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自我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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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深爱着世人……
在这一刻,希里安忽然回忆起了在荒野上的某一夜,那时大家窝在篝火旁,聆听妖魔们的嘶吼、灰雾的弥漫,谈天说地。
记不清是谁率先提出的,在许多的故事里,反派的邪恶总是很单薄,大喊着要毁灭世界、屠戮所有的生可直至故事的结局,反派们也说不清自己毁灭世界的动机,更不清楚残杀生命又能得到什麽。正如怀着扭曲善意诞生的无忧兽,其存在的一切意义,便是为了满足人类的口腹之慾,填补那近乎深渊般的欲望。
仿佛反派们的存在,仅仅是故事里需要一个与正义对立的角色。
至於他们的起源、经历,行事的动机等等,也变得不值一提。
故事是故事,现实是现实。
希里安不清楚好好先生究竟是不是一位反派,可就从这一系列的发言里,他能强烈地感受到……无比强烈的动机、发自真心的渴望,两者纠缠在了一起,塑造为了支撑其前进下去的……
偏执。
好好先生不再言语,继续用那副期待的目光,耐心地打量着自己。
希里安张了张口,想说些什麽话。
反驳他那病态的发言?控诉翠座的复杂意志?又或是仅仅对这无穷无尽的谜团与矛盾感到无力?酝酿到了最後,希里安将话题丢了回去。
「你希望我说些什麽?」
「什麽都好。」
好好先生无所谓的摆了摆手,眼神瞥向一旁的无忧兽。
「比如,你真的什麽都不打算吃吗?」
他继续说道,「别那麽残忍,看看这只可怜的生物,它都要哭出来了。
你的拒绝就是否定了它存在的意义,想像一下,类似的事情落在你身上,你该有多难过呢?」希里安冷冷地回应道。
「但我不想伤害它。」
「哪怕它因此痛苦万分,远胜於被你伤害?」
对话到了这里,无忧兽再次看向希里安,眼神里充满了渴求与悲伤,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鸣响。希里安摇摇头,依旧拒绝道。
「当然,我觉得这没什麽。」
「哦?那麽……」
好好先生眼神明亮了起来,身子再次前倾。
希里安则暗暗地叹了口气。
到了现在,他已经摸索出了好好先生一些言语、行为上的习惯。
每当对话进行到这一步时,自己就像踩进了他设下的陷阱般,将被拖入又一场奇怪的诡辩之中。事实也是如此。
「希里安,让我们换一个情景如何?」
这虽然是一句疑问句,但他根本不打算徵求希里安的意见,自顾自地说道。
「假设,你的好友、爱人……算了,无论是什麽身份都可以。」
好好先生的目光不留痕迹地扫视四周,将瞥见的每一个事物,都添加进构筑的情景里。
「总之,一个与你有深切情感连接的人,先是遭受了菌母的侵蚀,浑身长满了菌丝,又被拒亡者们施加了数道永恒之伤。
虽然通过许多手段,可以维系他的生命,但其存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要承受难以想像、足以将人逼疯的痛苦。」
「你会将他安乐死吗?」
希里安摇摇头,不屑一顾道。
「我不觉得无忧兽可以和我的朋友进行类比。」
好好先生摊了摊手,示意道,「仅仅是一个假设的情景,别那麽扫兴,希里安。」
希里安默默地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沉吟稍许後,回答道。
「我会让他活着。
哪怕饱受最深的痛苦,以最丑陋的姿态维系,我也会想法设法地让他活下去。」
他无比笃定道,「唯有活着,才会有转机,而死了就是死了,什麽也不剩了。」
「听起来真棒啊,为了朋友可以做到这种程度,但是……」
好好先生故意拉长了尾音,追问道。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还是说,仅仅是你为了维系自身情感的私心呢?」
私心?
这个词汇用在这里,还真是精准且毒辣。
「对,这就是我的私心。」
希里安神色如常,以极为平静的口吻道。
「我不在乎我朋友个人的感受,只在乎自己的利益。
只要他活着,能让我不感到悲伤,那麽他蒙受再大的折磨,只要能存续下去,我依旧会这麽选。」他的声音渐渐严厉了起来,痛斥道。
「我不想吃无忧兽的理由也很简单,吃这种东西直让我觉得恶心,至於它有多痛苦?我不在乎!」说到此处时,希里安头一次地笑了起来,声音爽朗。
「我又不是翠座之剑那群疯子,你以为我会关心这头丑陋生物的痛苦与存在?
