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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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第十四章 铜雀春深
一
帝辛四十年,春。
山阴县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已是第四度。
院中那株海棠已长得比屋檐还高,枝繁叶茂,花开时满树粉白,像一朵停驻的云。团儿老了,不再追蝴蝶,也不再扑蚂蚱,只是整日蜷在廊下晒太阳,偶尔睁开眼看看院中的他们,又懒懒地闭上。
日子过得很慢,慢到他们以为可以这样一直过下去。
可邱莹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变化。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变化。不是身体的衰老——她是九尾狐仙,三百八十余年的修炼早已让她超脱了凡人的生老病死。她的面容依然如初入人间时那般年轻,肌肤光洁,眉眼如画。可她的法力,在一点点消退。
不是断尾那种猛烈的、撕心裂肺的消退,而是一种缓慢的、不知不觉的流逝。像沙漏中的细沙,一粒一粒,无声无息。她施法时,掌心的金光比从前淡了;她御风时,身形比从前重了;她感应天地灵气时,那些原本如臂使指的浩荡之力,如今像是隔了一层薄纱。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只隐约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
不是青丘,不是西陵,不是朝歌。是一个她从未去过、却在梦中隐约见过的地方。
那里有一座很高的台,不是观星台那样的石台,而是铜铸的。台上铸着巨大的凤凰,展翅欲飞,翅尖指向云霄。台下是茫茫云海,云海之下是她看不真切的人间。
她每次从那个梦中醒来,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击。不是恐惧,不是不安,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像是终于要回家的预感。
她从未对子谦说起过这些梦。
他如今已是山阴县城最年轻的木匠师傅。陈师傅去年冬天走了,走得安详,像是睡着一觉再也没有醒来。子谦将他的刨子、凿子、墨斗一一收好,放进一只木匣,供在堂屋的条案上。逢年过节,他会上一炷香,供一盘他亲手做的巧果。他不说想念,可她看得出。
他接过了陈师傅的棚子,也接过了陈师傅的活计。他的手艺越来越好,名声越来越响,方圆百里都有人来找他打家具。他做活时依然很专注,很少说话,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他从来不问她为什么站在廊下看他,也从来不问她眼底那偶尔一闪而过的金光是什么。
他只是在她看他的时候,也看她一眼。她笑,他便笑。她不笑,他便放下刻刀,走到她身边,问她怎么了。她总是摇头,说没什么。他也不追问,只是站在她身侧,和她一起看院中的海棠,看檐下的团儿,看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可她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永远继续下去。
她说不清为什么知道,她只是知道。
就像三百年前她知道会遇见帝乙,就像三十年前她知道子谦会来山阴,就像四年前她知道那个人就是她的子羡。她的预感从未骗过她。这一次,也不会。
二
帝辛四十一年,秋。
邱莹莹梦中的那座铜台越来越清晰了。
她看见台上铸着九只凤凰,每一只的翅尖都指向苍穹。台下是无尽的云海,云海翻涌如潮。她站在台上,风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她想回头,身体却无法动弹。她只能望着前方,望着云海尽头那一线金光。
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像一轮正在升起的太阳。
她醒了。
窗外天还未亮,秋虫唧唧。子谦睡在她身边,呼吸平稳。月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比四年前成熟了许多,眉目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他睡着的样子很好看,眉头舒展,唇角微微上翘,像是正在做一个好梦。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眉心。
他的眉头动了动,没有醒。
她收回手,躺在他身侧,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她忽然想起,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了。这是他们在一起度过的第五个中秋。她想去年的中秋,他们在院中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瓜果点心和桂花酿,团儿蹲在桌下等掉落的点心渣子。他喝了几杯酒,话变得多了起来,说了许多平日里不说的话。
