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罅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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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056 分家

    高银不知道刘氏要做什么,为难的道:“严阁老下朝身边随从小厮挤挤攘攘,又坐着官轿,小人……”他偷偷瞄了眼刘氏,“小人就是想跟着也没有用啊。”

    刘氏实在是气的厉害,她喝道:“跟不上你不知道想办法?”

    高银被她骂的一头雾水,可是又不敢问支支吾吾的往外走。

    “等等。”刘氏脸色不好的喊住他,“算了,你先去找严府的管事说上话,再问问严阁老有没有空见老爷,别怕使银子,办成事才是关键。”

    这个事儿他可以办到,高银松了一口气点头道:“小人明白了。”才知道夫人这是打算剑走偏锋去求严阁老。

    只是严阁老素来胃口大,这要是真求他办事,还不知道要砸多少银子进去呢,但是这话高银不敢说出来,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秋翠。”刘氏朝着外头喊着,秋翠弓腰进来,她吩咐道,“帮我梳头,我们去侯府。”

    秋翠应是让小丫头去打水,她则服侍刘氏换了衣裳,丛雪将早膳提进来摆在桌上,刘氏就从妆奁镜子里看到丛雪的身影,她眉梢微挑道:“丛雪今儿跟我去侯府。”

    丛雪脸色煞白的点点头,道:“奴婢这身衣裳脏了,想回去换身干净点的。”

    刘氏摆摆手,丛雪垂着头出了门。

    秋翠撇过头去飞快的擦了眼角的泪,服侍刘氏用早膳。

    约莫大半个时辰,刘氏带着丛雪和秋翠上了马车,她站在车辕上望着正套车的人,皱眉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没有见过你。”

    “小人姓路,太太唤小人路子就成。”那人垂着头态度恭敬,刘氏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就看也不看进了车厢,赶车的婆子跳上了车,一行十个人呼喇喇的出了门,一路不停的到了武威侯府,刘氏直接进了二门去见自己的长嫂。

    刘大夫人娘家姓王,乃是中兴伯府的嫡出**,中兴伯府与武威侯府是世交,她的嫡亲姑母就是自己的婆婆。

    “大嫂。”刘氏一见刘大夫人便哽咽起来,刘大夫人瞧着奇怪问道,“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哭了什么。”

    刘氏就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刘大夫人:“……谁知道钱进去就这样打了水漂呢,如今真是搬石头砸自己脚,真是恨死我了。”

    “怎么闹成这样。”刘大夫人皱眉道,“薛致远果真要和你们分家,你也真是的,既然知道他要分家你怎么还把钱拿出来,不是白白便宜他了。”

    刘氏急着辩道:“现在不是钱的事情,是我一家四口命的事儿,如果朝廷真查到我们头上,就是不死也要脱层皮啊。”她拉着刘氏的衣袖哭的道,“您和大哥一定要救我们啊。”

    刘大夫人望着自己新上身的衣裳被她弄的湿漉漉的,顿时厌恶的皱了眉头,敷衍的道:“知道了,知道了,这事儿等你大哥回来我会和她商量的。”

    “大哥不在家,他出去了吗?”刘氏擦了眼泪,刘大夫人道,“嗯,一早上就出去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事。”说完喊自己身边的妈妈,“前两日舅爷送来的那筐蜜桃给姑奶奶带一些回去。”

    这才正月,中兴伯府就有蜜桃吃了?刘氏暗暗惊讶面上笑着道谢。

    “还有件事。”刘氏指了指站在门口的丛雪,“这丫头年纪大了,我身边也没个合适的人,求大嫂给她指个人家吧。”又道,“今儿我就不带回去了。”

    刘大夫人眉梢微挑朝丛雪看了一眼,漫不经心的道:“这丫头来了几次我瞧着不错,就留我这儿吧。”

    姑嫂两人话说完了可刘氏依旧没有打算走的时候,刘大夫人知道她在等武威侯回来,便索性也不刻意陪她,该做什么做什么,直等到中午刘嗣祥才从外头,喝的微醺望着自己的庶妹道:“冬荣找到了?那虎威堂的人可说了为什么要绑他?”

    刘氏就把这两天的事又和刘嗣祥说了一遍,道:“大哥,您帮我打听一下,这件事朝廷到底查没有查,我们在不在其中,会不会被顺藤摸瓜追查到。”

    刘嗣祥哪里知道,便道:“我知道了,下午就让人去打听。”又望着刘氏,“薛致远没有帮你们?”

    说起薛镇扬刘氏就气不打一出来,道:“他巴不得撇个干干净净才好,哪里会管我们死活。”那边刘大夫人听着,就接了话,“姑奶奶将自己的钱悉数拿出来了,那薛致远还要分家,这事儿办的可真是……”说着摇摇头,望着刘氏就跟看不懂事的孩子似的。

    刘氏垂了头,生怕让刘大夫人看见自己脸上的不屑和轻蔑。

    “竟有这事。”刘嗣祥怒道,“你怎么能随了他的意,怕他做什么,走,我和你一起去见他!”气势汹汹的样子。

    刘氏想到薛镇扬让他请兄长去做中间人分家的事,就道:“今儿您就别去了,他正说要请您去做中间人分家呢,去了他说不定顺势就把家分了。”刘氏又道,“分家的事先拖一日是一日,如果那边有人来请您,您就让人说您不在就成。”

    刘嗣祥其实也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就含糊其辞的点了头。

    刘氏欲言又止的望着刘嗣祥,刘大夫人眼睛微微一转,拉着刘氏道,“要说帮忙,你大哥这事儿使不上劲儿,但是我却是想起一个人来。”

    刘氏微微一愣,望着刘大夫人面露喜色,问道:“谁,大嫂快说。”刘大夫人就故作神秘似的和刘氏道,“年前徐三奶奶没了的事儿你知道吧?”

    刘氏点点头,随即眼睛一亮明白了刘大夫人是想让她走锦乡侯的路子,随即她又泄了气:“锦乡侯府我早就想过了,只是就算这会儿去打理也来不及了,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就算是给徐三爷说门合适的亲事,或是和徐二爷说上话,那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办成的,她们现在就和热锅上蚂蚁似的,根本就等不了。

    刘大夫人在心里冷笑了几声,道:“你外头不是有个丫头吗,把人哄回来嫁过去不久得了,现成的事儿,就算现在不得力,将来也总会得力的。”

    刘氏暗道真是好主意,只是这会儿她实在没多余的精力想这件事,笑道:“大嫂这个主意很妙,等我过了这一关,就着手去办。”

    刘大夫人傲然的点点头。

    刘氏就拿眼睛看刘嗣祥的,刘嗣祥知道刘氏有话和她说,就起身道:“我正好要出去,顺便送你。”刘氏笑着和刘大夫人行礼告辞,跟着刘嗣祥出了门。

    “大哥。”刘氏摆摆手示意秋翠等几个婆子离的远些,压着声音和刘嗣祥道,“我早上让高银去求严阁老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他,您能不能帮我想办法安排一下?”

    刘嗣祥皱着眉警觉的停了步子望着刘氏,刘氏讪讪的笑着道:“这朝中能办成事的也没有几个人,所以我就想着不如直接去求严阁老好了。”

    “胡闹。”刘嗣祥道,“这么多年我都不敢去找他,你现在为了这点事就敢上门去叨扰,你当你们是谁?!”

    刘氏被他的话噎住了,刘嗣祥就戒备的看着她:“六妹,你有话就和我直说,你打的什么主意?”

    刘氏当即否认道:“我还能打什么主意,如今自身难保,就只是求人而已。”又道,“大哥当年不是和严格老有些交情的嘛,这些年虽不来往可若是您出面肯定比冬荣面子大,大哥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你听谁说我和严阁老颇有交情?往后不要胡言乱语,他身在朝堂理的国事,我行在外头就算想交集也不能够。”说着想起什么来,道,“这事儿我看去求钱宁吧,只是钱宁向来认钱不认人的,你要想找他办事,这无底洞不堵严实了什么都别想。”

    早年你进内务府不就是严阁老搭的手,如今还说没有交情,分明就是你不想帮我们,再说,严阁老也不是纯臣忠臣的,有什么不能交的!刘氏虽然心里这么想,可明面上她却不能说,娘家的哥哥嫂嫂再瞧不上,可也是她的哥哥嫂嫂,若是娘家她也得罪了,那他们一家子可就真的孤立无援了,可尽管这么想留刘氏心里还是不忿:“钱宁为人太精,若是花钱就能办好也就罢了,怕就怕钱都送了他却翻脸不认账。”

    刘嗣祥也觉得是这样,只好叹气道:“我看你还是不要舍近求远,走薛致远的路子吧,不管怎么说他和冬荣是亲兄弟,总不会见死不救。”

    “大哥。”刘氏见刘嗣祥这样,索性点明了道,“卢状元的事当年不是您帮着经手的吗,您虽然没有和我说,可朝中能办成那么大事情的人,只怕除了如今的几位阁老外没有旁人了。那件事您办的这么周全,如今再去求他们绑点忙,总不会不应的吧。”准确的说,除了严阁老就不可能是别人。

    “不要胡说。”刘嗣祥紧张的四顾张望,“都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你还拿出来说,当年我和卢状元不过是私交,你不知道就不要乱猜测。”说完眯着眼睛杀气腾腾的看着刘氏,“你不会打算用这件事去和严阁老谈吧?我告诉你,你不要给我惹麻烦,这件事和严阁老没有关系,到时候你两厢落不到好处,连全尸都保你不住!”

    她还真有这个打算,只是可惜没有从刘嗣祥这里套出东西来,刘氏暗暗失望面上已经笑道:“瞧您说的,我哪有那个胆子。”

    刘嗣祥这才松了一口气,不耐烦的道:“这事儿我帮你打听打听,看看还没有别的路子,说不定五军督都府那边还可以再走动走动,你先等我消息吧。”说完刘嗣祥快步走了。

    刘氏转身就上了马车,脑子里却翻来覆去的思量这件事,看大哥的意思,严阁老那边顾忌颇多,只怕事情比她想的还要复杂,若是不能求严阁老那就真的只能回头找薛镇扬。

    可是薛镇扬那副样子,恨不得立刻分家才好,根本就不打算帮她们,她心里正想着,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她隔着帘子问道:“怎么停了?”

    “正碰上大少爷和三少爷出门。”秋翠轻声回道,“来和您打个招呼。”

    刘氏不耐烦的掀了帘子,正看见巷子对面薛霭和薛潋正从马车里下来,刘氏笑着问道:“这是去哪里?”

    薛霭没有说话,薛潋只好回道:“要去学馆,二婶这是刚回来?”

    刘氏点点头,几个人就没有话,薛潋笑道:“那二婶先行!”说完两人站在了一边让刘氏的马车先过了去,等她进了薛府的侧门薛霭和薛潋才先后上了马车。

    今天已经正月初八了,还有一个月季行就要上场了吧?

    刘氏腾的掀了帘子对外头的跟车的婆子道:“找人去棋盘街把高银找回来,就说我有事。”外头有人应了一声,刘氏的马车就进了府中。

    幼清在智袖院和方氏一起见周长贵,周长贵小心的将从秀春楼拿回来的东西交给方氏:“对方说东西都在里头,让小人亲手交给太太。”他说着就将东西给了陆妈妈,陆妈妈抱过去放在方氏面前。

    一个像是在庙会摊子上随手买回来的匣子,粗糙的工艺厚薄不均的刷了一层漆,周长贵看着那个匣子就觉得奇怪的很。

    太太一早让他去秀春楼见一位姓周的商人,也没有交代他到底做什么,他摸不着头脑的去了,好在那姓周的正在客栈里头,也没有多说什么,确认他是薛府的管事后就将匣子交给他了。

    太太什么时候和做买卖的有来往了,难不成因为要分家,所以太太开始着手买卖上的事儿了?

    周长跪想着,视线又落在炕几上的匣子上,匣子很轻,上头落着锁他没有敢打开瞧,但是并不代表他不好奇。

    “辛苦你了。”方氏并没有显得高兴或者不悦,“快回去歇会儿,让周妈妈给你煮些酒吃吃去去寒。”又对陆妈妈道,“让人去酒窖里取一坛女儿红给周总管送过去。”

    陆妈妈笑着应是,周长贵只得谢恩出来。

    “春杏。”因为没有钥匙,方氏就喊春杏拿把钳子来,幼清却是摇着头道,“我来的时候春柳正闲在外头呢,让春柳去办好了。”说着亲自站起来在门口吩咐春柳。

    方氏也没有多想,等春柳拿了钳子来把锁头撬开,又退了出去,方氏就期待的打开了匣子。

    里面叠的整整齐齐的一万两面额的通天票号银票,总共六十张,一张不多一张不少!

