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超越善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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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灵界那绚烂斑斓的色彩仍在涌动,投射的微光与餐厅的昏黄交织。
在这处重叠的空间之中,没有血腥的死斗,也不存在诡谲的强敌,有的只是两位食客,以及一位厨师、食材。
这是相当安逸平静的一幕,希里安的心底却卷起了阵阵风暴。
到了这一步,他宁愿去面对数不尽的强敌,奋力地挥砍剑刃、纵火燃烧,也不愿在这荒谬的环境里,多停留哪怕一分一秒。
「那根本不是什麽「自愿』。」
希里安张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是从生命诞生之初就被刻进骨头里的程序。
一个会思考、会痛苦、甚至懂得审美的智慧生命,它的全部自由意志被预设成乐於走向砧板,这比最直接的奴役更卑鄙。
你把这叫做绕开了伦理指控?」
好好先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用一块软布擦拭着一个空的玻璃杯,对着光检查,直到杯壁透亮得没有一丝水痕。「所以你认为,「自愿』必须源於某种纯净的、无预设的自由心灵?
那你告诉我,人类对「美味』的欲望,是天生,还是後天习得?对「可爱』生物的不忍,是本能,还是文明的教化?
翠座所做的,不过是把另一种「预设』做得更彻底、更精巧罢了,把「食物』的宿命,写进了智慧的灵魂里,并让这灵魂为此欢呼。」
他把擦好的杯子轻轻放回架子,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这才是她最毒辣的地方,不是吗?」
好好先生嘴角那点惯有的笑意淡去了,「她不是制造怪物,而是制造了一个活生生的伦理陷阱。」「让「食物』开口说话,让它谈论文学,让它拥有家庭和记忆,把「人』和「物』的边界彻底模糊。」「况且,边界从来都是赢家划定的,凭藉权力,以及一套能让你们自己安心入睡的说辞。」好好先生坦言,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的沟壑中投下更深的阴影。
「翠座的报复,从来不是血腥的屠杀,她是把一面镜子,扔进了文明盛宴。
镜子里的倒影,就是无忧兽,一个清醒地、快乐地走向毁灭的智慧生命,她迫使所有参与这场盛宴的人看向镜子,然後问他们……」
好好先生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带着千钧之力。
「当你们将一个拥有心智、记忆和情感的他者,如此彻底地、合理合法地工具化时,你们究竞是在享用晚餐,还是在一点点啃食掉自己身而为人的那点东西?」
希里安沉默了很久,吧的光映在眼底,明灭不定。
他长长地叹气道,「无忧兽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证明,我们的伦理,我们的文明,甚至我们对自己「人性』的定义,在一种精心设计的合理邪恶面前,可能根本不堪一击?」
好好先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重新给自己斟了半杯酒,猩红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荡。
酒液入喉,好好先生的脸上再度浮现起幸福的笑意,以至於大笑了出来。
「好吧,希里安,别那麽严肃。」
好好先生用力地拍打他的肩膀,开口道,「在漫长的黄金时代里、尘世帝国的遥远历史之中,无忧兽的出现算不上什麽重大的危机,只不过是一段有趣的插曲,一次来自於翠座的恶作剧罢了。」一句近似玩笑的话,就这麽轻飘飘地把荒谬严肃的话题略过,变成了一粒被历史吞没的砂砾。好好先生停顿了片刻,缓缓说道。
「无忧兽的肉,仅仅是它价值的一部分,它的血,才是真正触动人心,或者说,摧毁理智的东西。」他举起杯子,对着光轻轻晃动。
血丝在融化的冰水里蜿蜒,像有生命的细蛇。
「不需要什麽复杂的仪式,也不需要提炼,只要最简单的方式喝下去,哪怕是几滴掺在清水里,也能带来巨大的幸福感。」
好好先生斟酌着用词。