他说,他第一次见她那天,她在集市上买走了他的竹笛。他那时不知道她是谁,只是觉得她的眼睛很好看,像藏着很多东西。他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眼睛。
他说,他削那支竹笛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削它。只是一拿起刻刀,心中便有一个声音在说——削仔细些,再仔细些,这是要给很重要的人的。
他说,他去朝歌的时候,站在观星台上,忽然很想哭。他不知道那座高台为什么让他如此难过,他只是觉得,那里曾经站过一个人,一个很孤独的人。那个人等了一辈子,都没有等到他想等的人。
他说,他后来知道了,那个人是父王。
他说,他替父王等到她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却没有落泪。她靠在他肩上,听着他说话,心中又暖又酸。
现在,她躺在他身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忽然很想把一切都告诉他。
那座梦中的铜台。那渐渐消退的法力。那越来越强烈的、像是终于要回家的预感。
可她说不出口。她怕他担心。她怕他难过。她怕他像从前那样,放下刻刀,走到她身边,问她怎么了。
她答不上来。
她不知道那座铜台是什么,不知道法力为什么会消退,不知道那种“回家”的预感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唯一知道的是,她不想离开他。不想离开这座小小的院落,不想离开这把他亲手做的椅子,不想离开这株她和他一起照料了五年的海棠,不想离开团儿,不想离开这寻常的、温暖的、像一碗白水一样平淡却甘甜的人间日子。
可她隐隐觉得,这不是她想不想的事。
世间万物,皆有定数。她从青丘来,到人间去,遇见他,爱过他,等过他,陪过他。该还的恩还了,该了的情了了,该走的路走到了尽头。
她的路,走到尽头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夜的月亮很圆,很亮。他睡在她身边,呼吸平稳。团儿蜷在床尾,发出细微的呼噜声。人间安宁,岁月静好。她闭上眼,不再想那些她答不上来的问题。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她还会早起给他煮面,他还会去棚子里做活。傍晚,他会带回城东新出的桂花糕。他们会并肩坐在廊下,看夕阳落山,看月亮升起。日子还会像从前一样,一天一天过下去。
她这样告诉自己。
三
帝辛四十二年,春。
桃花又开了。
这一年的桃花开得格外盛,绯色的花朵密密匝匝缀满枝头,压得树枝都弯了腰。山阴县的百姓们都说,这是百年难遇的好年景。
子谦放下手中的活计,陪她去桃花谷。这些年他们每年春天都去,有时桃花开得早,有时开得晚,他从不错过。今年她走得比往年慢,不是走不动,而是一边走一边看,看得很仔细。每一株桃树她都要停下来摸一摸,看一看,像是在告别。
他没有催她。他只是跟在她身后,她停他也停,她走他也走。
走到谷中最老的那株桃树下,她停住了脚步。那是她种下的第一株,从青丘带来的树苗,帝乙三十年春天亲手栽下。如今它已长了五十三年,树冠如盖,花朵累累。她靠在树干上,抬头望着那一树绯色。
“子谦。”她唤他。
他走到她身侧。
“嗯。”
“这株树,比我年纪大。”她说。
他看着她。
“它比我见过更多的人间。”她说。
“它见过祖乙王,见过帝乙,见过你。”
她轻轻笑了。
“它什么都知道,只是不会说。”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她身侧,和她一起望着那株老桃树。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了他们满肩。
“子谦。”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会记得我吗?”她问。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不会不在。”他说。
“我是说如果。”她说。
“没有如果。”他说。他的声音有些涩。
她看着他,轻轻笑了。
“好,”她说,“没有如果。”
她收回目光,继续望着那株老桃树。花瓣还在落,落在她的发间,落在他肩头。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发间那片花瓣。她没有躲开,他也没有说话。
他们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四
帝辛四十二年,夏。
邱莹莹的病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早晨,她照常起来给他煮面。面煮好了,她端着碗走到桌边,忽然眼前一黑,手中的碗滑落,碎了一地。
他听见声响从灶房冲出来,看见她站在碎瓷片中,脸色苍白如纸。
“莹莹!”他冲过去扶住她。
她摇摇头。“没事,只是有些头晕。”
他不信。他扶她回屋,让她躺在榻上,转身去请大夫。大夫来得很快,诊了脉,皱了眉,又诊了许久,放下她的手。