    “没想到他们还讲信用。”方氏吃惊不已,高兴的望着幼清,“虽说虚惊了一场,可现在银子拿回来了比什么都好。”又道,“得亏有你机灵,要不然这些银子可就真的打了水漂了。”

    幼清其实也没有完全的把握,毕竟和虎威堂这些人打交道她还是第一次,当时也只是吩咐路大勇去了不要怯场,让对方摸不清他的底,不知道他的来路,他们才不敢轻视他。

    好在路大勇机灵,事情顺利的连她都觉得意外。

    “姑母收起来吧。”幼清说完又道,“姑父那边您要不要说一声?免得到时候这钱您说不出来路。”

    方氏笑着摇摇头,露出孩子一样的促狭和幼清说悄悄话:“这钱是你拿回来,我们谁也不能告诉,到时候你和你两个姐姐出嫁我一人封十万两在箱子底下,你大哥和你三哥那边则是一人十五万两,有了这些钱就算到时候我不在了,你们的日子也不至于过的艰难。”

    姑母无论什么时候做什么决定都是将自己和她的孩子摆在一起,幼清笑偎着方氏道:“我这辈子都不想嫁人,就留在您身边陪着您好不好。”

    “说什么傻话,女子当然要出嫁。”方氏捧着幼清的脸,爱怜的道,“姑母不但要给你好好的找门亲事,还要风风光光的把你嫁出去!”

    幼清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红着脸不说话。

    “娘。”薛思琴和薛思琪以及周文茵结伴进来,方氏朝陆妈妈打了眼色,陆妈妈不动声色的将装银票的匣子收起来,薛思琴已经问道,“大哥和三弟出去了?”

    “学馆开始授课,你大哥陪着你三弟过去一趟。”方氏让几个人坐下,又望着周文茵,“这两天也没顾上你,前几日说是头疼,可好些了?”

    周文茵笑着点头,回道:“已经没事了。”方氏放了心点头道,“虽已经立春了,可总归还是冷的,你们可不能光想着漂亮就早早的换春衫,到时候染了风寒病了可不是舒服的。”

    几位**纷纷点头应是。

    陆妈妈在门口朝幼清招招手,幼清笑着站起来道:“姑母和几位姐姐说话,我去趟净房。”就随即出了门,陆妈妈引着她去茶水房,低声道,“二太太一早就去武威侯府,刚刚才回来,您看要不要派人打听一下。”

    走私海运到底有没有牵连上他们刘氏还不能确定,姑父又毫无缓转的说要分家,刘氏这时候肯定是火烧火燎似的着急,她回武威侯府应该是为了求刘嗣祥……

    不过,以她以往对刘嗣祥的了解,刘氏这一趟回去肯定不会有什么结果,刘嗣祥其人不管做什么事都会将利益得失算的清清楚楚,刘氏这件事是毫无好处的,不但没有好处说不定还会惹祸上身,刘嗣祥不可能会帮她。

    “不用。”幼清摆摆手,轻声道,“倒是要派人盯着高银,如今她手里得用的就高银一个人了,知道高银做了什么也就知道她有什么打算了。”

    陆妈妈闻言点了点头道:“大老爷早上走时已经交代过了,下午就和夏阁老一同过府,至于二太太那边他会派焦安去请刘侯爷,今晚只怕还要闹上一场。”她虽是担心,可依旧忍不住期待,“等分了家不管他们住不住在这里,都只算是亲戚了。”

    幼清轻笑目送陆妈妈出去,她却没有再回暖阁,而是站在抚廊下望着智袖院里进进出出的丫头婆子发起呆来,现在的事情已经和前一世截然不同了,前一世二房不但顺利的瞒过了姑父和姑母虎威堂的事,还顺利的和锦乡侯说上了话,往后私运更是顺丰顺水赚的盆满钵满,这一世因为她的干预,二房不当在私运上栽了个大跟头,赔的血本无归,还被姑父发现搜空了银子甚至还有分家的危险……

    前一世刘氏能在危难中想到锦乡侯府自救,这一次她会坐以待毙,等着私运的事查出来,等着姑父和她分家吗?

    这不是刘氏的作风,她向来是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放弃的人,正如她当年在武威侯府谋算婚事一样,她一个毫无根基背景的庶出**,竟然有能力自己筹谋了婚事,还哄的刘老夫人肯为她出一份嫁妆……

    她从来都不曾小看刘氏。

    可是,她能做什么呢?求姑父是最直接的,可是姑父现在的态度很鲜明,只怕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分家,那去求旁人,在这件事上能确定帮的上忙的人屈指可数,党派林立找不当权的只能多花钱还走了弯路耽误时间,只有找最关键的人物。

    那么就只有锦乡侯这样身后有太后娘娘撑腰,自己又与私运有纠葛的……可是锦乡侯府刘氏以前就没走通路子,这一时半会儿就更加不可能,除非她想故技重施打徐鄂的主意,可这婚事不是一两日就能促成的儿戏,刘氏就是想也要筹谋准备一番才成。

    还有就是钱宁或是严阁老,前者不是在东厂就是在西苑,寻常人根本见不到,后者不但位高权重还精明的很,不可能为了一点银子和利益就做这种很可能陷进太后和圣上对弈的棋局中。

    幼清低头望着自己的绣着细细碎碎粉红桃瓣的鞋面,一下一下的点在地面上……

    那转了一圈还是只有姑父是最直接也是最有可能,其实说到底姑父也不定能真正使得上力,姑父靠的还是严阁老以及同僚的关系……

    幼清脚尖一顿停了下来,脸色大变。

    她怎么把这件事忘记了。

    今天已经是初八,前一世薛霭就是在春闱前从外面被人抬回来的,她一直都不知道薛霭为什么会突然生病,又是在什么地方被人抬回来的,但是时间她却记得很清楚,是正月二十九。

    因为二月初九就是入场的日子,当时姑母正忙着给他准备用具,家里每日都有同科的学子来走动。

    这一世许多事情都提前发生了,薛霭生病的事会不会也有可能提前?她一直忘记提醒薛霭,甚至都没有想起来问问姑母他有没有旧疾!

    要不要去把薛霭找回来?

    不管是不是她杞人忧天,先保住薛霭没事才是关键,她当即转身进了暖阁里,薛思琪不知道说了什么,正惹的方氏笑着:“我这一上午心里都毛毛躁躁的难受,被你这么一闹好了一些,你这丫头就是猴儿托生的。”

    薛思琪哈哈大笑歪在方氏身上。

    气氛非常的好,幼清想说的话在嘴里转了个圈还是收了回来,“我想起房里还有点事就先回去了。”

    方氏以为她累了,就笑着点头道:“成,你路上小心一点。”

    幼清颔首,和薛思琴,周文茵以及薛思琪打了招呼就出了暖阁。

    幼清扶着采芩的手出了智袖院就吩咐道:“绿珠别急着回去,先在这里等陆妈妈,若是见着她回来你就说我有事找她,让她走一趟青岚苑。”

    绿珠点头应是就留在智袖院门口,幼清又吩咐采芩:“你现在去马房告诉路大勇,让他立刻去潜山书院找大表少爷,请他回来,若是他回不来就让路大勇远远的跟着护着他。”

    采芩脸色微变,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先别问了。”幼清推着她,“快去。”

    采芩便跑着去了外院。

    幼清回了青岚苑也是坐立难安,她忍不住双手合十念了几句经,保佑这一世薛霭没有大碍能顺顺利利的参加春闱一举高中,能顺顺利利的和周文茵成亲,不要像前世那样历经波折。

    时间仿佛过的很快,又仿佛很慢似的,终于陆妈妈和绿珠说笑着进了门,幼清迫不及待的让绿珠守着门,把自己的担心告诉了陆妈妈:“……因为只是猜测,我不敢惊动姑母,怕只是虚惊一场反而让她担惊受怕,你这会儿立刻派人去将大表哥和三表哥找回来,以免有什么意外。”

    陆妈妈也是惊的目瞪口呆:“您的意思二太太想拖住这件事,让大老爷不提分家的事,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断了大老爷这几年的希望,而大老爷的希望就是今年大少爷的春闱?!”

    幼清点了点头,一旦薛霭不能高中甚至身亡残废,那么薛氏想要后继有人最大的希望就是薛明,以薛镇扬的性格必定会重新斟酌考虑,为了薛氏的将来他只会重视薛明,不遗余力的培养薛明。

    虽然薛明虽不如薛霭,可比起薛潋方方面面都要靠谱许多。

    一旦如此,就不可能再有分家的事,不但如此,薛镇扬很可能还会为了大局为了薛霭和薛潋将来有人照拂,依旧和二房一如既往的亲和。

    “这怎么是好。”陆妈妈急得团团转,“要不然去告诉老爷吧,让老爷防着一些。”

    幼清摇着头,催着陆妈妈:“您先派人去找大大表哥,确定他无事后再提醒大表哥和姑父。”陆妈妈惊醒过来忙点着头道,“我……我这就派人去找大少爷。”说着飞跑了出去。

    “**。”采芩和绿珠刚才也听到了幼清和陆妈妈说的话,惊恐的道,“二太太不会真的对大少爷做什么事吧?”大家再吵再闹可也仅限于一家子人利益的争夺,就算是二太太当初在粥棚的事上做手脚,也是选在冬至那日朝堂休沐,她也不想把事情闹大让薛氏所有人蒙羞。

    可是现在若是二太太对大少爷动了恶念,这件事的性质又是截然不同的。

    所以她们不敢相信。

    “没什么不可能的事。”幼清来回走着,心里七上八下,又自责又懊悔,她应该早点想起来的,只怪这两天事情太多她竟然半点没有想起这件事来,现在只能寄希望路大勇和陆妈妈,能护着薛霭不出事,能让他安安全全的去参加春闱。

    青岚苑里静谧的可怕,主仆三人心事重重坐立难安,就在这时外头传来阵阵的喧闹声,采芩朝绿珠打了颜色,绿珠轻手轻脚的出了门,过了一会儿进来回道:“**,大老爷回来了,还请了夏阁老和隔壁的陈侍郎陈大人。”

    幼清微微一愣已经意识到什么事,绿珠已道:“二老爷正吵着闹着不肯过去,大老爷就说不管他们过不过来,今天这家必须分,二老爷和二太太这才去了外院。”

    “武威侯府的侯爷没有来吗?”幼清放了已经被她捧凉了的茶盅,绿珠回道,“好像没有来,不过大老爷已经派人去请了。”

    分家不是小事,今天一天只怕是结不了的,刘嗣祥今天能躲明天见着薛府动真格的想必不可能再躲了。

    “咱们要不要去看看?”采芩把幼清的凉茶倒了又添了热茶,幼清也有些坐不住想过去看看,可即便去了也不可能让她听到什么,只能跟着薛思琴几个人在智袖院等消息。

    “算了,我们还是在房里等着吧。”幼清叹了口气努力让自己沉下心来,采芩索性拿了针线篓子过来,想着让幼清做做针线分散注意力,幼清刚提了线,周文茵就来了。

    “清妹妹。”周文茵苦笑着进来,“我来你这里坐坐。”

    是因为两位舅舅闹着分家,她这位外甥女为难所以到她这位同样是表亲的**房里避一避吗。

    “周姐姐。”幼清让了周文茵坐在主位吩咐采芩倒茶,问道,“是在外院吗?听说夏阁老亲自来了?”