「不是微醺的愉悦,而是彻底的忘却。」
「所有的烦恼、焦虑、沉重的负担,会在那一刻被彻底抹平,就连那些足以把人逼疯的、刻骨铭心的痛苦,也会暂时消退,像退潮的海水,留下短暂的、空无一物的宁静沙滩。」
他放下杯子,杯底与木质吧接触,发出轻微的声响。
「苦痛修士的血,对拒亡者们而言,像是一剂强效的止痛药。」
好好先生稍稍侧身,看向那位站在绚烂色彩中,被禁锢至今的拒亡者。
「只能暂时缓解躯体不断朽烂带来的、永无止境的折磨,让他们在极短的时间里,重新感受到一点点早已失去的、属於活人的生理机能。
心跳的搏动,血液的流淌,肌肉收缩的力量……
但那只是幻觉,是饮鸩止渴,痛苦很快会卷土重来,而且往往变本加厉。」
他放缓语速,让希里安消化这个对比。
「可无忧兽的血不一样,它提供的不是缓解,是逃避,是直接作用於精神层面的、对一切痛苦的彻底抹除。
喝下它,拒亡者就能从那个由永恒腐朽和无尽绝望构筑的牢笼里,暂时挣脱出来。
哪怕只有几分钟,几秒钟,那种「无忧幸福』的空白,对他们而言,恐怕比永恒的生命更具诱惑力。」「顺便一提,」好好先生的目光收了回来,「伤茧之城现在的麻烦,可不止是内部酝酿的危机。」「外头,盯着它的眼睛,从来就没少过,有些是明处的敌人,有些,藏在更深的阴影里。」好好先生的提醒听起来带着某种「善意」,但结合眼前这超乎常理的一切,希里安心头涌起的只有更深的复杂和警觉。
好好先生对自己没有直接的、即刻的恶意,但这副平静表象下透出的那股非人的、近乎病态的深邃与掌控感,同样与善意这个词相距甚远。
「好了,故事还得讲完。」
好好先生并不在意他的心理活动,将话题拉回。
「随着无忧兽的扩散,翠座确实为尘世帝国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所幸,众神们的反应很迅速,凭藉那至高的伟力,强势终止了这场逐渐滑向彻底疯狂的盛宴。大规模的清剿开始了,几乎所有的无忧兽都被找出、扑杀、焚毁,只有极少数,因为某些个体的私心、难以割舍的欲望,或者纯粹的运气,隐匿起来,残存至今。」
「面对众神的诘问与怒火,翠座,这位以热爱生命与自然的巨神,给出的回答是……」
他模仿着一种可能庄严,也可能充满讽刺的语调。
「我深爱这个世界,爱它的山川湖海,爱它的一切生灵。
正因如此,我创造了无忧兽,它们是献给文明发展的、必要的牺牲,为了更宏大的和谐与延续,一部分的牺牲,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话音落下,好好先生不再言语,将沉默和巨大的思考空间留给了希里安。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希里安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稳有力地跳动,一分,或许两分,寂静在积累,直到几乎成为一种有形的压力。
「我向你分享这一切,并非出自於某种无聊的、猎奇的想法。」
某一刻,好好先生开口道。
「你看,事情的本质正在这里慢慢显现。是的,希里安,就是这样。」
「太多时候,一个满怀「善意』的初衷,一个基於崇高理念的行动,最终催生出的,却是连最残酷的恶意都难以企及的极端後果。
就像翠座促使的一系列闹剧,又如终墟不忍生命的衰亡,反而将一切都拖入了那腐朽的静滞之中。」好好先生话锋隐隐指向了更广阔的范畴。
「同理,混沌的力量,它那侵蚀、扭曲、不可名状的特质,被冠以「邪恶』之名。但「邪恶』这个词,太拟人化了,太过於用我们狭隘的道德标尺去衡量一种近乎自然现象的存在。
混沌……或许它只是更加「不可控』,更加漠视我们所谓的秩序与形态,而非怀揣着某种毁灭一切的恶意。」
重重迷雾似乎被拨开了一角,露出的却是更加深邃、更加令人不安的真相深渊。
希里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血液与灵魂的深处正潜伏着名为狂乱的力量,它正是源自於混沌之中,又奇蹟般地被自己接纳、驯服。
好好先生掏了掏口袋,拿出了一件铁制的烟盒,点燃起一根手卷菸。
吞云吐雾中,他的声音继续。
「你可能还会问,为什麽翠座、终墟等巨神,要做到这种程度,如同一位位病态的偏执狂。」「答案很简单。」
「当他们最初坚定某个信念,以此为核心开辟出独属於自身的命途,并最终沿着这条路攀升至巨神之位时……
「他们也被自己亲手铸就的这条命途,彻底地锚定、束缚、乃至定义了其自身的存在。
神性与道路合一,再无分离的可能。
偏执?