“这位夫人的脉象……”大夫斟酌着措辞,“老夫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脉象。似有似无,若隐若现,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她怎么了?”子谦的声音在发抖。
大夫摇头。“老夫不知。夫人身体并无病症,可她的气血正在枯竭。老夫开了几副补气的方子,先吃着看看。”
大夫走了。子谦站在榻边,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很白,白得像那张素白的绢帛。她闭着眼,呼吸很轻,很慢,像风中残烛。
他跪在榻边,握住她的手。
“莹莹。”他唤她。她的眼睫颤了一下,没有睁开。
“莹莹,你答应过我的——”
他的声音哽住了。
“你说过,没有如果。”
她缓缓睁开眼。她看着他,轻轻笑了。
“子谦。”
“我在。”
“我没事。”她说。“就是有些累。睡一觉就好了。”
“你骗人。”他说。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他握着她的手,像握着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莹莹。”
“嗯。”
“你说过,你会一直在我身边。”
她看着他。
“我骗你的。”她说。
他怔住了。
她的眼泪无声滑落。
“子谦,”她说,“我可能,不能陪你一辈子了。”
五
那之后的日子,子谦寸步不离。
他将棚子关了,将那些没做完的活计一一推掉。他每日守在她榻边,喂她喝药,给她擦脸,替她梳头。她瘦得很快,原本就纤细的身形如今更显单薄,腕骨突出,指节分明。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
她清醒的时候,会和他说话。说从前的事,说青丘的桃花,说朝歌的观星台,说西陵的老桃树。说她第一次见帝乙时,他拔剑对着她,问“你是何人”。说他替她挡箭那日,箭头射入肩胛的声音,和鲜血染红衣襟的样子。说他驾崩那夜,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爱你”。
她说着说着,会忽然停下来。
“子谦。”
“嗯。”
“你不要吃醋。”
他摇头。“不吃醋。”
她轻轻笑了。“那都是前世的事了。”
“我知道。”他说。
“这一世,”她看着他,“我只爱你。”
他握紧她的手。
“我知道。”他说。
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说着说着便睡着了,有时睡到半夜忽然醒来,唤他的名字。他便握住她的手。“我在。”她便又安心地睡去。
团儿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再整日睡觉了。它跳上榻,蜷在她枕边,用脑袋蹭她的脸。她有时会伸出手摸摸团儿的头,猫便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像在安慰她。
七月,陈家的嫂子来看她。她坐在榻边,拉着她的手,红了眼眶。
“邱姑娘,你……”她说不下去。
邱莹莹轻轻笑了。
“嫂子,帮我看好子谦。”她说,“他一个人,不会照顾自己。”
陈家嫂子抹着泪点头。
“还有团儿。”她顿了顿。“团儿老了,给它吃软些的。”
陈家嫂子泣不成声。
八月,子谦托人从朝歌带回一坛桂花酿。
那是她最喜欢的酒。他打开坛封,倒了一小杯,递到她唇边。她抿了一口,轻轻笑了。还是那个味道,和很多很多年前,她在朝歌城中喝过的一样。
“好喝吗?”他问。
她点头。
“好喝。”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帝乙也曾这样问她。
那时她还没有断尾,还没有经历天劫,还没有从青丘走到这里。那时她只是一个小小的狐仙,奉母命入世报恩,却不知自己会爱上那个人间君王。那时她以为报完恩便可以回青丘,继续她漫长的、孤独的岁月。可她没有回去。她留在了人间,为他断了九尾,为他从青丘走到西陵,从西陵走到朝歌,从朝歌走到江南,走了三百八十三年。
如今,她的路,真的走到尽头了。
“子谦。”
“嗯。”
“我走以后,”她说,“你把我的骨灰,埋在桃花谷那株老桃树下。”
他握紧她的手。
“你不会走。”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答应我。”她说。
他看着她,很久很久。
“好。”他说。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入深潭的落叶。
六
那夜,她又做了那个梦。
铜台,凤凰,云海,金光。这一次,金光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光中站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高大魁梧,身着玄色甲胄,眉目威严而悲悯。她见过他——在成汤王陵中,在那燃烧了六百年的魂魄里。成汤王。他看着她的目光,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慈悲。
“姑娘。”他开口。
“王上。”她跪在他面前。
“你不必跪。”他说。“是寡人欠你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王上,这是梦吗?”