    周文茵无奈的点点头,有些伤感的道:“没想到事情会到这个地步。”她望着幼清叹了口气,“还是你好些,往后我都不知道和二舅母怎么说话了。”

    这可不像是素来周全八面玲珑的周文茵会犯的愁恼,幼清笑着安慰她:“长辈们的事情你也做不了主,只当不知道好了,以往怎么样以后还是怎么样吧。”又指了指采芩放在炕几上的茶,“姐姐喝茶。”

    周文茵心不在焉的端了茶盅,意兴阑珊的望着幼清:“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我都想回广东了,可是表哥春闱再即,我若这时候走难免会让他多想,所以只能耐着心思等他顺利考完再说。”

    回广东啊,前一世周文茵是中秋节走的,幼清又想到薛霭的事,心头微跳道:“姐姐这个时候是不能走的,您若是一走大表哥定然要分心的,若是他考的不好,到时候你岂不是又要伤心,再者说,你便是这会儿走了,肯定还是要惦记这里的事,还不如索性等过了端午再说,倒时候事情都定了,大表姐的婚事也办了,你再走也能安心。”

    周文茵听着就打量着幼清,对方笑盈盈的说着,没有半点遮掩和不自在,她心头微顿便失笑,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由哂笑和幼清打趣道:“妹妹这是打趣我?你现在笑我我也不羞的,只等将来妹妹谈婚论嫁,我可是会好好的取笑你一番。”

    “姐姐尽管取笑好了。”幼清掩面而笑,“只怕倒时候我就喊您表嫂而非姐姐了。”

    周文茵满脸通红,喃喃的低头喝茶。

    幼清这边和周文茵消磨着时间,那边夏堰坐在主位之上,下面是薛镇扬喊来的府里的管事以及几个铺子里的大管事,薛镇扬的同僚也是隔壁邻居陈大人陪坐在一边,薛镇世哭丧着脸局促不安的望着薛镇扬……

    方氏和刘氏则坐在隔间里,等对完账将薛家公中所有的铺子产业理出来均分为四份,再来分京城宅子里的家什。

    刘氏这会儿也不用委屈自己和方氏摆着笑脸,方氏也没有心思和对方虚伪应付,隔间里安安静静的,只听得到外头时不时传来的说话声,和噼里啪啦不间断的算盘声。

    “大哥。”薛镇世依旧想最后努力一番,扯着薛镇扬的袖子,“您出来一下,我有话和您说。”

    薛镇扬也不想当着同僚的面掉自己兄弟的面子,尽管要分家可是他们是同胞手足的事是分不了的,他忍着不耐和夏堰以及陈大人告罪和薛镇世出来。

    “什么事?”薛镇扬望着薛镇世叱道,“你都多大的人了,等泰哥儿成亲你都要抱孙子了,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是指薛镇世方才扯袖子的事。

    薛镇世哽咽着道:“我巴不得现在还是个孩子,跟着大哥在临安,那时候大哥处处帮我,我一心想去扬州从徽商手中倒卖盐引,还是您一顿叱责阻止了我,后来紧跟着就是朝廷对盐场的大清洗。还有一次我犯浑去赌场一个下午输了近万两的银子,是您不顾名声亲自把我带回来的……”他哀求的看着薛镇扬,“我要是不长大,您就还当我是弟弟,我犯了错您最多也是骂我一顿,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点退路都不给我留。”

    薛镇扬脸色也很难看撇过头去。

    薛镇世接着又道:“走私海运的事我知道我做的不对,可是我真是只是想多赚的钱,将来为季行为泰哥儿几个孩子攒点家底,大哥您就原谅我吧。就算是要分家您也要告诉娘一声吧,如果娘知道了,肯定会伤心的。”

    “你不用和我忆苦,当初你再浑可也是小打小闹,是有分寸的,可是此事非同小可,你怎么就不会考虑后果呢。”薛镇扬语含愤怒,“还有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家里好,可是你扪心自问,你可是真的为了家里好?账上亏空分文没有,钱呢,居然全部被刘氏私藏起来,是,买卖是你们这些年辛苦后才不断壮大的,可那也不是你们私有的,你们现在有胆子走私海运,有野心私吞整个薛氏,谁又知道将来你们还会怎么样?!”

    薛镇世摇着头:“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求求您,只要这一次您原谅我,以后我什么都听您的,真的!”

    薛镇扬根本不相信薛镇世,或者说他是不相信薛镇世夫妻二人,他斩钉截铁的道:“私运的事我会帮你,便是不在乎你死活我也要看在娘的面子上,看在泰哥儿的份上帮你们,但是分家是势在必行,你休要和我胡搅蛮缠。”

    薛镇扬欲哭无泪,可是看着薛镇扬坚定的神色他实在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那您等两天行不行,过几天娘说不定就来了。”薛镇世脱口而出,“年前素娥写信回泰和了,娘虽然没有回信,但是以她的个性肯定会过来的。”

    薛镇扬不知道这件事,不由想到年前他写信去泰和,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信的事,他含怒质问道:“你果真写信给娘了?”

    薛镇世点着头,觉得自己镇住薛镇扬了,大哥的脾气一上来除了娘谁都镇不住。

    “好,好的很。”薛镇扬拂袖冷笑着道,“娘来了也好,正好让她看看你的行径。”拂袖而去。

    薛镇世愕然的看着薛镇扬,如此说这个家还是要分。

    他顿时垮了肩膀,无可奈何的跟着进去。

    因为各个铺子的账本年前就统算过一次,这一次都是现成,只要把所有的合计出来再平均分配,再将一些收益好的和收益差的挑出来,远的和近的分门别类的摆出来,到时候大约均等的分出来就成。

    至于内宅里的东西就要方氏和刘氏去算了。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中,薛镇扬和夏堰以及陈大人聊着朝堂的事,陈大人道:“严怀中此番拦了雪灾的事,如今正闭着户部拿银子,去年财政就吃紧,这刚开年户部哪肯立刻出钱。”

    “户部的胡大人素来和严怀中有些旧怨。”薛镇扬沉声道,“银子出自是会出,但添堵这事只怕也是免不了的。”

    陈大人含笑点头,道:“致远兄言之有理。”又望着夏堰,“阁老昨日去面见圣上,圣上还留您在西苑吃茶,我们私下听说后真是喜闻乐见。”

    夏堰捋着长髯,慢慢的道:“朝中无事,圣上正有雅兴,便留老夫对弈一局。”面色很愉悦,显然也很高兴圣上能对他亲和。

    三个人说了半晌的话,就听到算盘啪嗒一声停下来,其中一位账房站起来抱拳和薛镇扬道:“大老爷账已经算出来了,统共分了四份,请您过目!”

    薛镇扬收了话起身走到桌边,又回头看着薛镇世:“你也来看看,若有不满意之处,我们再行商量。”

    薛镇世脑袋晕乎乎的哪里有心思看,随意一扫后也不问刘氏的意思点头道:“挺好的,大哥决定吧。”薛镇扬不再多说,让账房拟了凭据,一式四份的摆在桌上,薛镇扬拿了私章沾了印泥……

    薛镇世咕咚一声咽了声口水。

    隔间里头刘氏也站了起来又紧张又气恼的朝外头看。

    就在这时,守门的婆子匆匆跑了进来,也不通报气喘吁吁的道:“大老爷,大太太,大少爷出事了。”

    057 覆辙

    平地惊雷一般,薛镇扬握着落印的手一顿,转目问道:“出了什么事?”

    隔间里方氏也几步跑着出来,一把抓住婆子的胳膊,急着道:“什么大少爷出事了,出了什么事?”陆妈妈过来扶着方氏,心头也砰砰跳起来,难道她派去的人没有护住大少爷吗,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果然被方表**预料到了。

    陆妈妈想着目光似箭一般恶狠狠的朝刘氏看去,可惜隔着屏风她看不见刘氏,不由把视线落在薛镇世身上……

    薛镇世被陆妈妈的目光看的浑身不自在,可又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对一个婆子发火。

    回话的婆子心里头害怕又很着急,说起话来便语无伦次:“是大少爷身边的澄泥小哥跑回来的回的话,说是大少爷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至于什么原因奴婢……奴婢也不知情。”

    方氏听着心急如焚她撇开婆子急匆匆的朝侧门边上去迎薛霭,边走边念着阿弥陀佛,陆妈妈也急的额头冒汗,又后悔又自责!

    薛镇扬心头沉了下去,朝夏堰和陈大人各抱拳,还没说话,夏堰也已经急着道:“快去,致远休要与我等客气。”他一向看重薛霭,此子不但聪明稳重,心思也机敏严谨,用心培养将来定能成就一番事业。

    春闱在即,还望事情不要严重,夏堰紧蹙了眉头和陈大人对视一眼,陈大人也是目露担忧的样子。

    薛镇扬也不客气快步追着方氏而去。

    薛镇世看看心绪不稳的众人,又看看平平整整摆在桌面上的凭据,顿时暗暗松了一口气,可转念又想到了薛霭心里也担心起来,不由朝屏风后头的刘氏看去。

    屏风后面,刘氏已经退了出来,她扶着秋翠的手慢悠悠的朝外头走,站在抄手游廊上望着薛镇扬方寸大乱的背影面无表情!

    等方氏和薛镇扬赶到侧门时,澄泥和洮河一人一边护着马车已经进来,车不像是府里的车,但赶车的却是府里新进的小厮,皮肤黝黑看上去很老实的样子,澄泥看到薛镇扬和方氏顿时哽咽着喊道:“老爷,太太!”毕竟年纪还小,话没说完眼泪就急的落了下来。

    方氏一见澄泥哭,顿时方寸大乱忙扑在马车上:“季行,季行呢!”说着掀了帘子,就望见车里有两人,而薛霭衣冠整齐面朝外平躺着,双眉平展像是睡着了一般,神色很平静,方氏摸着拍着薛霭的脸,又拉着他的手,“季行,你怎么了,快醒醒!”可不管怎么动薛霭却没有半点反应。

    “夫人稍安勿躁,季行这一时三刻是醒不过来的。”方氏这才回神去看车里的坐的男子,她一愣喊道,“宋大人!”

    宋弈微微颔首从容不迫的回礼:“夫人!”

    薛镇扬也走了过来,等看到宋弈也是微微一愣。

    方氏一听宋弈说的,顿时掩面哭了起来,回头质问澄泥:“到底怎么回事,大少爷这是怎么了。”

    澄泥哽咽着回方氏的话。

    “宋行人?”薛镇扬望着宋弈面色有些古怪,宋弈则朝薛镇扬云淡风轻的点了点头,“薛侍郎!”说完也不准备解释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只指了指薛霭,道,“季行病情难测,我来时的路上已着人去请郎中了。”

    薛镇扬抱拳谢道:“多谢。”又见宋弈方才似乎正在号脉,就知道对方应该是懂玄黄之术,就问道,“宋行人可知犬子是何病情?”说着自己也伸手探了一探,却一无所获,心里也开始不安起来。

    宋弈却避而不答,“此处不易多谈,薛侍郎先着人将季行兄送回去。”

    薛镇扬虽心里着急,可依旧放了帘子示意马车接着走,他则跟着车,等到了侧门院子里婆子已经抬了滑竿来,几经合力将薛霭抱上滑竿一路小跑着进了他的院子。

    等将薛霭安置在床上歇下,宋弈请的大夫也已经到了,院子里外皆是乱糟糟的,大家没有心思说话,皆等着请来的郎中问诊的结果。

    夏阁老和陈大人也由薛镇世陪同着过来,小小的正厅里顿时挤满了人。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大夫就已经出来了,薛镇扬迎了过去问道:“如何,可知长子是为何昏睡不醒,什么病因?”

    “实在抱歉。”郎中抱着拳一脸惭愧的道,“贵公子这病来的又急又突然,可却又没有任何症状,在下左右号脉竟是探不出病因,实在是惭愧。”他说着垂了头,“薛大人不如去封家医馆请华郎中来瞧瞧,他对疑难杂症颇有见地。”

    薛镇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也不好说人家郎中医术浅薄,忙让焦安送人出去又吩咐婆子去请封家医馆,洮河道:“老爷,宋大人来时已经着人去封家医馆请祝郎中,大约人也快到了。”

    薛镇扬微微一愣朝端坐在侧的宋弈看去,宋弈也正朝他看来,薛镇扬感激的点了点头,宋弈面无表情依旧坐着。

    薛镇扬心里没了沉稳,也就没有在意宋弈请的不是专治疑难杂症的华郎中,而是专研毒物药性的祝郎中,他焦躁的来回走着,又不好当着朝中同僚的面发火,便停在洮河面前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大少爷不是和三少爷去学馆了吗?”

    “老爷。”洮河和澄泥跪了下来,两人惭愧的无地自容,“小人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大少爷将马车留给三少爷,带着我们两人步行出了学馆,方走到钱棉胡同就突然扶墙停了下来,不等我们细问,大少爷就一头栽在小人身上……”洮河说着眼泪已经忍不住流下来,“我们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又掐了人中又在茶馆要了杯水喂给大少爷,可大少爷依旧未醒,我们瞧着不对打算把大少爷背去医馆,这时候真好宋大人的马车经过。”他说着看了眼如松似的坐在椅子上不知在想什么的宋弈,“宋大人探了脉就让我们先把大少爷送回来。”

    也就是说薛霭是毫无征兆的晕倒了,而且没有任何症状和原因……

    读书之人略懂玄黄,薛镇扬听着只觉得奇怪,他想到宋弈方才的欲言又止,便走过去在宋弈面前停下,态度谦和的道:“宋行人,可否劳驾进一步说话。”他虽比宋弈官阶高许多,可平时大家并无多少交集,而宋弈此人也有些狂傲,所以薛镇扬不敢以身份自居,对他非常客气。

    “这边请。”薛镇扬做出请的手势,宋弈便起身当先走了出去,两人在薛霭院子中间停下,薛镇扬开门见山的问道:“方才宋行人言而未尽,可是对犬子的病情有所见解?”

    “到也不是。”宋弈穿着一件灰白色细布道袍,信手而立风吹着发梢,竟有些仙风道骨的高然之境,他微拧着眉头道,“在下也不过略懂玄黄,方才给季行兄号脉之时,只觉得他脉象沉而有力,不像身体有所不妥,倒像……”

    薛镇扬眉头紧锁,满面认真的看着宋弈,急切的问道:“像什么?”

