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验证技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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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伴随好好先生离去,重叠的空间就此崩解,模糊的边界被拉扯成碎影,一切走向了彻底的破碎。碎片消融,如同消散的尘埃。
空间坍塌的最後,希里安听见清脆的碎裂声,像是有晶体被碾得粉碎。
所有事物都被卷入其中。
待视野再次清晰之际,希里安正站在翠座之剑的营地里,脚下是浸透污血的土地,空气中有燃烧的焦味,血腥气息弥漫。
不知道是好好先生的刻意为之,还是说自己真的如此幸运。
随着虚间的崩溃,自己被放逐回了现实世界里,没有任何波折与意外。
环顾四周,希里安首先看见了,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
男人身负的画作,颜色已经黯淡,像是失去了具备的超凡之力般,连带着其本身,胸口也不再起伏,眼睛半睁,瞳孔涣散。
虚间崩溃後,男人的生命也来到了尾声,横倒在了地上。
另一侧,地面上还散落着其它几具屍体。
不……与其说是屍体,倒不如说是一团团的肉泥,仅有少许的肢体可以辨认。
除此之外,血污一滩一滩地浸入土壤,有的已经发黑凝固,有的还黏稠地反射着微弱的天光。然後,一张脸闯入视野。
荚速从帐篷的阴影里冲出来,脸上交织着惊恐和不安。
「希里安!」
声音里有惊讶,有终於放心的松懈,但更多的是一种紧绷後的余悸。
见到荚痣还活着,希里安也跟着松了口气,但不等追问自己离开时发生了些什麽,荚速突然僵住了。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眼睛死死盯向希里安身後。
荚速擡起手,手指颤抖着指过去,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希里安转身。
那个原本僵立在虚间中的拒亡者,此刻就站在离自己不远处的地方。
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立着,像一尊被搬回来的石像。
希里安明白,拒亡者不是所谓的石像。
他的胸膛缓慢起伏,幅度微弱,头颅朝向这里,带着空洞的目光。
不出意外的话,在好好先生原本的故事里,这个拒亡者本该是「饭後消食的活动」。
是的,他会邀请自己进食无忧兽,等吃饱喝足了,再把自己丢给这位拒亡者,将战斗作为消遣。但现在的情况变了。
希里安没有吃任何东西,胃里空荡荡的,胸腔里有什麽在堵着。
一种躁动的、闷烧的情绪,找不到出口。
从进入虚间开始积压的疑惑,与好好先生周旋时的紧绷,目睹无忧兽时的不适……
所有这些混在一起,变成了一股无名的火。
这火不需要燃料,它自己就在烧,烧得他手指发麻,太阳穴传来隐隐的阵痛。
「呼……至少你把他留给了我,还不错。」
希里安低声说了一句,然後,做了一件很少做的事。
他没有去握剑。
武库之盾始终佩戴在左臂上,只要希里安想,随时随地都可以抽出燃烧的沸剑。
但这一次他没有这样做,只是松开了五指,让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朝着拒亡者走去。
脚步踩在砂石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希里安体内的魂髓阴燃、源能升腾,拒亡者也默契地展现起自身的力量,大量的混沌威能从四肢百骸里激荡,将其力量推至了阶位三的顶端。
这一强度倒在希里安的预料之内。
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心弦紧绷的某一刻,他突然开口道。
「绝大多数情况下,我无论是使用刀剑,还是枪械,都仅仅是为了更高效地斩杀敌人。」