成汤王摇头。“不是梦。是你的劫数。三百八十三年,你从青丘来,到人间去,爱过人,断过尾,受过天劫,历过轮回。你的路,走完了。”
他看着她。
“天庭有诏,封你为九尾元君,位列仙班。铜雀台已铸成,待你羽化飞升之日,便是你功德圆满之时。”
她跪在那里。
“王上,我不想去。”
成汤王看着她。
“我不想去天庭,”她说,“不想位列仙班。我只想留在这里,和他在一起。”
“我知道。”成汤王说。“可你可知,你的法力为何消退?”
她摇头。
“因为你的九尾,第二次圆满了。”他一字一顿。“断尾续尾,九死一生。九死一生之后,便是九尾重生。九尾重生之后,便是羽化飞升。这是青丘九尾的宿命,也是你从三十岁起便踏上这条路时,便已注定的结局。”
她跪在那里。
“姑娘,”成汤王看着她,“寡人等了他六百年,没有等到。你等到了。你陪他走完了这一世,已经很圆满了。该回去了。”
她抬起头。“回哪里?”
成汤王看着她。“回你来时的地方。”
金光渐渐退去。成汤王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一刻,他轻声道:“姑娘,寡人欠你的,下辈子还。”
她睁开眼。窗外天已微亮。子谦趴在她榻边,睡着了,手还握着她的手,紧紧的,像怕她走掉。她看着他疲惫的睡颜,“子羡”和“子谦”这两张脸在她眼前重叠,又分开,又重叠。都是他,又都不是他。他是她的子羡,是她的子谦,是她从三百八十三年岁月那头一步一步走到这里、走到这一世、走到这一刻的人。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他的眼睫颤了一下,醒了。他抬起头,看见她正看着自己。
“莹莹。”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醒了。”
“我做了个梦。”她说。
“什么梦?”
她沉默片刻。
“梦见,我要走了。”
他握紧她的手。
“去哪里?”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
“能不去吗?”他问。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新的一天开始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她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天。可她不想管了。她只想和他在一起。
“子谦。”
“嗯。”
“今天,你陪我去桃花谷。”
“好。”
七
他们走得很慢。
她走不动了,他便背着她。她伏在他背上,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他一步一步走上山路,步伐很稳,像怕颠着她。
“子谦。”
“嗯。”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背我?”
