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谁家的孩子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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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法兰西先锋营。篝火烧得不旺,潮湿的橄榄木冒出白烟。
七八个农夫兵围坐火堆旁。他们穿着粗麻布衫,脚上裹着破皮绑腿,长矛靠在肩头。领主征发时说是去打魔鬼,管饭,还能赎罪。饭是每天两块掺了石灰的黑面包。罪还没开始赎。
一个叫雅克的老兵坐在最外圈。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左眼上方一道刀疤,退役修士出身,识字。
他手里捏着一张羊皮纸。
火光把纸面上的拉丁文照得清清楚楚。正面是经书原句——“牧者当为羊舍命”。他翻到背面。红墨水。字迹工整。
雅克嘴唇动了几下,喉结滚了一滚。
“念啊。”旁边的年轻农夫皮埃尔催他。皮埃尔十九岁,下巴上的绒毛还没长齐,被征来之前在村子里放羊。
雅克咽了口唾沫。
“里斯本。圣乔治大教堂。地下室。”他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声音压得很低,“三十七名儿童。铁链锁踝。身上……烫印十字。”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一截橄榄木塌进灰烬里,火星子飞起来。
没人说话。
皮埃尔歪了歪脑袋。“什么意思?锁在地下室?”
雅克把纸翻回正面,又翻到背面。手指划过最后一行。
“你为之赴死的人,对你的孩子做了这些。”
沉默持续了十几个呼吸。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勃艮第长矛兵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屁话。东方魔鬼编的鬼话。”
没人附和他。
雅克把纸叠好,塞进靴筒里。他拿起身边的水袋灌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他没擦。
皮埃尔弯腰从脚边捡起另一张纸。看不懂,但他也塞进了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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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
号角响了三遍。
联军先锋营中央空地上,随军大神父奥古斯丁穿着全套法衣,手持镀金十字架,站在一堆干柴上面。
两名骑士扛着麻袋走上来。麻袋口一倒,几百张皱巴巴的羊皮纸碎片哗啦啦倒在柴堆上。
是一大早从各帐篷里搜缴来的。
奥古斯丁的眼皮抽了两下。收上来的数量比他预想的多了三倍。
“主的子民们!”奥古斯丁举起十字架,嗓门拉到最高,“这些——是魔鬼的毒药!是撒旦的谎言!碰过这些污秽之物的人,灵魂已经沾染了罪孽!”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骑士。骑士点燃火把,扔进柴堆。
火舌窜起来。羊皮纸遇火卷曲,发出焦糊的腥臭味。黑烟裹着碎屑升上半空。
奥古斯丁等火烧旺了,转过身。
“从此刻起——”他的声音抖了一下,随即恢复高亢,“凡传阅异端邪说者,鞭刑三十。藏匿者,逐出军营,取消赎罪恩赐。”
几千名农夫兵站在空地四周。前排的人低着头。后排的人脖子伸得老长。
没人鼓掌。也没人反对。
火堆烧了大半,烟味呛人。奥古斯丁用袖口捂住鼻子,退后两步。
人群最外圈,忽然有人往前挤。
一个矮个子老头。五十出头,秃顶,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穿一件破得露棉絮的皮袄,背上扛着一杆锈迹斑斑的长矛。矛头用麻绳缠了三层,怕掉。
诺曼底来的。叫让·莫罗。种了一辈子地。
他从人堆里钻出来,站到空地边缘。离奥古斯丁不到十步。
“神父大人。”
让·莫罗的声音不大。干哑,像两块砂石对搓。
奥古斯丁低头看他。
“我家闺女。”让·莫罗吞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滑动,“三年前。修道院的嬷嬷来村子里,说选她去做圣女。十二岁。”
他停了一拍。
“再没回来过。”
广场上的嘈杂声一层一层压下去。
奥古斯丁的手指在十字架柄上收紧了一下。他张开嘴,还没出声——
“你告诉我。”让·莫罗往前迈了一步,“她去哪了?”