希里安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但这种高效往往过於机械化了,拔剑,斩击,收剑,像是完成一套工序,不带任何情绪。很快、很乾净,但也就这样了,令人索然无味。」
希里安擡起双手,放在眼前看了看。
手掌上有老茧,有旧伤留下的疤。
他慢慢张开五指,再慢慢握拢,拳头拧紧在了一起,像是咬死的锁扣。
「但拳头不一样。」
希里安用一种极为认真的口吻道。
「骨与肉,真真切切的碰撞,那感觉是实的。
你能听见击打的声音,能感觉到力量从肩膀传到手腕,再从拳头传到对方身上,你能知道这一拳用了多少力,打在什麽位置,对方退了几步……
所有这些,都是实打实的。」
希里安放下手,目光落在拒亡者身上。
「那总是令人欣喜。」
最後一个字落下时,拒亡者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拒亡者突然就冲了过来,脚蹬地的那一刻尘土炸开,身影拉成一道模糊的灰线,速度极快。
他抽出了腰间的弯刀,明明没有接触到任何物质,刃锋上却凭空析出了一抹抹暗绿色的水珠,像是割过成片的青草。
希里安止步、侧身。
拒亡者的弯刀擦着脖颈划过,水珠溅射,滴落在了皮肤上,传来了一阵火烧火燎的灼痛。
很显然,这把黯淡的弯刀正是一把源契武装,而它具备的力量看起来,便是可以在刃锋上析出腐蚀性的毒素。
因永恒之伤的存在,这倒是很符合拒亡者们的作战风格。
一击未中,拒亡者立刻反握住弯刀,再度刺下。
但这时,希里安早已顺势旋步,来到了侧面,拒亡者挥刀的手臂高举,将腹部的空挡完全暴露了出来。铁拳紧握。
菌母印记压制了希里安的成长,像一道枷锁,将其困在了原地。
他时常为这件事感到烦恼,焦虑於自己的止步不前。
可如今看来,这也许不是一件坏事。
在此之前,希里安凭藉受祝之子的身份、赐福的力量,在命途之路上的进步实在是太快了。不过两年而已,他已经从一位孱弱的凡人,一举前进到了炬引命途的阶位三。
因身负的仇恨与使命,还有接踵而至的危机,希里安总觉得这种程度的力量,远不够自己挥霍,去对抗那些更加崇高的存在们。
可他完全没有想过,对於与自己同一时期的执炬人而言,彼此之间的差距,需要他们花费数年的时间去追赶。
更不要说,希里安有些过於依赖赐福之力了。
如今,陷入菌母印记这一困境後,反倒让他那颗浮躁心的,彻底沉寂了下去。
不再依赖那些至高的力量,仅仅专注於自身所拥有的,钻研起源能的利用效率、致命的剑术、战斗思维等等
技艺只是力量的附属品。有了足够的力量,技艺粗糙些也无妨。
但当力量被限制时,技艺就成了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希里安了解起这具熟悉又陌生的躯体,明白肌肉如何收缩、骨骼如何传导力量,重心如何移动,才能在闪避後立刻反击……
就像此时此刻。
希里安朝着拒亡者失防的腋下,打出一记凶狠的刺拳。
生怕这一击不够致命般,咒焰沿着拳锋燃烧,蔓延至了手肘末端,
引爆!
凭藉自身原本的肌肉力量,配合爆炸的推动,希里安这一击竞引起了实质般的涟漪,伴随啸风扩散。重拳接触拒亡者躯壳的瞬间,当即传来了一声低沉的闷响。
脆弱的皮肤寸寸崩裂、肋骨尽断,拒亡者的整个上半身都在这一冲击下,不受控地变形,连带接下来的一系列攻击,也被彻底打断。
可这并不是结束。
重拳进一步地砸入了拒亡者的体内,五指残忍地抓入了胸腔之中。
抓紧、拖拽!
希里安只觉得抓住了一团黏腻、坚硬,还带着温和体温的混合物,将它们一股脑地抽了出来。拒亡者忽然觉得身体轻盈了不少,胸腔空荡荡的,身下传来湿漉漉的声响。
他低下头,一大片漆黑腐臭的血污缓缓扩散,碎裂的骨骼、内脏洒了一地,还有稍许的肠子耷拉了下来,滴答着腐臭的血。
顺着黑血的痕迹看去,希里安平静地站在那,手里举着一团粘稠的肉块,像是各个内脏组织的混合物。「咳……咳咳……
拒亡者痛苦地半跪了下去,几乎要完全倾倒。
希里安甩了甩手,丢开了内脏碎片,咒焰在掌心引燃,将残留物彻底烧尽。
不远处,荚速震惊地愣在原地。
在第七大道事件时,希里安纯粹是利用自身的强大,从敌人们的身上碾了过去,而这一次,他则是将技巧与意识发挥到了极致。
从对峙到交锋,仅仅是一瞬间,胜负便已经明了。
希里安没有急於斩杀拒亡者。
因墓穴的存在,拒亡者们总是会卷土重来。