他想了想。“你受伤那次,在山里。”
“嗯。”
“你比现在重。”他说。
她轻轻笑了。“骗人。”
“真的,”他说,“那时候你还有九条尾巴。”
她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便落下来了。她将脸埋在他颈窝。他的肩膀很宽,很暖。
“子谦。”
“嗯。”
“你别难过。”
他没有说话。她感到他的肩背在微微发抖。他低着头,一步一步走着。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伏在他背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桃花谷到了。
今年的花开得比往年更盛,绯色的花朵密密匝匝缀满枝头,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没有尽头的花雨。那株老桃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块青石。他将她放在青石上,让她靠着树干。她靠在那里,望着这一树绯色。
“好看。”她说。他站在她身侧。
“嗯。”
“子谦。”
“嗯。”
“你以后每年桃花开的时候,都要来看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好。”他说。
“带着团儿。”
“好。”
“带着你做的巧果。”
“好。”
“带着那支竹笛。”
“好。”
她轻轻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她的手很凉。
“子谦。”
“嗯。”
“我给你唱首歌吧。”
他看着她。她轻轻唱起来,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桃花枝头。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有狐绥绥,在彼淇厉。心之忧矣,之子无带。有狐绥绥,在彼淇侧。心之忧矣,之子无服。”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时,站在他寝殿中,隔着摇曳的烛火对他唱的歌。那时他不知道她是谁,她不知道他会是她命里的人。那时她唱这首歌,只是觉得那个人很孤独,想给他一点安慰。
如今,她唱这首歌,是想告诉他——她会一直在。
哪怕她不在他身边了,她也会一直在。
风起了。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了他们满头满肩。远处的云海翻涌如潮,云海尽头,一线金光正在缓缓铺开。
她靠着树干,望着那片金光,轻轻笑了。
“子谦。”
“嗯。”
“谢谢你。”
他握紧她的手。
“谢什么?”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看了三百八十三年、依然觉得看不够的眼睛。
“谢谢你找到我。”她说,“谢谢你记起我。谢谢你——爱过我。”
他看着她,眼泪终于落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替他擦去眼角的泪。
“别哭。”她说。
“你答应过我的。”
他握住她的手。“我可不可以不答应?”
她轻轻笑了。
“不可以。”她说。
她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金光,九条金色的狐尾在她身后缓缓绽放,璀璨如初生之日。她轻轻闭上眼。
“子谦。”
“嗯。”
“我走了。”
金光如潮水般涌出,将她笼罩其中。她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淡,像一片正在融化的雪。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正在变得透明。
“莹莹——”他的声音嘶哑。
她没有睁开眼,可她轻轻笑了。
“明年桃花开的时候,”她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回来看你。”
金芒散尽。
桃花谷中只剩他一个人。他跪在那株老桃树下,跪在她坐过的那块青石旁。他怀中只剩那支她教他吹的竹笛,和他腕上她亲手系的同心结。花瓣还在落,落了满肩。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在那里,很久很久。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她残留的气息。
八
子谦在山中坐了一整夜。
月亮升起来,落下去。星辰亮起来,暗下去。他坐在那株老桃树下,怀中抱着那支竹笛。他没有吹,只是抱着,像抱着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天亮了。他站起身。桃花谷中桃花依然盛开,绯色的花朵在晨光中灿若云霞。他望着那株老桃树,花瓣落在她坐过的青石上,落了薄薄一层。他伸出手,轻轻拂去那些花瓣。
“明年桃花开的时候,”他说,“我来看你。带着团儿,带着巧果,带着竹笛。”
他的声音很轻。
“你答应过我的,你会回来的。我等了一辈子,等到你了。你不要让我等太久。”
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有一片落在他掌心,绯色的,浅淡的,像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他轻轻握紧,将那片花瓣收进袖中。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他走到谷口,停住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迈步,走进晨光中。
九
邱莹莹醒来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铜台上。九只凤凰昂首向天,翅尖指向苍穹。台下是茫茫云海,云海之下是她看不清的人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透明,泛着淡淡的金光。她身后,九条狐尾璀璨如初生之日,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明亮。
她抬头,望着云海尽头。那里,有一座巍峨的宫阙,白玉为阶,琉璃为瓦,仙鹤盘旋,祥云缭绕。她知道,那是天庭,是她从三十岁踏上修炼之路时便已知晓的归处。
她应该高兴。修炼三百八十三年,断九尾,历天劫,经轮回。她终于修成正果,位列仙班。可她没有笑,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云海之下她再也看不清的人间。
那里,有一座小小的县城。县城里有一条种满槐树的小巷,小巷尽头有一扇半掩的木门,门内有一株海棠。海棠树下,有一把两个人坐的椅子。椅子上,那个人正独自坐着,怀中抱着一支竹笛,望着北方。她看不清他的脸,可她不需要看清。她知道他在等她。
“元君。”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身,看见一个身着白衣的老者,鹤发童颜,手持拂尘。
“老朽天庭左弼仙官,奉玉帝之命,恭迎九尾元君归位。”
她看着他。
“仙官,”她说,“我能不能不归位?”