    “毒。”宋弈言简意赅,胸有成竹的道,“所以适才我已请人去封家医馆请了祝郎中,他对毒物一行颇有些造诣。”

    中毒?薛镇扬怎么也没有想到薛霭会中毒,是无意中毒还是有人刻意为之,那么又是谁会对他下毒?!

    无数个疑问聚集在嘴边,可薛镇扬不好再问,毕竟宋弈并非是郎中,他只好感激的道:“今日多谢送行人出手相助,改日等季行转好,定让他亲自登门道谢!”

    “薛侍郎言重。”宋弈挑了挑眉望着薛镇扬,“宋某有一事提醒,若华郎中稍后有所辩证,薛侍郎不仿问他一问此毒乃为何毒,又是出自何处的好。”

    薛镇扬再次顿时,宋弈是单纯的好奇,还是已有所指?!

    他惊愕不已想要追问几句,可话道嘴边又觉得有些不妥,他们与宋弈并没有多少交情,他能将季行送回来了已然是欠了人情,若是问的太深难免尴尬,想到这里薛镇扬作揖谢道,“多谢宋行人提醒,薛某感激不尽。”

    宋弈漫不经心的摆摆手:“那宋某就告辞了。”也不说客气话,也不和夏堰以及陈大人打招呼,悠悠转身施施然而去。

    薛镇扬想喊焦安送一送,可一想到宋弈的样子,就觉得这送一送虽是客套礼节,可对于宋弈来说只怕是多余的。

    薛镇扬不再想转身进了花厅。

    夏堰正房了茶盅,见宋弈随薛镇扬一起出去却没有再进来,奇怪道:“宋行人走了?”薛镇扬怕夏阁老觉得宋弈有些狂妄,在这个时候生气,他这个做主家的难做,就语气和缓的道,“宋行人说是有事走的急,让我和阁老还有陈大人说一声。”

    “哼哼。”夏堰哼哼了两声显然是知道薛镇扬是为了宋弈打圆场的,“走便走了吧。”话落又端了茶盅垂目去饮。

    陈大人干干的笑笑,夏阁老位高权重年纪又长,虽不是那恃强凌弱的,但是平日里也喜欢旁人敬着他,可这宋行人常去内阁走动,见着几位阁老不但不恭恭敬敬,还颇有些目中无人。

    现在的年轻人,陈大人摇摇头,着实猜不透宋弈心里头想什么。

    薛镇扬虽有些尴尬,可见夏阁老不再追问,暗暗松了一口气,又去催澄泥:“去门口看看大夫来了。”澄泥应是夺门跑了出去,等走到院子门口正碰上匆匆而来的祝郎中,澄泥像是遇着救星一样拖着助郎中就往里头走,“老先生来的正好。”

    幼清这边,当周文茵房里的春岚来报时,她正在和周文茵讨论方明晖衣袖上改绣宝相花还是祥云图案,可等春岚说完,她便腾的一下站起来随即又无力的瘫坐在椅子上。

    这一世许多事情在她事先知道后的干预下,都变的不再一样了,她这半日心里依旧抱着侥幸之心,总觉得薛霭会没有事,也会像之前的许多事情一样,会更改了轨迹往好的方向发展。

    是她太自大了,是她太掉以轻心了,是她太冷漠了吗。

    要是早点警觉,要是早点提醒薛霭,就不会再和前一世一样让他被人抬着回来……

    幼清心痛如绞,有种无力感遍布周身。

    “**。”采芩扶着幼清,“您要不要去看看?”

    幼清摇着头,她去做什么,什么事情都改变不了,薛霭依旧会药石无医,依旧会昏迷两个月,依旧会错过今年的春闱,依旧会沉迷颓废消沉两年,甚至自此庸碌下去毫无斗志!

    是她的错,幼清脸色煞白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垂在面上。

    周文茵手里拿着针线,神情木然的望着春岚,脸上的血色也一点一点褪去,瞠目结舌的问道:“怎么会突然昏迷不醒,请大夫了吗,请的哪里的大夫,大夫怎么说?”

    她连珠似的问完,春岚胆战心惊的回道:“说是走在路上突然就晕了,是宋大人送回来的,在路上就请了大夫,一个是方氏医馆的赵郎中,不过像是没有瞧出什么病症来,刚刚又来了一位封氏医馆的祝郎中,听说是对各类毒物药性颇有造诣,这会儿正在大少爷房里问诊呢。”

    “毒物药性?”周文茵满脸的不解,露出惊愕的表情来,“怎么和毒物有关系?”难不成大表哥还是中毒了不成?她心里想着就朝幼清看去,就看见幼清正呆呆的坐着,垂目不言,但眼泪却簌簌的落。

    周文茵震惊的无以复加,望着幼清就连手指尖被针扎出了血眼子也浑然未觉。

    “奴婢也不知道。”春岚回道,“奴婢再去外院打听!”

    周文茵无知无觉的摆摆手,春岚慌忙退了出去。

    “清妹妹。”周文茵隔着桌子紧紧的攥住了幼清的胳膊,“清妹妹,你怎么了?”

    幼清拿帕子擦了眼泪,摇着头道:“没事,只是听到大表哥病了有些伤心。”又道,“周姐姐担心的话不如去看看吧,离的近些知道的也及时一些。”

    周文茵点点头,又点点头,心不在焉的问道:“你不和我一起去?”

    “我就不去了,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她勉强露出从容的样子,“周姐姐快去吧。”

    周文茵心里就跟火烧似的,她不再说什么站了起来,道:“那我去外院看看。”话落带着半安就出了青岚苑。

    幼清长长阖上眼睛靠在炕头上,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采芩和绿珠看着心里也暗暗震惊,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怀疑,只因为幼清方才的样子太过伤心,甚至比起周表**来还要更胜一些,难不成**对大表少爷真的和外间所传那样,动了情?

    “**。”采芩上前小声道,“到底是病是毒还不知道呢,您别太担心了,再说,京城那么多好的郎中,还有宫中的御医,大表少爷不管是什么病都会治好的。”

    大表少爷人好又没有什么脾气,**这段日子常和他走动,即便是真的对大表少爷动了心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大表少爷和周表**素来就有婚约,又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她们**只怕是要伤心了……

    采芩暗暗叹了口气,想劝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毕竟**什么都没有和她们说。

    “采芩。”幼清想到了路大勇,吩咐采芩道,“你去看看路大勇回来了没有,让他想办法来见我。”

    **不问清楚也不会放心,采芩想了想应道:“奴婢这就过去。”说着出了门,等过了约莫两刻钟的样子采芩从门外进来,看见幼清就指了指窗户,幼清忙去开了临炕的窗户,果然路大勇在窗户下面,她急着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大表少爷是因何病倒的,你当时可瞧见了?”

    “小人赶到时大表少爷已经在宋大人的车上了。”路大勇也很自责,“宋大人让陆妈妈派去的几个婆子分别去几个医馆请郎中,小人就自告奋勇的驾车送他们回府的。”他说着一顿又道,“**,回来的路上宋大人也给大少爷号了脉,看他的样子,大少爷的病只怕是不简单。”

    不简单?怎么个不简单?是因为太急太猛还是别的原因?

    幼清努力去想前一世的事情,可惜,她除了知道薛霭生病外,其它的一概不知道……

    “方才小人进内院时,看到大老爷正亲自送祝郎中出来,祝郎中的诊断大少爷并非是病,而是中了毒,且这种毒非常的奇怪,连他都是首次见。”又道,“不过大少爷似乎中的还不算重,暂时没有生病危险,但是也不会醒过来。”

    真的是中毒?幼清惊讶的道:“你确定祝郎中说的是中毒?”路大勇闻言就点了点头。

    幼清也没有想到薛霭竟然是中毒,她半跪在窗口,冷风簌簌的吹在面上,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看来她怀疑的没有错,薛霭真的不是生病这么简单。

    “你先回去。”幼清再也坐不住关了窗户喊采芩给她更衣梳头,主仆三人便往外院而去,在路上正好碰见薛思琴和薛思琪,见着幼清薛思琴道,“……外院这会儿有几位大人在,我原还想再等等,可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实在是坐不住。”她红了眼睛,“也不知道大哥怎么样了。”

    幼清沉声道:“我们先去看看再说吧。”话落并着薛思琴和薛思琪一起去薛霭的院子,好在夏阁老和陈大人方才已经去了书房,这会儿院子里只有方氏和薛潋在这边,三个人等不及通报进了房里。

    薛霭的房间布置的很简单,一桌一椅一柜一张床,干净简介,若说有什么东西显得有些乱,那便是他床头夹着书签叠在一起的几本书了。

    幼清随着薛思琴走近,越过方氏和薛潋的,就看到银白锦被中温润似玉般静静躺着的薛霭。

    面色红润,呼吸匀畅,没有一点痛苦和不适的迹象,和平时也没有不同。

    可就是紧闭着双眼毫无知觉。

    方氏正哭着拉着薛霭的手说着话,薛潋坐在一边,沉默的垮着脸。

    “大哥!”薛思琪扑了过去哭了起来,“大哥,您这是怎么了,早上出去还好好的,不过半天的功夫而已……您起来,起来和我说话啊。”

    薛霭依旧安安静静的躺着,毫无反应。

    薛思琴撇过头去拿帕子掩了面低声哭了起来,薛思琪回头望着薛潋:“大哥不是送你去学馆的嘛,难道你就一点也不知道。”

    薛潋懊恼的揪着头发:“他就在那边喝了半盅就走了,我还要上课,他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他会出事,我怎么也会和他一起啊。”说完一拳砸在床沿上,手背上顿时红了一片。

    薛思琪垂头低声哭着。

    幼清望向陆妈妈问道:“大夫怎么说?”陆妈妈回道,“祝郎中说大少爷不是生病是中毒!”她说着满眼的恨意,“说是这种毒他以往不曾见过,大约是新研制出来的,他也要回去仔细研究一番,至于解毒他就没有办法了,恐怕只有找到在外行走的封神医才有可能解毒。”

    还是封神医!

    幼清暗暗叹气,陆妈妈又道:“祝郎中开了一副药,但是只能维持大少爷身体不会僵硬,还让我们赶紧着人去找封神医……可是封神医素来行踪不定,哪里能找得到!”

    幼清无话可说,除了中毒之事外,一切和她前世听到的事情一模一样。

    她垂头丧气的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望着方氏和薛思琪哭的伤心,她心里也难受的不得了,要是知道这事还会再发生一次,她就算救不了薛霭,也该记住前一世封神医开的药方才是。

    她自责不已。

    房间里的气氛沉闷悲痛,没有人会想到薛霭只是出去一趟就变成这个样子回来,更没有人,他会这样一直维持两个月,两个月等风神医回京后才能将他救醒,耳后薛霭便成了半个残疾人!

    陆妈妈见幼清伤心绝望,心里也是难过的很,她听方表**的话就该多派些人出去才是……

    是二太太一定是二太太!

    陆妈妈望着生机勃勃前途光明的薛霭,很有可能不但因此耽误了前程甚至还有可能没了性命,她便恨的不行,她攥着拳头转身就朝外面走,幼清望着陆妈妈这样子忙追了过去拉住她:“妈妈去干什么。”

    “方表**。”陆妈妈哽咽着道,“奴婢不能让大少爷白受这场无妄之罪,是谁动的手你我心里清楚的很,我一定要为大少爷讨了这公道。”

    幼清何尝不想,她拉着陆妈妈道:“我也想去,可是您有证据吗,她只会跳起来说您见二房失势恃强凌弱罢了,您这么去只会给她更多反驳的借口,除此之外别无其它。”

    陆妈妈捶着胸口:“那怎么办!奴婢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却什么也不能做。”她咽不下这口气。

    “我知道。”幼清拧着眉头轻声劝着她,“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报仇,而是要让大表哥醒过来,其它的事我们有的是时间!”

    陆妈妈闭着眼睛长长的泄了口气,生生把心口的怒压了下去。

    “奴婢听您的。”陆妈妈咬着牙信服的看着幼清。

    比起任何人幼清更加不愿意看到这样的薛霭,她想救他的心,改变他人生的心比任何人都要迫切。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薛镇扬和周文茵一前一后进了房间,周文茵眼睛红红的正拿帕子压着眼睛,视线黏在薛霭脸上,薛镇扬脸色也极其难看,大家都转头过来目含期盼的望着他,薛镇扬沉声道:“祝郎中说封神医近半年来一直在广东一带行走,我已经派人捎信去广东几位同年,让他们帮忙打听封神医的下落,文茵也会写信回家,请周大人派人去寻,若是在三个月内能找到解救之法,季行的毒便无大碍,若没有……”他望着一双双期盼的目光,后面的话生生的卡在喉间。

    季行是他的长子,还有一个月就要春闱,以他的学识和制艺,此番虽不敢高估但二甲进士绝无意外。

    可如今他就这么躺着,若是一个月之后还依旧如此,那他就要再等三年,其实再等三年也无妨,怕就怕他……

    薛镇扬直直的站着,衣袍里空荡荡的,不过这半天他仿佛瘦了许多一般。

    “文茵。”方氏擦着眼泪过来抱着周文茵,“是舅母不好给你添麻烦了。”方氏涕不成声,却依旧打起精神,“若是这一次你表哥有惊无险平安度过,往后舅母定让他对你百般的好,若是不能……我会写信给你母亲把你送广东,我们不能……不能耽误你。”

    “舅母。”周文茵泪如雨下偎在方氏的肩头,“我哪里也不去,我就在这里等表哥醒来。表哥一定会没事的。”

    方氏点着头:“是,季行一定不会有事的。”说着与周文茵抱头哭了起来。

    幼清也侧过头去忍不住落着泪。

    薛镇扬疲累至极在房里的圈椅上坐下来,幼清左思右想走了

    过去,轻声问道:“姑父,那毒就连祝郎中也不知道吗?”