一次次的反覆击杀下,刀剑能彻底磨灭的,也唯有那扭曲的心智。
「他说,你有圣愈之血?」希里安嘲讽道,「即便你使用了,结果也不会有什麽不同。」
作为回应,拒亡者体内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哢哒声。
预先埋植在胸腔内的微型注射泵启动了,将珍稀的圣愈之血推入内体内。
体内迟缓流淌的黑血,重新泛起新鲜的猩红,流速越来越快。
苍白的皮肤下,逐渐透出健康的血色,焕发的热量,令冰冷的躯体回暖。
腋下,被希里安掏开的空洞里,断裂的肋骨交错生长,重新拚合成完整的弧度,肺叶的残骸鼓胀,吸入第一口带着血腥和焦味的空气,而後猛地收缩。
沉寂已久的胸膛骤然起伏,一下,两下,心跳声沉闷而有力地传来。
咚,咚,咚,敲打新生的胸骨。
「哈……」
拒亡者发出一声渴求般的叹息。
乾瘪的肌肉纤维像吸饱了水的藤蔓,一条条鼓胀、饱满,重新覆盖上骨骼,佝偻的身体一寸寸挺直,原本深陷的眼窝里,那对浑浊的眼珠重新聚焦,映出篝火的残光和希里安的身影。
拒亡者「活」过来了。
虽然说,因圣愈之血的持续消耗,他的健康状态维持不了多久,但这短暂真实的生命感,足以令人欣喜若狂。
干朽的声带重新润湿,拒亡者尝试开口,发出的声音粗粝沙哑。
「你……太狂妄了………」
在他看来,希里安没有趁他濒死时给予最後一击,是最大的失算。
希里安微微偏头,略感意外。
「原来你会说话啊?」
拒亡者不予回应,只是挺直了身体,五指收紧,攥住黯淡的弯刀。
希里安脸上的轻松收敛了,眼神沉淀下来,紧盯着对方每一个细微的肢体变化。
营地外围传来了又一声轰鸣的爆炸,作为这场决斗的发令枪。
拒亡者率先行动,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灰线直扑而来,弯刀自下而上撩起。
这一刀的速度远超之前,暗色的锋刃直指咽喉。
希里安没有试图常规闪避。
刀锋及体的前一刻,他身後毫无徵兆地爆开一团咒焰。
借着爆炸的推力,身体以左脚为轴心,极其惊险地向右侧旋了半步。
黯淡的刀尖擦肩而过。
第一团咒焰爆炸的推力尚未完全消散,希里安左腰侧的位置,第二团更小的咒焰再次炸开。爆炸经过精准的控制,产生了方向明确的推力,力量彼此重叠,使希里安的运动轨迹以违反常理的方式前进。
没有减速,没有画弧线绕行,他在近乎笔直向前的冲势中,硬生生完成了一个锐角折转,如同光线在镜面上反射。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不远处的掩体後,荚莲旁观了这一切。
他只看到拒亡者挥刀逼近,刃锋将至的那一刻,希里安身後火光一闪,整个人便化作一道带着焰尾的残影,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折返。
故技重施,他瞬间切入了拒亡者毫不设防的背侧。
希里安的铁拳早已就绪。
这一次,不止有爆炸产生的推力,为铁拳增加速度与力量,拳锋上更是缠绕上了一层莹绿的咒焰,用以压制圣愈之血。
希里安的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拳头,肌肉纤维在源能的灌注下贲张,将力量节节传递、叠加。拳头破开空气,发出短促的尖啸。
拒亡者刚刚完成挥刀动作,重心前倾,来不及回防。
对於这一危机,他没有闪避或格挡,而是全面调动起命途之力。
离奇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重拳即将落下的刹那,拒亡者躯体质感发生了微妙变化,呈现出一种非金非石、亘古不变的奇异观感,有黯淡的流光覆盖。
砰
一声远比之前沉闷的撞击声炸响。
希里安感觉到拳头传来的反馈异常坚硬、凝实,像是撞上了一堵不可摧毁的壁垒,被死死挡住,无法寸进。
他疑惑了一瞬,随即便明白发生了什麽。
拒亡者可以利用永恒命途的力量,创造一道道无法癒合的永恒之伤,自然也可以将这一凝固现象,运用在自身之上。
在重拳接触的前一刻,拒亡者令自身的躯体完全永恒,踏入一种不变的状态中,成功化解了这一击。希里安低声道,「这就是命途之间的共性吗?」
这一幕不由地让他想起御座命途,那些顽固的铁卫们,也具备近似於此的强大体魄。