我只是觉得恶心,这一切都很恶心,仅此而已。」
「对非人生物的排他性吗?」
好好先生一本正经地分析道,「听起来你像个人类至上主义者,没关系,你这类人在黄金时代里也很常见。」
「随着众神的崛起,命途之路一步步地分化,很多超凡者的形体上,都呈现出了一定的非人性。」他随口介绍道,「就比如巨神·悬雀的信徒们……」
「人类至上?狗屁不通!」
希里安厉声截断了话音,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铁钉般砸下。
「如果非要给我贴个标签……」
他咧开嘴,自踏入这诡异的餐厅起,第一次笑了出来。
「那我就是个自我至上的混蛋。」
好好先生的笑意更深了,皱纹如涟漪般在脸上舒展,那是一种近乎欣慰的、等待已久的凝视。希里安从一开始的被动承受、顺应接纳,到了如今彻底的拒绝,选择了自己所处立场。
「我的意志高於一切,我的判断不容置疑,我的道路注定正确,也唯有我的意愿,才是衡量万物的尺度他的目光倏然转向一旁的无忧兽,眼神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憎厌。
「从第一次见面起……
不,从你强行把狂乱之力塞进我身体那一刻起,我就厌恶你,厌恶你这种玩弄人心、践踏常理的把戏,厌恶你精心布置的每一个选择,每一场对话。」
「哪怕这一切,是以某种可笑的,名为爱的前提。」
「而现在,」希里安的手按上腰侧,「这份厌恶已经满溢出来了。」
怒流左轮被他抽出,金属机括的轻响在凝滞的空气里格外清晰,食指稳稳搭上扳机。
枪口黑漆漆的,犹如深渊。
「既然我伤害不了你!」
枪口陡然调转,直指无忧兽那颗在微微颤动的羊首。
「那就让你的选择困境、可笑的伦理道德、还有烤肋排一同见鬼去吧。」
火光炸裂,枪声轰鸣。
希里安不选择吃,也不拒绝,而是将这丑陋的一切砸得粉碎。
这同样是一种选择。
羊头轰然爆开,血雾呈放射状迸发,糊在了身後的墙壁上,鲜血淋漓。
冲击力继续传递,那根细长得畸形的肉柱脖颈,无力地向後仰折,表面的皮肤与肌肉纤维寸寸崩裂,骨头也在冲击下碎裂、错位。
紧接着,那具被强行拚凑而成的庞大身躯,像一袋被抛出的、装满湿泥的麻袋,沉重地砸在了後方倚墙而立的酒架上。
木架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无数的酒瓶齐齐震颤,在一连串清脆密集的声响中,纷纷炸裂。血污、酒浆,迅速交融在一起,形成一股浓烈到令人眩晕的、甜美堕落的气味。
希里安缓缓垂下怒流左轮,枪口轻烟袅袅。
他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
仅仅是一次呼吸间,一股巨大、纯粹、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幸福感,毫无徵兆地从心底深处轰然涌现。可能是无忧兽的力量在影响自己,也可能是,将压抑的局面打破後,内心极端的情绪得释放,获得了近乎报复性的巨大喜悦。
或许,两者皆有。
希里安将目光移回好好先生脸上,升腾的血气,在他和老人之间隔着一层稀薄的灰红。
「不好意思,毁了你的晚餐。」
「没什麽。」好好先生随意地挥了下手,「一顿饭而已。」
他的视线垂落,停在无忧兽瘫倒的躯壳上。
那堆臃肿的肉块仍在微微抽搐,断裂的颈腔汩汩冒着暗红的血,混起透明的黏液在地板上漫开。羊头的碎片散落在周围,一颗眼球滚到了希里安脚边,瞳孔已经涣散。
「可惜了。」好好先生遗憾道,「这东西可不多见,我也没吃过几次。」
希里安的手指还扣在扳机护圈上,冷硬道。
「我们该不欢而散了。」
「嗯,我觉得也是。」
好好先生点头,从吧後绕出来,脚步声很轻,皮靴底擦过木地板,几乎没发出声音。
短暂的视线交汇时,沧桑的脸庞上仍是那副平静的笑意。
希里安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两人第一次在起源之海内相遇,再到此刻这处强行拚合的空间里,他一直是那副微笑、慈祥的表情,仿佛在看待年幼的孩子。
爱着自己、爱着所有人。
这并不是一句玩笑话,而是好好先生发自内心的认可,如同自己对於「自我」的极端追求。狭隘与偏执………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有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细密如针。
有什麽东西在刚才那一刻蜕变了,希里安说不清,但能感觉到,像冰层下暗涌的涡流,表面平静,深处却在重塑。
