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经文射进敌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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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姚广孝的帐篷支在西侧丘陵背风处,用两块发霉的红毛鬼军帐拼的,漏风,但老和尚不在乎。

    帐篷内点了六盏油灯。三名被俘的年轻修士跪坐在长条桌一侧,手里攥着鹅毛笔,面前铺着裁好的羊皮纸。通译蹲在旁边,嗓子都快哑了。

    姚广孝盘腿坐在桌对面。灰布僧袍,脑门戒疤,佛珠缠在左手腕上。右手拈起一张写完的羊皮纸,凑到油灯底下逐字审读。

    “这个词不对。”姚广孝把纸推回去,炭笔点在第三行,“'保护'换成'守卫'。红毛鬼的农夫听'守卫'比'保护'更顺耳。他们替领主守田地,这个词他们从小听到大。”

    通译翻译完,修士低头改了。手在抖。

    姚广孝又拿起一张。正面抄的是经书原文——“牧者当为羊舍命”,拉丁文工工整整。翻到背面,红墨水写着里斯本大教堂地下室的罪行:偷盗儿童,私刑囚禁,烙印十字。

    末尾那行字,姚广孝亲自拟的,让通译反复改了四遍。

    “你为之赴死的人,对你的孩子做了这些。”

    姚广孝嘴角动了一下。他把这张纸放到“合格”那一摞上。合格的那摞已经码了两尺高。

    帐帘掀开,范统弯腰钻进来。牛魔王被拴在外头,鼻孔喷气,把帐篷顶的麻布吹得鼓起来。

    “多少了?”范统扫了一眼桌面。

    “一千二百份。多出来两百份备用。”姚广孝拨了一下佛珠。

    范统拿起一张翻了翻,凑到灯下看背面那行红字,咂了咂嘴。

    “老姚,你这辈子要是去卖膏药,全天下的郎中都得关门。”

    姚广孝没接话。他从袖口里掏出一枚木壳弹丸,放在桌上。拇指和食指夹住底部拧了半圈,木壳咔哒分成两半。内腔刚好塞进三张卷成筒状的羊皮纸。

    “装药量减到正常的两成。”姚广孝用炭笔在木壳外壁画了一道红线标记,“弹丸飞到最高点时,木壳受热胀裂,纸片自然散开。风向从西往东吹,落点偏差不超过五十步。”

    范统掂了掂那枚木壳。“赵黑虎那边知道了?”

    “还没通知。”

    “走。”范统把木壳揣进怀里。

    ---

    炮阵。

    赵黑虎正蹲在第七门炮后面,拿铁锤敲楔子调角度。光膀子,脊背上全是泥点子和草屑。

    范统扔了一枚木壳弹丸过去。赵黑虎伸手接住,掂了掂。

    眉头拧成麻花。

    他把木壳拧开,看见里头卷着的羊皮纸。抽出来展开,上面全是红毛鬼的弯弯绕文字,一个字不认识。

    赵黑虎抬头,瞪着范统。

    “国公,这玩意儿打出去连只鸡都砸不死。”

    范统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让你装你就装,砸不死鸡,能砸死人心。”

    赵黑虎摸了摸后脑勺,嘴里嘟囔了两句,弯腰把木壳递给炮兵队长。

    “挑二十门炮出来。装药量减到两成,都听清了——两成!谁多塞一两火药老子拧断他胳膊。仰角抬到最高。”

    炮兵队长接过去看了看,也是一脸茫然。但军令如山,不问为什么。

    ---

    丑时三刻。

    二十门真理三号改进型重炮被从伪装网底下拖出来,炮口朝天,黑洞洞的管口对准漆黑的夜空。

    姚广孝亲自站在炮阵后方。他左手拨佛珠,右手捏着一枚木壳弹丸,对着风向感受了半盏茶。

    “风速合适。”老和尚把木壳递给身旁的炮手,“填装。”