左弼仙官一怔。
“元君这是何意?”
她看着他。
“我想回人间。”她说。
左弼仙官沉默片刻。
“元君,你修炼三百八十三年,断九尾,历天劫,经轮回,方得今日正果。若放弃仙位,重返人间,你毕生修为将毁于一旦。你将变回一只普通的白狐,没有法力,没有九尾,没有漫长的寿命。你会老,会病,会死。你确定吗?”
她看着他,没有犹豫。
“确定。”她说。
左弼仙官看着她,良久。
“元君,”他轻声道,“你可知道,你等的那个人,他只有这一世了。他死后,将入轮回,再世为人。他将不再记得你,不再记得这一世的一切。你将永远失去他。”
她沉默片刻。
“我知道。”她说。“可我答应过他——‘明年桃花开的时候,我回来看你。’我从不骗人。我不骗他。”
左弼仙官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老朽明白了。”他说。他后退一步,深深一揖。
“元君,请。”
她转身,走到铜台边。云海在她脚下翻涌,她看不见人间,可她知道他在那里。她闭上眼,纵身一跃。
十
子谦坐在海棠树下,怀中抱着那支竹笛,望着北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望着北方,他只是觉得,她去了北方。她在那里等他。
团儿蜷在他脚边,已经老得走不动了。它不再追蝴蝶,不再扑蚂蚱,只是每天陪他坐在这里,望着北方。它也在等她。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云海之上传来。
“子谦。”
他抬起头。院中空无一人,只有海棠花在风中轻轻摇曳。他低下头,继续望着北方。
“子谦。”
他又听见了。这一次,声音离他很近。他猛地抬起头——
她站在院门口。穿着那身他最喜欢的浅青色衣裙,鬓边簪着一朵桃花,身后没有九尾,只有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光。她看着他,眼底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我回来了。”她说。
竹笛从他手中滑落。他站起身,看着她,一步一步向她走去。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碰触她的脸颊——是温热的,是真实的,是她。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的尾巴呢?”
她轻轻笑了。
“不要了。”她说。
“仙位呢?”
“也不要了。”
“那你还有什么?”
她看着他。
“你。”她说。
他看着她,眼泪终于落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替他擦去。
“别哭,”她说,“我答应过你的,我会回来的。”
他握住她的手。
“不要再走了。”他说。
她看着他。
“不走了。”她说。
团儿从椅子下爬出来,颤颤巍巍走到她脚边,用脑袋蹭她的腿。她弯腰抱起团儿,将它贴在脸颊。
“团儿,”她轻声道,“我回来了。”
团儿喵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是责怪,又像是欢喜。它把头埋进她怀里,再也不肯出来。
她抱着团儿,和他并肩站在海棠树下。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在春风中轻轻摇曳。他握紧她的手。她靠在他肩上。他们没有说话。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像很多很多年前,他们在梅园中第一次并肩而立时那样。他那时说,“百年之后,是否还有人记得,曾经有个叫子羡的商王,在此为他的子民殚精竭虑”。她那时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想——我会记得。她真的记得。记得三百八十三年。
“子谦。”
“嗯。”
“明年桃花开的时候,我们还一起去看。”
“好。”
“后年也去。”
“好。”
“每一年都去。”
她轻轻笑了。他看她的侧脸被阳光镀成淡淡的金。
“好。”他说,“每一年,都去。”
海棠花瓣在风中轻轻飘落,落在他们发间,落在家门口,落在团儿打着盹儿的窝里。
日子还长,慢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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