    “是!”薛镇扬望着幼清,侄女眼睛红红的,腮边垂着泪满眼担忧和自责的样子,他暗叹着语气消沉,“我也让人拿了夏阁老的名帖去宫中请太医来,或许太医有法子一试。”

    就是太医也素手无策,幼清没有再问。

    等到入夜宫里接连来了两位太医,果然如幼清所料和祝郎中说的一样的话,也是开了一副药,只说能暂时保着命,却没有办法让薛霭醒过来。

    方氏不过一天就仿佛老了十几岁,守在薛霭的床前不吃不喝的垂着眼泪。

    昨日长房众人还暗暗高兴期待着今天两房把家彻底分了,以后府里也能太太平平的过日子,没有想到今天不但没有把家分成了,还闹出大少爷的事情来。

    若是大少爷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长房的将来可都压在三少爷身上。

    但是三少爷的性子……实在是难以让人信服。

    薛镇扬在房里踱着步子,又觉得不能这么干坐着,便烦躁的出了门,那边周长贵迎了过来,低声问道:“请来的几位账房还没走,列的凭据小人收着了,您看分家的事是……”

    薛镇扬转身望着死气沉沉的院子,沉默了一刻出声道:“先缓一缓!”

    周长贵想了想垂头应是。

    刘氏正和薛镇世说着海运的事:“咱们两人无所谓,但是泰哥儿和画姐儿要安排好,我想把画姐儿先嫁给冀哥儿,虽说年纪还小,可画姐儿有嫁妆傍身,我二嫂又是那最看重银子的人,不愁画姐儿过的不好。”刘氏心里头飞快的转着,“至于泰哥儿,我们索性就将他过继给大哥好了,左右是他的侄子,我们泰哥儿又聪明好学,他不会不愿意的。”

    薛镇世听她安排后世似的就不高兴了,如今还说把泰哥儿过继给薛镇扬,就忍不住嘲讽道:“你怎么想的就这么美,我大哥两个儿子,他为什么要接手泰哥儿,再说,如今季行生死未卜,他不和我们分家你就烧高香吧,还做这种春秋大梦!”

    “我做春秋大梦?那你有本事把私运的事解决了?!”刘氏冷笑着道,“季行都成这个样子了,来了四五个郎中都素手无策的,我看就是等两个月也没有好转的可能了,往后大哥可就薛潋一个儿子,那孩子素来就是个断片儿,不指望他闯祸就好了,将来光宗耀祖是不可能的。可是咱们泰哥儿就不同了,如今已经是秀才,等秋天中了举人可就有功名在身,大哥为什么不愿意,他高兴都来不及。”最重要的,薛镇扬毕竟是京官五品,在朝廷这么多年已有不少人脉,以往薛镇扬一心培养薛霭当然不会多操心薛明的事,可是往后没了薛霭,薛镇扬难道还看不见薛明。

    薛镇世哼哼了两句,忽然想起什么来,狐疑的望着刘氏,质问道:“季行的事,不会是你做的手脚吧?”

    刘氏一愣,脸色顿时僵住,随即喝道:“你说什么胡话,我有那个本事就不会在这里担惊受怕怕被朝廷追查到私运的事了,那毒连祝太医和祝郎中都素手无策可见不是常见的,我整日在家里,从哪里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薛镇世想想也对,叹了口气抱着头愁眉苦脸的道:“那怎么办,我们现在是谁也求不上了。”

    “等明天你就去找大哥。”刘氏推了推薛镇世,“此一时彼一时,他今天和我们翻脸无情,明天说不定就不同了。”

    薛镇世不相信的看着刘氏,刘氏就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来:“你相信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薛镇世没有说话。

    幼清坐在薛思琴房中,周文茵沉默的靠在椅子上,一向多话的薛思琪也难得沉默的不说话,四个人皆是面色沉重,过了许久薛思琪出声问周文茵:“信到广东要多长时间?”

    “快马加鞭也要半个月的时间。”周文茵神态消沉,就算信到了那边还要着手去找人,能不能找得到不能保证,就算是找到了从广东来京城也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到时候薛霭是个什么光景,谁也不敢预料。

    “那个什么封神医一定有办法治好大哥?”薛思琪垂着炕沿,“咱们总不能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吧,要是他也不会怎么办?!”说着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大哥到底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会中毒呢,到底是谁想要害他。”

    “父亲不是已经托府衙去查了吗。”薛思琴揉着头,只觉得额头跳着的疼,“这毒中的蹊跷,三弟只说大哥在学馆里饮了杯茶就离开了,若是中毒就只有那杯茶,他下午已经去了一趟学馆,那茶盅都洗了收了,一点线索都没有。更何况学馆里都是素日的同窗,大人一向为人周正对人谦和,谁会和他那么大的仇想要害他!”

    幼清端了茶盅低头喝着茶,封神医虽能救治,可时间间隔太久,薛霭已经如此,她无论如何也不能任由他再躺两个月。

    这个毒如果真是刘氏让人下的,那么她应该有办法解决吧?她想起以前看过的医书上,好像就是这么说的,万物相生相克,毒性也是这样,能治出毒来就一定能有解毒的办法。

    如果真是这样,她一定要让刘氏把解药拿出来。

    “这么干坐着也不成。”薛思琴正色道,“你们都回去吧,母亲那边我一会儿去换她歇会儿,你们也别陪着熬着,到时候一家人都病倒了,谁还来照顾大哥。”她说着吩咐春银,“送周表**和方表**回去。”

    幼清和周文茵双双站了起来,几个人也无心客套前后出了门,外头寒风未停吹在人脸上就跟刀子割似的,幼清拢了拢斗篷和周文茵并排走着。

    周文茵捧着手炉沉默的垂着头,等穿过小花园她呢喃似的问道:“清妹妹,你说表哥一定会没事吧?”

    “会的。”幼清转头朝她笑笑,“我还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周文茵微微一愣,勉强笑了笑,脑海中就浮现出薛霭望着幼清时的眼神,顿时有些意兴阑珊:“妹妹就别拿我打趣了。”说着不再说话。

    两人沉默走着又在周文茵的院子前分了手,幼清回了青岚苑。

    小瑜打了热水进来服侍幼清梳洗,幼清却没有睡意窝在炕上心头思绪乱纷纷的,就在这时炕边的窗户响了一声,幼清立刻翻身打开了窗户,路大勇站在窗户底下昂头望着她:“小人想起一件事来,也不知道重要不重要,可是不说又怕耽误事。”

    “你说。”幼清点着头等路大勇说话,路大勇想了想措辞,开口道,“小人赶车时,宋大人在车上陪着大少爷,他好像也懂些玄黄之术,进门时大老爷还请问他大少爷的病情,他当时话只说了一半,事后还曾提醒大老爷问一问祝郎中毒药的来历,可惜祝郎中不但没有查出来是什么毒,更不知道毒药的来历……”

    幼清歪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路大勇以为自己说的没有用,就有些尴尬的道:“小人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就觉得那位宋大人丰神俊朗仙风道骨的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就想着他说不定知道些什么却故意没有说,您要不要提醒大老爷去问问这位宋大人?”

    下午的时候路大勇就和她说过薛霭是宋弈送回来的,当时幼清一心在薛霭的事情上,根本没有留意,如今听路大勇说起来,她倒是真觉得宋弈是那种即便知道也会闭口不说的人。

    “我知道了。”幼清低声道,“这件事我会和大老爷说。”一顿又道,“我还有件事要你去办,高银那边你想办法跟着他,看看这几天他都和什么人来往,做些什么事情,事无巨细你都回来告诉我。”

    路大勇点着头,道:“小人知道了,**自己也小心,大少爷这次事情太古怪了,说不定是有人想对薛府不利,您切忌当心入口的吃食。”

    她不过一个寄住的表**,外人怎么也不会算计到她头上的,尽管如此想着,幼清还是点着头道:“我知道了,你行事也切忌小心谨慎。”

    路大勇应是,小心翼翼的沿着墙根一瘸一拐的走了。

    等路大勇离开,幼清沉默的靠在窗口,前一世她什么都不知道,并非是她全然不关心,而是不单姑母还是家里的下人都只是说薛霭得了急症,她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今世她知道薛霭是中毒,是不是就是因为薛霭的“病”不简单,所以前一世薛镇扬不想事情闹大,才会瞒住大家对外一致说薛霭是生病而对于中毒只字未提过呢。

    几乎是一家人彻夜未眠,第二日一早幼清去了外院,方氏和昨晚她离开时一样坐在薛霭的床头。

    薛霭换了衣裳,穿着一件皎月色的细布长衫,干干净净的躺在那里,神色平和,眉目平展……

    “姑母。”幼清过去在方氏身边坐下,就看见方氏眼中满是红丝,显然是一夜未睡的,她叹了口气轻声劝道,“您歇会儿吧,若是表哥醒来您却病倒了,岂不是要让他担心。”

    方氏无力的摇摇头,望着自己的长子道:“他不醒,我哪里能睡的着。”

    幼清就叹了口气让人去给方氏打洗脸水和端早膳进来。

    058 相问

    方氏拿着温热的帕子给薛霭轻轻的擦着脸,幼清在一边拧换着毛巾。

    “娘。”薛潋垂头丧气的进了门,朝幼清点点头,“方表妹。”说完过去接方氏手里的帕子,“我来吧,您歇会儿!”

    方氏摇摇头:“自从你们长大了,娘再没有给你们洗过脸,算一算也有十几年了。”她说着眼泪就忍不住的往外流,“季行从小就懂事,不吵不闹总是一个人安静的坐在一边玩,等大一些学认字了,就特别爱看书,但凡有字的哪怕是黄历他也能认认真真的看一上午。”

    薛潋垂首站着,只觉得心像是被人捶了一拳,闷的他喘不过气来。

    有薛霭在,他从来都是弟弟,有好吃的他以弟弟自居占尽便宜,有好玩的哥哥永远不会和他抢,家族的重担是薛霭的,读书仕途也是薛霭的,有薛霭在他只管吃吃喝喝过想过的日子就成,甭管天塌下来都有哥哥顶着。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薛霭会倒下去,甚至于在他的印象中薛霭连病都没有生过,一直健康强大的站在他前面,可是现在他看着躺在床上的薛霭,忽然就觉得很茫然无措,像是一直有人把他赖以纳凉的大树给砍倒了,呼喇喇刺眼的日光照下来,他淬不及防更没有地方给他躲避。

    这种感觉他很不喜欢,非常的讨厌。

    “娘,您别哭了。”薛潋劝着方氏,“大哥很快就会醒过来的,父亲今天一早就托人四处寻名医,夏阁老也正托人打听呢,大周地大物博人才济济,肯定有杏林高手能救大哥。”

    方氏放了帕子心不在焉的道:“祝郎中和太医都说现在没有生命危险,可是随着时间增长毒渗的越深,醒来的可能就越小。大周那么大要找个人太难了,即便能找到谁知道能不能来的及。”她消极的说着,满脸灰败。

    薛潋忍不住心头发寒,要是大哥醒不过来怎么办?

    不会的,不会的,他摇着头很坚决的否定了方氏的话:“您怎么能这么消极,不过才一天的时间您就没边没际的想这么多,您还是去睡会儿吧,我今儿也不去书院了,就在这里陪着大哥。”说完抓了薛霭放在床头的书,“他要春闱呢,我给她读书听好了。”

    方氏回头望着薛潋叹气:“你不去书院,回头先生知道又该批评你,更何况你三月也要上场,决不能耽误了功课。”

    “知道了。”薛潋放了书搓着手站了起来,又朝一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幼清打眼色,幼清只当没看见,等薛潋出去在外头等了好一会儿,幼清才从里头出来。

    薛潋左右看看没有人,就走过来压着声音道:“你说大哥会不会中邪了?要不要请道士来做法?”