好好先生的手搭上他肩膀,不重,甚至算得上轻柔,但他肩胛骨下的肌肉,本能般地立刻绷紧。「下次见,希里安。」
希里安没动,也没甩开那只手。
好好先生似乎还想说什麽,话到嘴边又止住,在转身前迟疑了一下,这才像长辈叮嘱即将远行的孩子般,缓缓开口道。
「对了,外面那个拒亡者身上带着一支圣愈之血。小心点。」
随着好好先生的告别,四周凝固的色彩开始流动,斑斓的色块像融化的蜡,边缘模糊、交融,虚间与餐厅重叠的结构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像帆布被缓慢扯开。
空间正在分离。
希里安突然开口,「你要去做什麽?」
好好先生没有回头。
他走向那片逐渐沸腾的色流,张开双臂,动作舒展得像要拥抱前方无形的什麽。
也许是整个灵界,也许是更遥远的东西。
「去拯救世界。」
声音很平静,没有激昂,没有狂热。
「为你,为我,为所有人,缔造一个永恒的乐园。」
最後一个字落下时,空间彻底扭旋。
景象碎裂、重组。
好好先生站在一处高耸的指挥席上,脚下是宽阔得令人窒息的舰桥,弧形视野舷窗外,灵界癫狂的色彩无声翻涌,紫红与靛青的涡流缓慢旋转,偶尔爆开一团珍珠白的闪光。
舰桥内充斥着急促的脚步声、仪器低鸣、数据流刷过屏幕的沙沙响,数十个身着统一制服的人影在下方忙碌,没有人擡头,所有人都在自己的终端前操作、汇报。
空气里有一股臭氧和冷却液混合的气味。
好好先生脸上的微笑一点点褪去,肌肉的弧度拉平,眼角的皱纹被抽开,最後剩下的是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冰冷、坚硬,像淬过火的钢。
随着他的归来,接连的播报声从四面八方的终端传来,冰冷而精准。
「目标坐标已锁定。」
「周边区域完成封锁,他无处可逃了。」
好好先生轻点着头,声音不高。
「做得很好,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即可。」
语毕,他向前迈出一步。
就在脚步落下的瞬间,周遭的空间仿佛承受不住某种压力,剧烈地扭动、变形。
舰桥的景象如潮水般褪去,金属墙壁与闪烁的屏幕碎裂成流光的残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而喧嚣的灵界。
他悬浮於虚空,脚下无依,唯有斑斓狂乱的色彩在四周翻涌。
好好先生垂眸俯瞰。
下方,一道漆黑庞大的身影正缓缓蠕动,身躯几乎遮天蔽日,所经之处,流动的色彩纷纷畸变、崩溃。忽然,四周流动的色彩突然板结、硬化,形成透明的牢笼,阻止了它的蠕动,映出庞大身躯上不断起伏的皱褶与阴影,将其困在原地。
身影缓缓清晰,那是一头山脉般庞大的蛆虫。
它的体表并非肉质,而是一种胶状质感,半透明中透出污浊的暗绿与深灰,没有眼睛,没有口器,前端只是一团不断扭动的肉质突起,浮现又消失类似人脸的轮廓。
蛆虫仍在蠕动,挣紮般向前推进。
就在这时,一团溢散的能量,如流星般撞击在它体侧。
撞击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溅射。
那股能量在撞击的位置开始鼓起、蠕动,能量本身被扭曲、重塑,不再保持原有的形态与性质……转化。
数秒之间,能量消散,转而凭空析出无数细小的灰色蛆虫。
它们缠绕、翻滚,在灵界内扩散。
不止是能量体,哪怕是漂浮的残骸、破碎的屍体,乃至是同样在灵界内肆虐的妖魔们,只要接触到蛆虫的瞬间,都开始发生同样的畸变。
物质被消化,概念被污染,一切都被同化为蛆虫的形态。
所过之处,灵界的底色被涂抹成腐败的灰白,细小的蛆群如雪般簌簌落下,又像活着的尘埃。这是一个没有终结的繁衍,一场寂静的吞噬,而这一切,都被上方那道悬立的身影,静静注视。好好先生低声道。
「如果说,恶孽·共一是想要将一切融合,回归於初始的原点,那麽你所企图的,便是将世间万物塑造为与自己一致的存在。」
他缓缓擡起右手,动作庄重如举行仪式。
顷刻间,整片区域的力量,无论是清澈的源能,还是癫狂的混沌威能,尽数向他掌心汇聚、嘶鸣、交织。
力量疯狂汇聚,光芒节节攀升,凝成一把十字长枪。
枪身如山岳般巍峨、庞大,表面流转着冷硬的神性光泽,犹如天神裁决尘世的巨武。
好好先生松开了手。
十字长枪骤然坠落,撕裂凝固的色彩,贯穿封死的空间,向着那漆黑巨影笔直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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