    二十名炮手往炮膛里塞木壳弹丸。减量火药用油纸包好,轻轻推入膛底。引线留出三寸。

    整个过程比往常安静得多。没有掺钨铁弹填膛时那种金属碰撞的闷响,木壳弹丸塞进去的声音像在炮管里放了颗鸡蛋。

    赵黑虎站在第一门炮后面,火把握在手里,脸上的表情写满了“这他娘的什么玩意儿”。

    范统骑在牛魔王背上,举起千里镜朝东面扫了一圈。四十里外联军先锋营的篝火连成片,把地平线染成暗橘色。

    “放。”范统收起千里镜。

    赵黑虎心里骂了一句,手腕一沉,火把点上引线。

    嗤嗤嗤——二十根引线同时窜起白烟。

    轰。

    不是真理三号满装药时那种撕裂空气的巨响。减了八成火药的炮声闷闷的,像有人在地底捶了一拳。二十声闷响叠在一起,丘陵上的碎石弹了几下。

    木壳弹丸拖着矮矮的弧线升上夜空,速度远不及实战状态,飞行轨迹肉眼可追。

    升到最高点。

    木壳外壁在膛压余温和空气摩擦下开裂。一千二百张羊皮纸从二十枚破裂的弹壳中炸散开来,被夜风托起,在联军先锋营上空三十丈处展成一片灰白色的纸幕。

    范统举着千里镜。镜头里,羊皮纸片打着旋儿往下飘,像深秋的落叶。

    联军先锋营的哨兵反应极快。号角呜呜吹响,帐篷里钻出一群群睡眼惺忪的士兵,手忙脚乱举起木盾和锅盖。有人以为是毒物,拿湿布捂住口鼻往帐篷底下钻。

    纸片落地。

    落在篝火旁,落在帐篷顶上,落在马背上,落在缩成一团的农夫兵脑袋顶上。

    没有爆炸。没有毒气。没有火焰。

    满营安静了三息。

    一名法兰西农夫兵从盾牌底下探出脑袋。他伸手捡起落在靴尖的一张羊皮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弯弯曲曲的拉丁文,一个字不认得。

    他转头看旁边。一个灰头发的老兵正盯着手里那张纸,嘴唇一动一动。

    “写了什么?”农夫兵凑过去。

    老兵是退役修士出身,被领主强征来充数的。他读完正面经文,翻到背面,手指从第一行划到最后一行。

    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

    他把纸攥成团塞进怀里。

    又掏出来。

    展开,读了第二遍。

    农夫兵围上来三四个。“到底写了什么?”

    老兵张了张嘴。话没出口,脖子上的筋绷了一下。

    “没什么。”他把纸揣回去,“睡觉。”

    但他的手在抖。

    周围那几个农夫兵互相看了一眼。一个胆大的弯腰从地上又捡了两张,揣进裤腰带。

    ---

    随军神父克莱门特在营地中央的十字旗下穿好法衣,带两名骑士冲进帐篷区。

    “收缴!全部收缴!那是魔鬼的诅咒!碰了就要下地狱!”克莱门特嗓门尖利,额头上的汗珠在火光里发亮。

    一名勃艮第长矛兵蹲在篝火边,两手捧着一张纸,嘴里无声地拼读背面的红字。骑士从马上探身,伸手去夺。

    长矛兵把纸往身后一藏。

    骑士剑柄砸下来。正中额角。皮开肉绽,血顺着眉骨灌进眼眶。

    长矛兵捂住伤口,单膝跪在地上。纸从手指缝里滑出来,飘到篝火旁边。火舌舔上纸角,卷起来,烧了。

    周围十几个农夫兵全看见了。

    没一个上前帮忙。

    也没一个吭声。

    但他们看骑士和神父的眼神,变了。

    ---

    西侧丘陵。

    范统放下千里镜。

    姚广孝盘腿坐在一块扁石头上,佛珠在指间一颗接一颗滑过。

    “怎么样?”老和尚问。

    “有人读了。有人挨打了。有人把纸藏起来了。”范统掰着手指头数,“但大部分人不识字。”

    “不需要大部分人识字。”姚广孝拨完最后一颗珠子,手腕翻转,重新来过,“只需要一百个人读懂,他们会讲给一千个人听。一千个人会在明天早饭时讲给一万个人听。”

    范统想了想。

    “火候差一点。再来两轮。”

    赵黑虎在后面听见了,铁锤差点砸自己脚趾头。

    “还来?!我那二十门炮的膛线就这么糟蹋?”

    “回头多给你二十桶膛线油。”范统头没回。

    赵黑虎骂骂咧咧去装弹。

    朱高燧不知从哪条沟里爬上来的,满裤腿泥巴,凑到范统跟前。

    “小姨夫,我看见了——你往人家营里打了一堆废纸?”

    “嗯。”

    “那玩意儿能当钱花吗?”

    范统看了他一眼。

    “比钱好使。”

    朱高燧张嘴还要问,第二轮闷响已经炸开。二十门炮再次喷吐,木壳弹丸拖着矮弧线飞向夜空。

    纸片再次漫天飘落。

    联军营地这回没人举盾了。

    范统把千里镜递给朱高燧。镜头里,营地边缘有一小队骑兵正在拔营桩。十几匹马,十几个人,动作极快。领头那个穿白色法衣,胸口绣着三重皇冠和交叉钥匙——教皇特使的亲卫。

    他们头也不回,马鞭狠抽,朝后方大营的方向狂奔。

    范统嘴角歪了一下。

    纸片上的内容,开始往上面传了。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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