    幼清惊诧的看着薛潋:“我看是你中了邪,该请道士来给你做法。”说完转身就走,薛潋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喂喂,我就是着急,想着死马当活马医,要不然这样熬一两天还行,时间长了我们一家人都受不了的。”

    幼清转身,皱眉道:“可也有个底线吧,你这样还是读的圣贤书吗!”又道,“你还是安心去学院读书吧,若是大表哥顺利醒来也就罢了,若是有个什么差池,将来姑父和姑母可就都靠你了,你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不指望你帮忙可你也不准捣乱!”

    “你怎么又说教。”薛潋垮了脸,虽不爱听可也知道幼清说的是对的,“我不想做什么顶梁柱,我一定要想办法让大哥醒过来!”他说完满面的坚毅。

    幼清叹气现在没心思和他磨嘴皮子,就道:“随便你,你快去书院,一会儿中午姑父回来瞧见你,会生气的。”

    “哦,那我走了。”薛潋哦了一声,一双墨玉似的眼睛比星子还要明亮几分,年前脸上的伤留下了点淡红的疤,像是有意点上去的似的,为他更添了几分漂亮,薛潋很失望,恨不得出门拿张布把脸遮住!

    幼清无奈的摇摇头回了房里,方氏正无力的靠在床头阖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可等她一进去她就醒了过来,见是幼清问道:“你三表哥去书院了?”

    “去了。”幼清在方氏身边坐下来,道,“您先吃点东西吧。”又望了眼陆妈妈,“您不吃陆妈妈也没胃口,不过一个晚上你们两个就瘦了这么多。”

    方氏才想起来陆妈妈陪她熬了一夜,愧疚的道:“你先回去歇着吧,玉金还在家里,一夜见不着你,肯定要担心的。”

    “奴婢不回去,就是回去心里也不安生,我已经让人回去说过了,那孩子现在乖的很,不会有事的。”陆妈妈说着又道,“到是太太,无论如何都要吃点东西才是。”说着让人去把早饭端进来,她和幼清两人劝了半天方氏才喝了点燕窝粥。

    幼清想到路大勇昨晚和她说的话,就道:“昨天听说是宋大人碰上了大表哥,还亲自送大表哥回来的?”方氏闻言点头道,“宋大人古道热肠,等你大表哥醒了一定要好好谢谢才是。”

    “他不是和祝大人是同僚嘛。”幼清拐弯抹角的提醒方氏,“听说他还懂玄黄之术,昨天还给大表哥号脉了,也是他提醒姑父大表哥可能是中毒而非是病症是吧。”

    方氏心不在焉的回道:“好像是!”幼清又道,“那赵郎中在京中也颇有名气,可他连什么病症是不是中毒都没有诊断出来,可宋大人却能,可见他的医术是在赵郎中之上,甚至比祝郎中还要高上几分……既然如此,那他会不会有办法给大表哥解毒呢?”

    其实幼清也不知道宋弈的医术到底如何,正如薛潋说的,司马当活马医,就是对方做不到或是不愿意,也不过一句话的事儿,最重要的,宋弈和姑父说的那番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在提醒姑父,那毒药的来历乃是关键。

    可惜,祝大夫没有辩证出!

    方氏眼睛一亮,问道:“他昨天果真是这么和你姑父说的?”方氏说完见幼清点了点头,就满脸的期待和陆妈妈道,“你给周长贵传个话,让他去衙门找找老爷,提醒老爷一声,说不定宋大人真有办法,可又碍于读书人清高不肯纡尊降贵,到时候我们不免要诚恳一些,只要他有能力并且原意出手,无论他提出什么样的条件,我们都答应。”

    幼清没有反驳方氏的话,但是从这两次宋弈的表现来看,这个人要是不愿意只怕你就是把脑袋摘了送他,他也不会视而不见……

    就看他愿不愿意帮忙了。

    陆妈妈高兴的不得了,听了方氏的话立刻就去外院嘱咐周长贵。

    周文茵和薛思琪结伴而来,幼清忙起身,三个人互相行了礼,方氏因有了希望,人也立显的精神一些,问两人道:“可吃过早饭了?”

    “吃了。”周文茵在方氏旁边坐下来,道:“大姐昨晚像是睡的迟,我们去她还没起,舅母到现在也没有休息吧,您要不先去休息一会儿,这里有我们三个人守着呢的,有什么事会让人去给回话。”

    “算了吧。”方氏揉着薛霭修长的手指,“祝郎中说若是他一直这么睡着,我们要常给他揉揉胳膊和腿,免得等他醒过来身上会酸痛。”

    这个事儿,似乎除了方氏别人做起来是有些不便。

    周文茵面颊微红没有说话,余光正望见春柳端了药进来,她忙站起来将药接过来:“我来喂吧。”她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透着一丝甜蜜和哀求,方氏微微一愣回目望着周文茵,很开明的笑着道,“他睡着不太好喂,要两个人帮忙才行。”

    也就是同意周文茵的请求了。

    周文茵笑了起来和方氏一人抱着薛霭一人用勺子舀了药一点一点的喂给薛霭,可尽管小心翼翼药汁还是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方氏又红了眼睛哽咽的道:“他不醒,喂不进去!”

    “找根空心的细竹枝来吧。”幼清吩咐完春柳又对方氏道,“以前我病着的时候父亲就是这样做的,也不用起来放在碗里就能喝到药。”

    方氏颔首让春柳去找竹枝,周文茵端着碗望着薛霭发呆。

    “二少爷和三**来了。”外头又小丫头回了一声,随即薛明和薛思画一前一后的进了门,幼清就闻了一股浓浓的酒气,她皱着眉头去打量薛明,就看他平日光洁的下颌上,竟然有青青碎碎的胡茬,显得老成又颓废沧桑的样子,她暗暗惊讶不已。

    薛思画到还好和众人打着招呼,又看着薛霭哭了一通。

    薛明定定的站着也不说话,目光落在薛霭面上,又从薛霭身上移到坐在床边端着药碗的周文茵,周文茵和薛思画说着话,见薛明望着她就转头过来很自然的打了招呼,薛明眉头几不可闻的皱了皱,没有待多久就带着薛思画告辞了。

    两房闹成这样,虽然小辈们都没有参与,可是大家见了面难免有些尴尬,薛思琴叹了口气望着两人的背影,低声和薛思琪道:“你该和三妹妹学学,就是分家了也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薛字来,该怎么样你还和原来一样就是,什么情绪都挂在脸上,岂不是让人难堪。”

    “我做不出来。”薛思琪嘟着嘴,“虽然心里都知道,可是一想到二婶做的事,我心里就膈应,反正我是不想装!”

    薛思琴无奈的摇了摇头。

    春柳将折来的竹枝洗里外清理干净,周文茵和方氏用一个极小的漏斗接着,费了半天的力气药喂了小半碗,方氏见薛霭的里衣脏了就喊陆妈妈:“找件干净的来,他穿着会不舒服的。”

    薛思琴就带着三个妹妹避在了外间,四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等中午薛镇扬从朝堂回来,方氏听到薛镇扬的声音就着急的从里头出来,期盼的问道:“老爷去问宋大人没有?他怎么说,有没有办法?!”

    薛镇扬几不可闻的皱了皱眉头:“他也不是郎中,我们如何能一直纠缠着别人问这些事,更何况他昨日送季行回来我们也是欠了他的人情!”又道,“你不要着急,我也让府衙的人去查,焦安也找了他在江湖上认识的几位朋友,看看有没有人知道。”

    方氏大失所望,反驳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老爷不该顾忌这么多,若宋大人真有办法呢,我们不去找他岂不是要错过了。”又道,“若是老爷落不下面子不肯去问,那妾身带信给休德来,让休德请宋大人到府里来,妾身亲自问他!”

    薛镇扬本来还想辩驳,可一想方氏作为母亲,她若是去找宋弈说不定比他还要方便许多,毕竟没有牵扯到朝堂之事,更为简单一点,想到这里他点头道:“休德与我一起来的,这会儿正在外院,你去和他说好了。”

    方氏见薛镇扬没有反对,立刻让陆妈妈去请祝士林,又对薛思琴几个人道:“你们都回去吧,有什么事我让人去告诉你们。”

    幼清就跟着薛思琴去了她房里,薛思琴道:“因为封神医常神龙见首不见尾,所以在京城祝郎中的名声比封神医都要高出几分,连他都素手无策,那位宋大人真的有办法?”

    “不知道。”幼清叹道,“现在似乎除了等封神医的消息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就算是等姑父把下毒的人找到,也要过堂审问才能知道到底是什么毒,有什么解法。”又道,“宋大人是第一个诊出大表哥中的毒而非病症,可见他的医术造诣颇深,或许有办法也未可知。”

    “若他真的有办法,那我们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薛思琪第一次接了幼清的话,道,“他还是姐夫的同僚,似乎两人关系也颇近。”她对宋弈非常的好奇,常有读书人懂一些玄黄之术,比如父亲和大哥就略懂一些,大哥甚至能配一些粗浅的药,可若是再深一些,不是说他们能力不及,而是根本没有这个心思和时间,即便是有,可将来也不可能真背着药箱四处给人问诊,这样也辱没了读书人的斯文。

    “若真是这样自然是好。”周文茵也显得很期待,“那就不用再苦等着封神医了。”说完叹了口气,她也不确定周礼到底能不能找到封神医,可现在大家的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她若是流露出半点不自信来,只会让大家失望伤心。

    “**。”春银进来见几位**都在,就问道,“时间不早了,您要不要摆午膳?”薛思琴才想起来这会儿已经是中午了,就留几个人一起吃饭,“都回去也是冷冷清清的,不如一起用吧。”

    幼清还想去问问方氏祝士林答应没有,便顺势应了,周文茵和薛思琪自然也不会拒绝,姐妹几人便一起用了午膳,下午各自小憩了一会儿便又去了外院,她们到时方氏正歪在薛霭房中的软榻上打盹,听见脚步一惊就醒了过来,迷茫的望了几个人一阵才揉着额头起来:“是你们来了。”

    “不知道娘在休息。”薛思琴扶着方氏起来,又拿了衣裳给她披着,“您要不回房睡会儿吧。”

    方氏摇着头:“不用了。”她说着走到薛霭的床前习惯性的看了看,才和众人道,“休德说散衙后一定请宋大人过来。”实际上祝士林答应的时候有些犹豫,若是别人他还有办法,可对方是宋弈他就有些吃不准,要是他不愿意他就真的绑过来也没有用。

    只是耐不住方氏满脸期盼的望着他,仿佛薛霭能不能醒来就全靠他了一样,想到他和薛霭平日的交情,祝士林咬牙应承下来。

    幼清松了口气,陪着方氏又在房里消磨了一个下午,直等到天色暗下来,方氏让人去外头瞧了几次,也不见祝士林和宋弈过来,方氏又急又躁:“要不要派人去路上迎了迎?难道是圣上留了宋大人?听说宋大人常陪着圣上一起下棋说话。”

    大家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说什么。

    等陆妈妈上了晚膳,大家胡乱的用过了一些,刚放了碗筷就听到外头有人说祝士林和宋弈来了,方氏有些失态的放了筷子激动的道:“快请进来。”又指着春柳,“把桌子撤了,免得让宋大人觉得我们失礼。”又想起几位**还在,正要说话,薛思琴已经截了话道,“娘,你让我们也听听吧。”就指了指隔壁的碧纱橱,“我们就在碧纱橱里待着。”

    方氏就去看薛思琪,显然是怕薛思琪一会儿胡闹,薛思琪立刻保证道:“我保证不说话。”方氏无奈的摇了摇头,幼清就并着薛思琴几个人避在碧纱橱里,随即祝士林和宋弈便进了门,方氏迎了两人各坐下。

    薛思琪就贴在门外听墙角,又急着道:“怎么没有说话声。”薛思琴推着她,“别吵!”薛思琪不再说话屏气静神的等着外头的说话声。

    “实在抱歉,让休德请你过来,没有耽误宋大人的时间吧。”方氏言语非常的客气,“昨日你送季行回来我们还没谢你,实在是因为当时家里乱糟糟的……失礼之处不要见怪。”

    “不过举手之劳,更何况我与季行也是朋友。”是宋弈的声音,清风明月般的令人舒畅,“夫人言重了。”

    薛思琪皱皱眉头和周文茵咕哝道:“这人说话真是好听,要是朋友他怎么不主动来问问大哥的情况。”话落气不过的撇撇嘴。

    幼清却觉得,像宋弈这样,若是他愿意和你说话,总是能有办法让你听的既舒坦又贴心,要是不愿意,只怕几句就能将你堵的没了口舌。

    “是,是,倒是我见外了。”方氏说着请两人喝茶,宋弈问道,“季行现在如何,祝郎中可开了药?”没有问祝郎中可有解法。

    方氏叹了口气,愁着脸道:“祝郎中只说是中毒,却不知道是什么毒,更谈不上解毒了。”又道,“他开了剂药,却只能保住季行这几个月身体不会僵硬,他再回去仔细琢磨,但也不确定最后结果到底如何。”话落拿帕子压了压眼角。

    “夫人不要太过伤心。”祝士林着急的想安慰几句,可这个时候说什么话都觉得苍白,只得转头飞快的看了眼宋弈,又撇开目光不敢与对方对视,咬牙道,“九歌的医术也非常了得,既然他来了夫人不如请他给季行看看吧。”

    方氏听着眼睛一亮,望着宋弈真切的问道:“宋大人懂医术?”又点着头道,“是了,昨晚我也听老爷说了,还是宋大人提醒老爷季行中毒是事情。”

    祝士林和方氏一唱一和。

    宋弈端茶喝着,仿佛没有听到两人说话一样,祝士林顿时有些后悔起来,他好不容易把宋九歌说动让他和自己来探望季行,可转眼他就把他推了出去,要是他生气或是不悦,往后可能连朋友都没的做了。

    在朝中彼此交好,志趣相投政见相合自然少不了,可是也要看对方是不是值得交,或者说对自己有没有助益。

    宋九歌这个人和他自翰林院就同进同出,后来又一同进了行人司,前后已有四年时间,他的一切宋九歌了如指掌,可是宋九歌的事情他却只知道一些皮毛,他有时候也会忍不住好奇刻意去打探,或者酒过三巡后和他发发牢骚,宋九歌也会有问必答,可他总觉得他说的不过是一些表面东西,而内里所藏的他却怎么也看不透。

    这样的人,将来不敢说封王拜相,但是定能位列九卿,和宋九歌来往不亏他祝休德!

