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扎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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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天亮之前,联军又跑了六百人。
夏尔伯爵的副官清点完人数,嘴张了半天,没吐出第二句话。
跑的不是散兵游勇。
诺曼底第三长矛营,整建制没了。三百人,帐篷桩都拔走了,地上满是圆坑。
巡逻骑士追了八里地,在橄榄树林子边上截住十几个掉队的农夫兵。
骑士拔剑。
农夫兵举草叉。
对峙不到二十个呼吸。
骑士把剑插回鞘里,勒马掉头走了。
他也是法兰西人。砍谁?砍自己村口磨坊老皮埃尔家的侄子?
夏尔伯爵一把攥住桌上的锡水壶,五根指头陷进去,壶身瘪了一大块,水从壶嘴滋出来淌了一桌子。
“从昨天到现在,总共跑了多少?”
“一千四百。主要是法兰西征召兵和勃艮第长矛手。骑士团跟教廷卫队没动。”
“没动?”
夏尔伯爵笑了,那笑声跟嗓子里卡了骨头碴子差不多。
“他们当然没动。饷银是教廷发的,腰包里塞着赎罪券,拿命换天堂的买卖,划算得很。跑的全是我们法兰西的泥腿子。”
帐帘一掀,马蹄声跟着冷风灌进来。
教皇特使马泰奥弯腰钻进帐篷,掌心攥着一枚小十字架。
“逃兵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教廷建议——”
“建议什么?”
夏尔伯爵铁甲一响站了起来,椅子往后蹭出半尺。
“再鞭几个老头?再烧几张纸?你们的鞭子抽得越狠,跑得越多。”
“建议加快行军。越早接战,士气越容易稳住。人闲着就会胡思乱想。”
夏尔伯爵盯着他。
三秒。
“你确定他们拿起矛之后,捅的是东方人?”
帐篷里什么声音都没了。
马泰奥没接这话,十字架搁进袖口,两只手理了理法衣袖子。
“伯爵,这场圣战关乎整个基督世界的存亡。如果我们犹豫不前,东方人的铁船会出现在塞纳河口。”
“我知道。”
夏尔伯爵把攥瘪的锡壶甩进帐篷角落,壶身撞上铁甲架,叮当乱响。
“我只是在想——出现在塞纳河口的东方人,和出现在我营地里的东方纸片,到底哪个更要命。”
马泰奥没回头,法衣下摆拖着地面扫出一道灰印子,帘子落下。
夏尔伯爵站了一会儿。
他从行军桌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副官搜帐篷那会儿他夹在铠甲衬里的,没交出去。
翻到背面。红字。一行一行看完。
折好,塞回衬里。
联军继续行军,速度比前两天快了三成。
不是士气高了,是指挥官们不敢让队伍停下来。一停就有人围着篝火念纸上的东西,一停就有人问隔壁帐篷的老兵——你家有没有孩子被修道院带走过。
这种话一旦开了口,比瘟疫传得还快。
大军十五万人拉成长蛇,沿官道朝西推进,尘土飞扬三十里。
前锋,六千名教廷圣殿骑士。全身米兰板甲,战马披挂链甲护颈。教皇直辖,每月银币足饷。纸片的内容?没人跟他们提。提了也不在乎。银子到位,上帝随便换。
中军,法兰西和勃艮第征召步兵,八万多人。粗麻衫,长矛,草叉。靴底磨穿的占一半。
这些人的眼神跟三天前不一样了。三天前是麻木,现在说不上恨也说不上怕,就是多了点什么东西,闷在胸口,不上不下。
后卫,英格兰五千长弓手和阿拉贡剑士,走得最慢。
一名阿拉贡剑士啃着硬面包,偏过头,声音压得只有旁边的同伴听得见——
“打完这仗,赎罪券还给你,我回巴塞罗那种橄榄去。”
同伴没吭声,嚼面包的嘴巴停了一拍,又接着嚼。
——
范统趴在西侧丘顶的枯草丛里,千里镜贴在右眼眶上压出一圈红印子。
东面地平线上,一条灰黄色的浊带横着劈开了天和地。风从西边吹,沙子不会逆着跑——那是靴底和马蹄趟出来的。
“来了。”
嘴里含着半颗酸苹果,字都咬不利索。
张英蹲在他右手边,膝头摊着一块马皮,炭笔捏在指间。
浊带前端冒出旗帜。蓝底金百合——法兰西。黑底双头鹰——神圣罗马。第三面,第四面,第五面……旗号密得数不过来。
“先锋骑兵,三千上下。旗号百合花,法兰西的。”
炭笔刮在马皮上,嚓嚓嚓。
“后面步兵纵队……五列并行……看不到尾巴。”
张英记完,抬头扫了一眼谷地。
两道矮丘之间那片开阔地,平平整整,野草没膝,连块大石头都没有。从上头往下看——一口敞着盖的棺材。
东侧丘陵那边,灰褐色麻布和枯枝盖着的炮阵没一丝动静,跟荒坡上的乱石堆分不出区别。
范统把苹果核吐在草丛里,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天很蓝,秃鹫在高处打转。
“张英,你说一个人明知道前头有坑,还往里跳,图什么?”