那只是从我们的角度去看的结果,从巨神们的视角里看去,那只是对自身存在根本存在逻辑的彻底贯彻,别无选择。」
说到这里,好好先生突然回忆起了什麽,吐出了一口浓烟道。
「无昼浩劫之後,残存的巨神们联手推行的救世工程,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牺牲。
哪怕是翠座也是如此,她厌恶人类,但却热爱这个世界,甘愿献出所有。
为此,翠座分解了自身的力量、奇蹟造物、命途之路,将它们化作种子,播撒向了全世界,令死去的生机重新焕发。
她还考虑到了混沌威能在现实世界的肆虐,将仅存的力量全部给予了漾生海獭,让它们在自己死後的一个又一个千年里,继续这一救世工程。」
好好先生向後靠去,倚在椅背上,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舒展又聚拢。
他将话题扯了回来,给出了一个更通俗,也更具穿透力的比喻。
「来让我们换个说法吧,希里安。
与其总是追问,我想获得何等强大的力量?不如更彻底地问质自己。我准备被何种事物、何种理念、何种原则、何种存在方式所束缚?」
「力量从来伴随枷锁,你选择的道路,最终会成为塑造你、也禁锢你的囚笼。」
说完这最後一席话,好好先生脸上那种沉重的神情忽然如潮水般退去。
他轻松、乃至有些愉悦地微笑起来,擡起手,朝着一直安静侍立在旁的无忧兽,做了一个手势。「好了,探讨暂时到此为止。」他的语气变得平常,「请为我来一份烤肋排,至於具体的做法,请你自行发挥。我相信你的专业判断。」
无忧兽欣喜地回应。
「好!」
希里安安静地坐在一旁,脑海里被一系列的信息填满,几乎要撑爆了颅骨。
好好先生的解释,不止是点明了巨神们因何偏执,在一定程度上,更是向自己解释了,想要飞升为巨神的先决条件。
此时,无忧兽低垂下了脑袋,竖瞳紧盯着自己。
「请问,你需要什麽呢?
希里安想到了什麽,反问道,「如果我说,我什麽都不想吃呢?」
「那真的很遗憾了,我的肉质非常鲜嫩……」
无忧兽又重复起了先前的话,像位热心的推销员,极力推荐自己各个部位,盼望被他人大快朵颐的那一幕。
希里安厉声打断道。
「我说,我不想吃你。」
无忧兽愣住了一瞬,继续小心翼翼地问道,「为什麽呢?明明我这麽美味可口,你怎麽会选择拒绝呢?」
希里安不做回应,一直紧绷的脸庞,也渐渐松弛了下来,像是在欣赏一场闹剧。
「请相信我,我的美味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拜托了。」
无忧兽连连恳求,见希里安仍不为所动,它的声音渐渐扭曲了起来,发出阵阵低吼。
「吃了我啊!吃了我啊!为什麽不肯吃了我啊!」
压抑怨言接连响起,希里安则病态般地笑意更盛。
此时,他开始明白为何约瑟夫会说,他听见虚间之中传来阵阵的悲鸣了,那正是无忧兽所发出的。它在焦急、烦躁,渴望有一张张贪婪的大口,将自己吃得一乾二净。
对於这般丑态的无忧兽,希里安喃喃道。
「我真蠢啊………」
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而质问道。
「我有些明白你的意思了,但你说了这麽多,一步步地引导我,应该还有更深的意义吧?」「当然。」好好先生毫不掩饰地承认了,「我希望你能因此理解我,理解我做的、将要做的。」「你在谋划着名什麽?」
「你之後会知道的。」
希里安立刻警觉了起来,心底好不容易平息的不安,再次涌现,变得比以往更加强烈。
「为什麽?」他不解地追问道,「如此强大的你,为什麽需要我的理解?」
「因为我的爱与翠座不同。」
好好先生近乎呓语道。
「我爱着你,爱着世间的所有人。」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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