奥古斯丁的嘴角往下拉了拉。他的法衣领口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里头的丝绸内衬。
“跪下。”
让·莫罗没动。
“跪下忏悔!”奥古斯丁的音量拔高了两度,十字架举过头顶,“你被魔鬼蒙蔽了双眼!你的女儿在上帝的怀抱中享受永恒的——”
“她叫玛丽。”让·莫罗打断他,“左脸颊有颗黑痣。走的时候穿着她妈留下来的蓝裙子。”
奥古斯丁闭上嘴。
两名骑士从后方快步上前。一左一右,铁手套按在让·莫罗肩膀上,往下压。
老头膝盖弯了。骨头磕在硬地上,闷响。
奥古斯丁从腰间抽出鞭子。牛皮编的,三尺长,末端嵌着铜扣。
第一鞭。
抽在后背上。皮袄裂开一道口子,棉絮飞出来。让·莫罗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没倒。
人群里有人吸气。
第二鞭。
抽在同一道伤口上。皮肉翻开,血渗进破皮袄的毛边里。让·莫罗两手撑地,指头抠进泥里。
人群前排,一个年轻的阿拉贡剑士往前挪了半步。他身后的同伴扯住他袖口,使劲往回拽。
第三鞭。
鞭梢甩上来,铜扣抽在脸上。从左颧骨划到嘴角。血线甩出去,溅在骑士的铁靴面上。
让·莫罗侧倒在地。
他趴在泥里,嘴唇贴着地面,发出含混的声音。
“玛丽……”
一遍。
“玛丽……”
两遍。
广场上几千个人,站着的,蹲着的,靠在矛杆上的。没人动手。
但也没有一个人后退。
勃艮第那个络腮胡长矛兵站在第三排。昨晚他骂纸上是屁话。此刻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两只手攥着矛杆,指节发力,木杆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奥古斯丁收起鞭子。他的手在抖。不是愧疚——是看见了人群里那些眼神。
他转身走了。法衣下摆拖过泥地,沾上一道血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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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法兰西统帅夏尔伯爵的大帐里,行军桌上摊着地图,地图被他一拳砸歪了。
“三个营区出了事。”副官站在桌对面,报告的声音压得很低,“东区有两名长矛兵因为传看纸片被神父下令鞭打,周围的人差点动手。南区有人用木炭把纸上的内容抄在帐篷布上。西区……一名勃艮第老兵把草叉磨了一夜,被巡逻骑士缴械后一句话没说。”
夏尔伯爵把桌上的锡杯攥变了形。
“找几个神父出来安抚?”副官试探着问。
夏尔伯爵冷哼一声。
“安抚?叫那帮穿袍子的先把纸上写的事情解释清楚再说。”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
营地里篝火稀稀拉拉。巡逻骑士三人一组,铁蹄踏过泥地。帐篷之间的阴影里,偶尔闪过一两道目光,很快缩回去。
夏尔伯爵放下帘子。
“加派巡逻。天黑后三人以上聚集,全部驱散。”
副官抱拳退出去。
夏尔伯爵坐回行军凳,盯着桌上那张揉皱的羊皮纸。从副官靴筒里搜出来的。
他逐字读了一遍。
然后把纸凑到烛火上,烧了。
灰烬落在地图上。他拿袖子扫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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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
营地各处篝火快灭了。炭火红点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帐篷之间的窄道里,三三两两的影子靠在一起。背对巡逻方向。声音低到贴着对方耳根才听得见。
“你们村也丢过孩子?”
“六年前。邻居家的小子。说是被选去做唱诗班。”
“回来过吗?”
沉默。
另一处。两名勃艮第老兵蹲在帐篷后头。一个磨草叉。一个磨短刀。
石头在铁刃上来回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磨草叉那个抬起头,往北边看了一眼。
北边最远处,一顶绣着三重皇冠与交叉钥匙的帐篷。教皇特使的营帐。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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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内。
教皇特使马泰奥坐在行军凳上。丝绒手套脱了一只,另一只捏在手里反复搓。
他面前跪着一个人。
让·莫罗。脸上的鞭痕已经结了黑痂,半张脸肿起来,左眼眯成一条缝。
两名骑士把他架过来的时候,他连站都站不稳。
马泰奥看着这个老头。
帐篷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晃来晃去,影子在帐壁上拉长又缩短。
“你说你女儿被修道院带走。”马泰奥开口,声线平稳,“哪个修道院?”
让·莫罗抬起头。只剩一只眼睛能睁开。
“圣克莱尔修道院。”
马泰奥捏手套的动作停了。
帐篷外夜风灌进来,油灯火苗歪了一下。
圣克莱尔修道院。
他管辖教区的修道院。
他亲自签署任命状的那个修道院。
让·莫罗盯着他。那只肿成缝的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愤怒。只剩下一个父亲找了三年女儿之后的,干枯的、没有尽头的疲倦。
“她叫玛丽。”老头又说了一遍。
马泰奥把手套攥成一团,塞进袖口。
帐外,巡逻骑士的铁蹄声远去了。
营地归于沉寂。
但沉寂底下,几千双手正在黑暗中攥紧各自的武器——有人攥的是草叉,有人攥的是长矛,有人攥的是从靴筒里摸出来的、那张没烧掉的羊皮纸。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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