张英想了想。
“图坑不够深。”
范统拍了下自己肚子。
“对。他觉得自己够高。”
午后,联军先锋三千法兰西重骑兵进入谷口。
骑士全裹在米兰板甲里,面罩拉到底,只露两道黑窟窿。战马身上挂满锁子甲裙,铁蹄铁掌,一步一步踏下去,每一脚都带着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三千匹马,三千具铁壳子。
从丘顶往下望,一条银灰色的铁蛇从谷口蠕进来,不紧不慢。
后头步兵纵队跟着灌进去。长矛兵、弩手、剑士,编制乱七八糟,旗帜搅成一锅粥。辎重车辙把路边草丛碾得稀烂,牛车骡车马车首尾相连,车轮声跟牲口叫声搅和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范统趴回草丛,千里镜没放,盯了小半个时辰。
联军在平原中央停了。令旗左右挥,号角连响三遍,先锋骑兵往两边散开,步兵纵队从当中展阵面。工兵营拖着木桩绳索跑步上前,在草地上哐哐敲桩拉线划营区。
范统把千里镜递给张英,掏出铁算盘哗啦拨了两下。
“营区东西跨度六百步出头,南北纵深四百步。”
拇指摁住算珠。
三百门真理三号改进型,有效覆盖扇面东西八百步,南北六百步。六百步的营区,正正好好塞在八百步扇面的正当中,两侧各剩一百步余量。
范统嘴角往上歪了一下。
棺材板子,严丝合缝。
傍晚,联军营地成了型。
平原正中间竖起一座两丈高的木台子,四根橡木柱子撑着遮阳棚,台面铺了层深红色天鹅绒布。
法兰西统帅夏尔伯爵骑白马绕台一圈,翻身下马。鎏金花纹板甲,胸口浮雕狮头纹章,头盔顶上插三根白色鸵鸟翎毛,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
教皇特使马泰奥跟他右边,丝绒手套换了新的。
最后面那位,神圣罗马大公腓特烈。五十出头,满脸横肉,肩膀宽得跟酒桶差不多。板甲没有鎏金没有花纹,但铁板厚了整一倍,走路哐当哐当响。
三人登台。
夏尔伯爵拔剑往天上一指,夕阳打在剑身上晃了满场人的眼。
“上帝与我们同在!”
台底下几万人齐吼,声浪往两侧丘陵上撞,回声叠了三层。
范统趴在草丛里听了个正着,啃了口苹果嚼两下咽了。
吼吧。使劲吼。明天看你们还吼得动不。
三匹马从丘陵北侧绕出来,沿谷底的干草地不紧不慢朝联军营地走。
头一匹马上坐着大明随军通译,怀里揣着一卷羊皮纸——范统口授、姚广孝润色的劝降书。放下武器者保全性命,发路费遣返回家。不投降的,后果自负。
折腾了两刻钟,通译被带到高台前。
夏尔伯爵坐在台上橡木椅子里,腿翘着,手套摘了一只垂在扶手上晃。
通译展开羊皮纸,一句一句念完。前排的兵听见了,后排的兵踮脚伸脖子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夏尔伯爵伸手接过纸,撕成两半,再撕成四片。纸片从台上飘下来落在泥地上。
他站起来走到台边,鎏金马刺靴底踩上去,左拧一下右拧一下,纸碎了。
台底下爆出一阵喝彩和口哨。
“告诉你们的主人——让他把脖子洗干净。等着。”
话音没落,一名骑士从侧面策马冲来,枪柄横扫正中通译后背。通译从马上栽下去,脸朝下拍进泥里。
两名护卫手按刀柄,十几杆长矛同时压过来,矛尖离脖子不到半尺。
没拔刀。两人翻身下马,把通译从泥里架起来。
老通译嘴里全是泥浆和血沫子,半边脸上一个靴底印,豁了颗门牙。
三匹马转头,慢慢走出营地。身后传来哄笑声和铜号的嘟嘟响。
通译被架回丘陵下方,范统溜下坡蹲在跟前。
“疼不疼?”
通译龇牙嘶了一声,反而笑了。
“回国公……牙是之前就松了,他帮忙给磕掉了,省得回头拔。”
范统拍了拍他肩膀,站起来,转头看赵黑虎。
赵黑虎扛着铁锤从炮阵那边跑过来,光膀子上全是汗道子。
“记住那个戴白翎毛的。明天第一轮齐射,先招呼他的大旗。”
赵黑虎往掌心唾了口吐沫搓了搓。
“国公放心,三百门炮伺候着,保他连翎毛带人一块报销。”
范统走了两步又回头。
“把那几根翎毛给我留着。”
“留着干嘛?”
“回头当鸡毛掸子使。”
赵黑虎咧嘴一乐,转身跑向炮阵。
丘顶上,范统重新趴进枯草丛。千里镜里联军营地的篝火连成片,红彤彤一大片。十五万人,帐篷密密麻麻。
范统把最后一口苹果啃完,果核弹下山坡。
“睡吧,明天有得忙。”
张英没走。
“国公,纸片管用吗?”
范统闭上眼,两手枕在脑后。
“管不管用,明天一开炮就知道了。管用的话省弹药。不管用——”
他顿了顿。
“那就多费几箱开花弹的事儿。”
丘陵反斜面下方,三百门真理三号改进型重炮蹲在枯枝和灰褐色麻布底下,炮口朝着谷地,一声不响。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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