    祝士林心头七上八下的担心不已,又怕方氏这个未来的岳母觉得他办事不利对他存了成见,一时间百爪挠心似的坐立难安。

    “宋大人!”方氏也看出来宋弈沉默背后的含义,若是对方一口拒绝或是称自己不行,她也就不想这个心思,可偏偏他什么也不说,她就越发相信宋弈有办法救季行,想到这里她也管不了别的事,厚着脸的道,“宋大人,我知道这请求有些唐突,可如今我们确实是素手无策,若是你有办法,还求求你一定出手相救啊。”她说着又忍不住低声哭了起来。

    “夫人!”宋弈放了茶盅,面上依旧是淡淡的露着让人觉得亲和的笑意,未露半点不悦,“不知道薛侍郎可曾查到下毒之人?!”

    没有翻脸,祝士林暗暗松了一口气。

    方氏闻言一愣看了眼祝士林,摇头道:“中午听老爷的意思应该还没有查到,宋大人是何意?”

    宋弈微微颔首,道:“此事查到毒的出处才是关键。”他说着微顿,方氏已经迫不及待的道,“宋大人知道毒的出处?”

    不但方氏激动,便是连幼清也竖起耳朵期待不已,宋弈说的没有错,查到毒物的出处才能顺藤摸瓜找到下毒的人,这样稀有的毒连祝郎中都不知道,肯定是难得一见的,同理,有能力得到这种毒的人想必也非寻常。

    难道是她想错了,薛霭的事不是刘氏做的?她又摇摇头,薛霭一向不与人争执,别人也没有理由对他下次毒手……

    “是啊。”祝士林也着急的问道,“九歌你要是知道就告诉我们吧,季行这一病大家都慌了手脚,薛大人也是担心不已……当时学馆那么多学生在,人多口杂根本无从查起,你快说吧。”

    宋弈淡淡的扫了祝士林一眼,却话锋一转换了话道:“此毒宋某并无把握能解。”他微微蹙了眉心,仿佛在思量到底怎么解似的,“夫人不如再等等,封神医如今人在广东江门,我已写信于他,若不出所料月半后他便会到京城,届时等他为季行医治,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方氏没有想到宋弈不但和封神医认识,还已经写信给封神医了,她高兴的望着宋弈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感谢他。

    祝士林也暗暗惊奇,封神医这十年都没有回过京城,宋九歌是和他怎么认识的,难道他没有上京前就和封神医相识了?他望着宋弈目光更为的好奇。

    “娘!”隔着门薛思琪着急的道,“宋大人说她没有把握就是说他会嘛,那什么封神医再厉害可也要等一个多月,大哥可是要春闱的,这一等就是三年呢!”

    方氏一愣,顿时红了脸对门口头叱道:“胡说什么!”又对宋弈抱歉的道,“小女年纪小胡言乱语,还请宋大人见谅。”

    宋弈眉梢微挑,视线在垂着的帘子上一划而过,就想前一次来隔间里也坐着一位**,薛家到是有趣,每每房里都要藏着几位**听着外人说话,他无所谓的笑笑,轻描淡写的道:“无妨。”

    方氏松了一口气,却也觉得薛思琪说的在理,没有一个月就是春闱了,要是真等封神医回来,季行势必要错过今年了,这一等就是三年,人生有几个三年能让人蹉跎,想到这里她试探的问道:“宋大人,你方才说你并无把握,是何意?”

    “九歌。”祝士林提着茶壶给宋弈斟茶,有点讨好似的道,“你有几成把握?!”

    宋弈根本不看祝士林,望着方氏语气真诚的道:“六成!”微微一顿又道,“此事事关重大,若在下失手季行可能会就此丧命,何不耐心等一等封神医,虽三年磋磨可与性命相比还是不值一提!”

    方氏又觉得宋弈说的有道理,春闱再重要可是和性命比起

    来实在是不重要,只要薛霭能醒过来,他就是真的没有功名又如何,以季行的聪明还会有别的路可以走。

    “你说的到也没错。”方氏若有所思,一时间举棋不定。

    祝士林在一边暗暗着急,伯母太不了解宋九歌了,他这个人精的很也谨慎的很,就算是有十成的把握,他也会说六成,这个时候就该一鼓作气的相信他,让他碍于方氏的面子,看在慈母心焦他感同身受的份上点了头。

    可是方氏已经这么说了,祝士林不好再打断她的话,只能暗暗想着稍后和薛镇扬再商量一下。

    宋弈继续喝茶,祝士林就指了指薛霭的房间:“既是来了,九歌不如和我一起去看看季行吧。”宋弈颔首放了茶盅,道,“也好!”

    陆妈妈打了帘子,方氏就陪着宋弈和祝士林进了薛霭的房间。

    祝士林和方氏将床头的椅子让给宋弈,宋弈也不客气坐了下来,熟练的拿了薛霭的手腕沉默的号了脉,方氏问道:“怎么样?”

    “暂时并无大碍。”宋弈放了手站起来,“夫人每日最好能将他动一动,以免时间太久他即便醒来也会落下残疾。”

    方氏听着惊骇不已,追问道:“还会留下残疾。”她心急如焚,“要怎么做?”

    宋弈详细的和她解释了一遍,方氏一一记住。

    薛思琪急的又蹦又跳的难受:“六成把握就六成把握,不试试怎么知道没有十成把握呢,要是错过了大哥的春闱,或是在这中间又有什么差池,可怎么办!”说完望着薛思琴,“姐,你去和娘说一声。”

    “性命之事总可有试试之说,我倒觉得宋大人说的没有错,他自己都说没有十成的把握,就不敢轻易冒险,要是大哥真的出了意外怎么办。”薛思琴忧心忡忡,“等月半就等月半,谨慎一些总没有错。”

    周文茵揪着帕子脸色极其难看,薛思琪见薛思琴反驳了她的话,就拉着周文茵道:“表姐你也和大姐想的一样?”

    “啊?”周文茵恍惚的抬起头来,“此事重大,还是让舅舅和舅母商议决定的好。”

    薛思琪泄气似的在椅子上坐下来。

    外间听到祝士林和宋弈告辞的声音,方氏将两人送出院子才回来,陆妈妈道:“阿弥陀佛,没想到宋大人已经写信给封神医了,只要封神医一回来大少爷就有救了。”

    方氏点着头念了几声阿弥陀佛:“明天你亲自去一趟法华寺捐些香油钱,在菩萨跟前替我许愿,若是季行能平安度过这一关,我一定亲自还愿为菩萨镀金身。”

    “是。奴婢明儿一早就去上头柱香。”陆妈妈说完,就看见碧纱橱的门打开,方表**快步走了出来,她一愣问道,“方表**是要回去了?”

    幼清点点头,笑道:“我有些不舒服,想先回去歇着,明天一早再来看大表哥。”又和方氏道,“姑母也早点歇着,别累坏了身体。”

    方氏点点头还不等她说完幼清已经脚步匆匆的往外走,她狐疑的和陆妈妈道:“这丫头怎么了,急匆匆的。”

    陆妈妈也觉得奇怪。

    薛思琪也紧跟着从里头跑了出来,望着幼清匆匆而去的背影,不屑的道:“平日装的多关心似的,这会儿就偷懒躲的远远的。”

    “说什么胡话,清丫头今天在这里待了一天,你怎么能这么说她。”方氏唬道,“我还没说你,方才你在里头闹腾什么,让人家知道你们在里头偷听难不成是光彩的事,你还好意思闹出来。”

    薛思琪垂着头不敢再说话。

    幼清快步出了院子便朝左拐去,绿珠有了经验一见幼清这样就急着问道:“**,您又要去找路大勇?”

    “不是。”幼清在抄手游廊停了下来,朝侧门的方向看去,就看见宋弈和祝士林正站在抚廊下说着话,她暗暗松了一口气对绿珠道,“你现在过去告诉祝大人,就说姑母有话和他说,请宋大人拖步半刻。”

    绿珠嘴巴张着嘴瞠目结舌的道:“您……您让奴婢去?”

    “除了你还有谁。”幼清催着绿珠,“快去,要不然他们就要走了。”绿珠生的娃娃脸,虽有十一岁的,但看上去也不过*岁的样子。

    年纪小别人不会多想。

    采芩知道幼清不是胡闹的性子,更何况她这会儿一脸的认真也不是和她们开玩笑的样子,就推着绿珠:“没听见**话,让你去就去。”

    绿珠哦了一声,提着裙子飞快的朝对面跑过去,好在宋弈和祝士林并没有移动。

    幼清拉着采芩在柱子后头藏起来,远远就看见绿珠站在祝士林跟前说着什么,祝士林满脸惊讶的朝这边看了看,随即朝宋弈抱拳匆匆往回走。

    绿珠则尴尬的朝宋弈笑笑,抄着另一条路就跑到幼清这边来。

    等祝士林过去,幼清则从柱子后头出来带着采芩三两步往宋弈那边去。

    宋弈今天穿了一件连青色长袍,发髻上别了一只青木簪子,负手而立目光悠远的望着前方,身后长长的影子落在地上,影影绰绰让人觉得他仿佛下一刻就能飞渡而去似的……

    幼清深吸了口气走了过去,在宋弈身后站定。

    宋弈仿佛早就知道有人会来一般,转目挑眉,望着幼清露出一种原来是你的目光。

    幼清有些尴尬,朝宋弈福了福:“宋大人好。”她知道祝士林一会儿就会回来,要是见到她在这里见宋弈,难免不会觉得薛府的**有些轻浮,到时候说不定还会影响他对薛思琴的印象,所以幼清也不拐弯,直接问道,“宋大人方才说你救大表哥只有六成把握,可是真的?”

    原来是薛家的表**?据他所知薛家有两位表**借住,她是广东布政使左参政周礼的女儿,还是临安方明晖的独女?

    看年纪,到更像是方明晖的独女。

    幼清今天穿了一件银红色绣海棠花广袖小袄,下面是湖绿色挑线裙子,梳着双平髻,两边连珠花都没有戴,只让绿珠栓了两根天蓝的缎带垂在肩上,从宋弈的角度去看,便只看到两束整整齐齐的发髻和略显孩子气的丝带。

    他知道薛家的人一定会再来找他,但是他没有想到来的是这位小姑娘。

    他想到在马房的情景,原想打趣几句,可一看到对方眼中流露出的认真以及审视时,他不由自主的话锋一转,反问道:“**有何指教?”

    是不是做官做久了都不会说话了,绕着弯子打官腔,幼清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防着祝士林会赶回来,她有些焦急的道:“我不敢有什么指教,只是想问一问宋大人,是不是有六成把握。”

    “确实如此。”宋弈微微颔首,语气诚诚然,然后就露出一副你还有什么要问的表情。

    幼清暗窘,可顾不得去想宋弈表情里的透露的意思,又道:“宋大人既懂医术,是不是能预料到月半后即便我大表哥醒过来,也会落下手臂残疾的遗症吧?”

    会有后遗症确实不假,可是与活着比起来,这些在他看来不值得一提,宋弈道:“凡事有得有失,**也要劝一劝你姑母!”

