衰,走过二十九位君王的生死。
他停在一尊灵位前。
“帝乙。”
没有谥号,没有尊称,只有两个字。帝乙。
他跪在灵位前。
灵位很旧了,漆色黯淡,金字也有些模糊。香炉中积了厚厚的香灰,显然许久没有人来祭拜过。他跪在那里,望着那两个字,很久很久。
他终于开口。
“父王。”他说,声音有些涩,像含了沙。
“儿臣——”
他顿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记得前世,不记得父王的模样,不记得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对话,有过怎样的争执与和解。他只是一个从江南千里迢迢赶来的少年,跪在一尊陌生的灵位前,唤一个他不记得的人——父王。
他低下头。
“儿臣不孝,”他说,“儿臣不记得您了。”
“可儿臣想告诉您——”
他抬起头,望着那尊灵位。
“儿臣见到了您等的那个人。”
“她叫莹莹。”
“她从青丘来,等了您三百年,等了我三十五年,又等了我三十八年。”
“她还在等。”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哽。
“父王——”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跪在那里,很久很久。长明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像叹息。香烟袅袅,散入殿中沉沉的暗影。
他站起身。他将腰间那支竹笛解下,轻轻放在灵位前。
“这是儿臣削的笛子,”他说,“她教儿臣吹《青丘谣》。儿臣吹得不好,可她从不嫌烦。”
他看着那支竹笛。
“这支笛子,陪了她三十八年。”
“她一直带在身边。”
“从不离手。”
他的声音很轻。
“儿臣想,她应该把它还给您。”
他退后一步。
“父王,儿臣该走了。她还在等儿臣回去。”
他转身,向殿门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住,没有回头。
“父王。”
他站在那里,很久。
“谢谢您。”
他推门而出。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香烟依旧袅袅,长明灯依旧明灭。灵位前,那支竹笛静静躺着,笛尾那道划痕在烛火下清晰可见。风穿过太庙的檐角,铜铃轻响,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人第一次见到她时——
心跳的声音。
十
子谦没有在朝歌多留。
他看了观星台,看了太庙,看了那座父王曾经住过的宫殿。宫殿大门紧闭,门上贴着封条,漆色斑驳,早已无人居住。他站在宫门前,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他不知自己为何要来这里,也不知道自己期望看到什么。
他只是觉得,应该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出城时,他又遇见了那个守城的老卒。
“后生,才来就要走?”老卒问。
他点头。
“看完了?”
他想了想。
“看完了。”他说。
老卒没有追问,只是挥挥手。
“路上小心。”
子谦走出城门。他站在城外,回头望了一眼。朝歌城在晨光中静静矗立,城墙斑驳,城楼上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你父王是个很好的人。”
“他说,为君者,当以万民为先。”
“他这辈子很累,从来不为自己活。”
他收回目光。
他转身,向南走去。
桃花还未谢。她还在等他。
十一
子谦走了十二天。
他走的时候是四月十八,回来时已是四月三十。桃花谷中的花谢了大半,枝头结出青青的小桃。风一吹,已没有花瓣飘落,只有满树的青果在风中轻轻摇晃。
她站在城西那条小巷的巷口,望着他来时的方向。从清晨站到黄昏,从四月二十八站到四月二十九,从四月二十九站到四月三十。
他没有说具体哪一天回来。他只说桃花谢之前一定回来。
桃花快谢了。
四月三十,黄昏。
她站在巷口,暮色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路,路上没有行人,只有几只归巢的麻雀从头顶飞过。她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回来。
她只知道,她会等。
巷口那株老槐树的新叶已经长全了,密密匝匝,遮住了半边天空。去年他坐在树下削笛子,她站在远处看他。那时他还不知道她是谁,只是觉得这个姑娘有点眼熟。那时她还不敢靠近他,只是远远看着,看着他在槐树下坐了一天又一天。
如今他去了朝歌,去见他父王,去看她等了他大半辈子的那座城。她不知道他在那座城里看到了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什么,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暮色渐深,巷口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她站在灯光下,影子被拉得更长。
她听见脚步声。
从巷子那头传来,很轻,不急不慢。她抬起头。
他站在巷口。背着包袱,风尘仆仆,瘦了一些,黑了一些。可他看着她,眼底有淡淡的笑意。
“我回来了。”他说。
她看着他。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欢迎回来。”她说。
他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那支竹笛,递给她。
“物归原主。”他说。
她接过竹笛,低头看着。笛尾那道划痕还在,和他送给她时一模一样。她将它收入袖中。
“见到了?”她问。
他点头。
“见到了。”
她等着。
“观星台很高,”他说,“比你雕的还高。站在上面,能看见整座城。”
他顿了顿。
“太庙很旧。”
“香烟很呛。”
“父王的灵位——”
他顿住了。
她没有追问。
他们并肩站在老槐树下,暮色四合,巷口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莹莹。”他忽然开口。
“嗯。”
“我不记得他。”他说。
“可我知道,他是好人。”
她看着他。
“你告诉过我。”他说。
她轻轻笑了。
“是,”她说,“我告诉过你。”
他看着她,很久很久。
“你会想他吗?”他问。
她沉默片刻。
“会。”她说。
“很想。”
他点点头。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以后你想他的时候,”他说,“就告诉我。”
她看着他。
“我陪你一起想。”他说。
她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暮色四合,巷口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他们并肩站在老槐树下,月光从槐叶的缝隙筛落,在他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们站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行人渐渐稀少,久到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她轻轻开口。
“子谦。”
“嗯。”
“桃花谢了。”
他抬起头,望着那株老槐树。槐花还没开,枝头只有青青的叶子。
“明年还会开。”他说。
她点头。
“会的。”她说。
他握紧她的手。
“明年,后年,大后年。”他说,“每一年,我都陪你看。”
她看着他,眼底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好。”她说。
月亮升起来了,很高,很圆。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老槐树的枝叶间,照在巷口那两盏静静亮着的灯笼上。
他站在她身侧,她站在他身边,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他们只是站在这里,在这座小小的山阴县城,在这条种满槐树的小巷,在这株他们初遇的老槐树下。月光照着他们,像照着很多很多年前,那座城,那座台,那两个人。
月照朝歌。
月照山阴。
月照归人。
(第十一章 完)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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