紧接着,一声压抑的悲鸣,从拒亡者的喉咙里响起。
重拳之下,尽管肉体未被击穿,但那沉重的冲击力,如同攻城锤般,透过凝固的肉体表层,结结实实地砸入体内。
五脏六腑震荡,骨骼嗡鸣,急促的心跳也几乎停了半拍。
强烈的痛意,犹如尖锐的长钉,凿进拒亡者的意识深处。
换做寻常人,多半已经在剧痛中休克昏厥,可这对於他而言,算不了什麽。
成为拒亡者的漫长岁月里,他亲眼目睹自身器官的衰竭,被窒息感扼住喉咙,被无法满足的饥饿与口渴时刻折磨……
趁着希里安拳势受挫产生的一瞬僵直,拒亡者以惊人的韧性拧转腰身,那柄刚刚挥空的弯刀,以更快的速度回旋反斩。
刀光划出一道黯淡的弧线,自下而上,斩向头颅。
希里安反应极快,撤步的同时,火光在胸前凝聚,试图利用爆炸拉开距离。
但拒亡者的刀锋太快了,两者间的距离也太近了,希里安只觉鼻梁上一凉,而後便是是火辣辣的刺痛。也是在这一刻,咒焰才迟迟地引爆。
绚烂的火光中,两人被爆炸震开,拉开较远的距离。
希里安稳住身形,擡手抹过鼻梁。
指尖传来湿滑温热的触感,凑到眼前,一片猩红。
伤口不深,可细长的血线已经渗出,更麻烦的是,刀锋附着的毒素,正向血液内渗透。
希里安调动体内阴燃的魂髓,将毒素的侵蚀强行遏制、逼退。
不得不说,执炬人的这份力量真的很好用,仅凭阴燃魂髓这一点,便可以强行蒸发掉,绝大多数侵入体内的毒素。
也不知道征巡拓者在飞升为巨神之前,究竟经历了些什麽,才将炬引命途塑造成这副模样。希里安看着指尖的鲜血,又擡眼望向对面的拒亡者。
他重新摆好架势,呼吸粗重,握刀的手微微颤抖。显然,希里安的那一拳并非无效。
希里安轻轻呼出一口气,言语里带着隐隐的兴奋。
「不愧是快要企及阶位四的对手。」
拒亡者没有应声,自己已经展现了足够的韧性,想必,接下来希里安便要拔剑了。
一想到这一点,他便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
光是赤手空拳的希里安,便难以对抗。
拒亡者实在想不到,当希里安执起利剑,配合连续爆炸的诡异折返,自己又能撑多久呢?
算了,没必要考虑那麽多。
无论战斗朝着何等方向发展,结局都是注定的,自己不会死去,只会一次次地卷土重来,直到再无心智可言。
想清了这一点後,拒亡者反而没那麽紧绷了,姿态也放松了不少。
就在放松的这一间隙里,希里安忽然挥手,凭空燃起了一片连绵不绝的焰火,与此同时,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响起。
「该死!」
拒亡者震惊於希里安对於时机的把握,更抱怨於自己的松懈。
火光未尽,希里安早已消失在了原地。
拒亡者环视四周,只看到一道赤红的尾焰,指向了最後的终点。
自己面前。
不是背後的奇袭,也并非侧向的骚扰,希里安堂堂正正地突进到了他的身前,如同一颗流星般,将踏足的地面踩碎。
「猜错了,朋友!」
戏谑的言语中,希里安压低了身子,攥紧了右拳,从容地打出。
一瞬间,拒亡者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在向前飞逝……不,是自己被这一拳硬生生地击飞了出去。拒亡者一路撞翻了帐篷、杂物堆,在满是泥泞与血污的地面上翻滚,最後重重地砸在了一辆载具的侧面,装甲凹陷,整个人嵌入其中。
拒亡者的肢体歪扭、胸腔塌陷,鲜血止不住地从喉咙里溢出。
可紧接着,圣愈之血在体内发挥了作用,种种可怖的伤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恢复,短短数秒的时间里,他已完全康复。
「哈……哈………」
拒亡者强撑起身子,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弯刀依旧被紧握在手中,这是个为数不多的好消息。有脚步声从前方传来,他擡头望去,一路凿开的路径里,有身影正大步而来。
希里安微笑依旧,带着十足的压迫感。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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