    幼清也没有在意他说方氏是自己的姑母而非舅母,皱着眉道:“大表哥苦读数年,不管是姑母还是姑父都对他期望颇高,若是留下遗症不但会影响他的仕途,很可能他还会因此颓废下去。”她没有说薛霭和周文茵的婚事也会受影响,几乎影响了薛霭的一生。

    宋弈挑眉就这么看着她,仿佛在说这些事似乎你和我说也没有用。

    “宋大人。”幼清昂着头望着宋弈,他们身高差距很大,她这么望着就显得有些吃力,就忍不住后退了两步,“要是姑母求您来给大表哥医治,您可愿意?!”

    他虽在行人司,可也不是整日无所事事,这位小姑娘是不是觉得他可以随请随到?更何况这么大的事,关乎薛季行的生死,想必方氏和薛镇扬都会选择再等一个月,宁可废了半只胳膊,也不会冒险丢了性命。

    更何况,那半只胳膊也不过三五年的不便,之后好好治疗亦会康健如初。

    他是觉得自己年纪小所以说话没有力度,即便是答复自己了,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幼清压了压心头的不满,重新组织了语言:“若是我说服姑父,让他求您医治大表哥,您可会屈尊为大表哥医治?”

    “哦?”宋弈面色淡漠,语气无波无澜,“若稍有差池,宋某就会好心办坏事,**也能说服令姑父和姑母概不追究?”

    果然是觉得自己年纪小没有把她放在眼里,他们也不认识,幼清无法强求对方看重自己,只得退而求次之的问道:“如若是我姑父自己的决定呢,如若他们愿承担后果呢,宋大人可愿意屈尊为我大表哥医治?”

    宋弈的唇角微微一掀,声音柔和的道:“不一定,此事不知深浅,宋某与薛府非亲非故,为何要以身试险?”

    说来说去这句话是真心话吧!

    有事相求幼清不敢变脸,忍了又忍道:“宋大人何意,什么叫此事不知深浅,莫非宋大人知道此毒的由来?”

    宋弈不置可否。

    幼清更加确定他知道毒的来历,不由急切的道:“劳烦宋大人告知,此番恩情薛家定会铭记在心,他日宋大人若有需要,我们定会不遗余力的相助。”

    小姑娘说的铿锵有力,成竹在胸,没有半点这个年纪该有的胆怯和羞涩,宋弈收回目光也不说话,幼清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还是根本什么都没有想,就只是戏耍着她玩,她心里着急却又不好催着人家。

    过了许久,宋弈像是想完了心事一样低头看着她,出声道:“薛大人今年也近不惑之年,一旦夏阁老致仕他恐怕再难更进一步。薛家所有的希望皆在季行,可如今他生死未卜……”

    幼清不等他说完就皱了眉,“你!”她就不该冒失的来求这个人,气的不行,“姑母说宋大人古道热肠是难得的好人,可见我姑母心太良善,总把人往好的方面去想,宋大人不但没有古道热肠,还目光狭隘偏执自大!”

    幼清气的面颊通红,怒瞪了凤眼满目的轻蔑。

    不但能俯身验尸毫不怯怕,还有一副尖利的口牙,宋弈淡淡的望着她,道:“话没说完。”他说着微顿,瞧着幼清脸色微变,接着又道,“宋某做事向来随心,若求回报只怕薛府也无力偿付,若薛侍郎愿拿长子性命赌上一赌,宋某乐意之至。”

    幼清嗔目结舌,没想到他刚刚要说的是这个意思,她不由暗恼,觉得自己方才有些乱了方寸,不过这个人说话确实令她生气,好好的话非要拆开来说。

    “小女在此先行谢过大人。”她语气也转的极快,仿佛刚才骂人的不是她,“那我这就回去和姑父说。”又道,“宋大人果真是古道热肠,您可否将毒药的出处一并告知于我。”

    宋弈心头失笑,余光中看见小姑娘带来的婢女在远处又蹦又打着手势,他淡淡颔首,道:“此毒乃锦衣卫新得的一剂毒药,乃是赖恩自西域寻得之物,贵表哥大约是首位试毒之人,至于是何人下毒,只怕宋某爱莫能助了。”

    幼清震惊不已,难怪宋弈说这件事不知道深浅,大周官员的事只要牵涉到锦衣卫,确实只能用不知深浅来形容。

    锦衣卫是圣上的护卫,也只听圣上一人之命,现在薛霭竟然中了只有锦衣卫才有的毒,那么这件事是不是就可以往深了想,是圣上要薛霭的命呢?虽说薛霭没有功名圣上可能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这件事看着有些不靠谱,可皇城秘事谁又能空口白牙的分辨清楚呢。

    宋弈的谨慎是对的。

    幼清恍惚的在想着心事,忽然就听到头顶上传来宋弈略带笑意的声音:“你不回去?”

    幼清微微一愣回头去看,就望见祝士林已经大步朝这边走来,她暗道糟糕匆忙和宋弈行了礼提着裙子带着采芩飞快的下了抚廊躲在桂花树后面,好在夜色如墨祝士林看不清这边。

    “实在抱歉。”祝士林远远抱拳,“今晚我做东,给九歌赔礼!”

    宋弈淡淡一笑目光在树丛后一扫而过,抬步而走,祝士林紧随其后的追上,陪着笑道:“九歌可是怒了我,这件事我确实是我的……”

    两人说着渐行渐远。

    059 推断

    “小姐,他们走了,我们回去吧。”采芩扶着幼清,小心翼翼的朝外头去看,等宋弈和祝士林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她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幼清心事重重的点了点头,两人刚冒着腰出来,远远的就看到有人从门口进来,采芩惊了一跳忙拉住幼清:“有人来了。”又朝正往这边跑来的绿珠打着手势,绿珠没有看见提着裙子啪嗒啪嗒的往这里跑。

    “什么人!”前面来人大声一喝,话落行路不稳似的朝这边走了过来,绿珠吓的魂飞魄散怔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幼清脸色一沉,等来人走近了几步她才看清,竟然是薛明带着身边的常随。

    “你……什么人。”薛明口齿不清,指着绿珠皱眉怒视,“你内院的丫头?没事跑到外院来做什么?”语气非常的不善。

    一股浓烈的酒味自薛明身上散发出来。

    薛明喝酒了,而且看他这副样子只怕有*分醉。

    幼清眉头紧拧,打量着薛明,就觉得他有些奇怪,不但没什么精神,而且还有些自暴自弃的样子。

    采芩急的不得了,生怕绿珠一害怕紧张就露出来找小姐的话来,二少爷向来不待见小姐,若是叫他知道小姐大晚上在这里躲着,还不知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她心里着急就不停的和绿珠打手势。

    “二……二少爷好。”绿珠吓的没了主意,吞吞吐吐的道,“奴……奴婢……”她东张西望想要找个救星,可惜这会儿周边一个人都没有,她越急心里就越慌张越发说不出话来,薛明等的不耐烦喝道,“支支吾吾的做什么,有什么话快说。”说完,就一副要走过来的样子。

    站在抚廊下面看不见幼清,可若是走过来,幼清可就真的藏不住了。

    绿珠着急的暗暗跺脚,忽然心里一动脱口就道:“奴婢奉太太的命来看看大老爷回来了没有,却不料在这里迷了路,一时找不到回事处在哪里。”

    薛明行走的脚步一顿,半信半疑的看着绿珠。

    “少爷。”刘穗儿扶着薛明,在他低言了几句,薛明脸色一变盯着绿珠问道,“你是青岚苑的婢女?你在这里方幼清呢。”他左右看看,哼哼了两声,“不会又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吧。”

    绿珠气的不行,可身份有别她不敢顶撞薛明,就没好气的道:“我们小姐和太太在一起,二少爷可要去看看?!”说完指了指院子方向,“奴婢要去给太太回话,就不耽误二少爷时间了。”话落,提着裙摆转身就走,

    “你敢!”薛明指着绿珠,可惜脚步不稳横七竖八的迈了好几步也没有走远,绿珠根本没理他,像只小猫一样跑没了影。

    薛明哼哼了两句,气怒的道:“真是什么主子养什么丫头,一点教养都没有。”又轻蔑的嘲讽道,“方幼清就不是安分的,长的那副狐媚样子,勾的大哥魂不守舍的,将来若是她再惹事,我非给他点颜色看看。”

    少爷只要遇上和周表小姐有关的事,就会像变了个人一样,刘穗儿见怪不怪,哄着道:“少爷,你喝醉了,我们早些回去吧,免得太太担心。”

    薛明摆着手很不耐烦的道:“我不想回去,不想回去。”他一屁股在扶栏下的石墩上坐了下来,“就没个清静的地方,在哪里我都觉得躁。”说完一拳砸在石桌上。

    “少爷,少爷。”刘穗儿急着去看他的手有没有受伤,薛明一把甩开他,“我知道你们谁都讨厌我,没错,连我自己都讨厌自己!”

    刘穗儿拖也拖不动,劝也劝不了瘫坐在薛明脚边直喘气。

    薛明在石桌上支着胳膊,双手捂住了脸显得很痛苦的样子,嘴里依旧不停的咕哝着:“我也讨厌自己!”

    “少爷,这里凉我们快回去吧,您会受寒的。”刘穗儿爬起来去拉薛明,薛明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搭着刘穗儿的肩膀,望着他道,“穗儿,你说我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刘穗儿哪里敢评论,一个劲儿的劝着:“少爷,咱们快走吧,一会儿巡夜的婆子就该当值了。”

    “算了,问了你也不知道。”薛明说完摇摇晃晃的扶着刘穗儿往院子里走去,等过了许久两个人才进了垂花门。

    幼清自桂花树后面走了出来,采芩扶着她气的道:“二少爷说话可真是刻薄,没有一次是让人觉得心里舒坦的,整日把别人看歪,我看她才是最歪的那个。”很鄙夷薛明,明知道周表小姐和大表少爷有婚约,还喜欢周表小姐,他还有脸说她们小姐,也不想想自己。

    薛明不但不刻薄,还非常体贴细心,只是这份刻薄只对他讨厌的人罢了,幼清冷笑了笑带着采芩小心翼翼的过了垂花门,一进去绿珠就从旁边冒了出来,抚着胸口道:“小姐你们没事吧,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又道,“还好奴婢先把守门的婆子支走了,要不然可就麻烦了。”

    这里是外院所有守门要比内院少一些,即便是入夜也不像内院到处都有婆子彻夜不离。

    “我们先去找姑母。”幼清说完主仆三人一路去了薛霭的院子,刚到院子门口就看见薛思琴带着周文茵和薛思琪从里头走出来,薛思琴正不悦的道:“我哪里知道他会再回来,竟顶头碰上了。”一向稳重的薛思琴满脸通红,喃喃的说不出话来。

    看来是刚才祝士林突然回去,和薛思琴淬不及防的碰上了,若不然她也不会这么尴尬。

    “清妹妹?”薛思琴话落就望见了幼清,奇怪的道,“你不是回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幼清笑着回道,“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来有事想和姑母商量,就又回来了。”又看看周文茵和薛思琪,“你们是要回去了吗?”

    薛思琴点头:“时间不早了,娘让我们早些回去休息。”又问道,“商量什么事,可要我们等你。”

    幼清摆着手:“不用,你们先回去吧,我说完话就回去。”

    薛思琴点了点头,周文茵叮嘱幼清:“夜里黑的很,你回去的时候担心一些。”幼清应是目送几个人离开。

    方氏见她重新回来惊讶的问道:“不是回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幼清在方氏面前坐下往了眼依旧躺着安安静静的薛霭,低声道,“我刚才没有回去。”

    方氏一愣,脱口问道:“没回去,你做什么去了。”幼清就毫不隐瞒的把她去追宋弈的事情告诉了方氏,“……如果等一个月大表哥肯定会留下遗症,此事您得和姑父商量一下。”幼清虽知道前一世薛霭的消沉和低迷,一身轨迹也因此改变,可若让她去决然选择,她也不敢决定。

    毕竟关乎性命的大事,没有人能毫无顾虑。

    方氏常被幼清的举动震惊,原想责备她胡闹,可是幼清不是胡闹的性子,不但不胡闹反而心思缜密思虑周到,即便是一开始她觉得的“胡闹”,事后也证明了她的判断和决定都是对的,方氏忽略她自作主张去追宋弈又支开祝士林的事,问道:“此事是宋大人和你说的?”

    “是!”幼清点着头回道,“他和我们非亲非故,能直言相告已经不易,更何况此事关乎大表哥的性命,他有顾虑也是情理之中。”

    方氏转头去看薛霭,心疼不已的红了眼睛,若是此刻请宋大人医治,他却不敢保证定能解毒,可若等上一个半月,季行就可能变成残废,这样的选择让她这个做娘的要怎么选……

    她的儿子那么优秀,陈夫人还曾戏言,说将来季行一定能给她挣一分诰命文书,她虽不曾袒露,可心里却是一直这么想的,季行稳重却不迂腐,聪明却没有偏执,不但她抱着极大的期待,便是夏阁老也极为看重,若不然也不会不顾旁人的目光,要收季行做他的门生。

    可是一旦他成了残废,将来可就真的会和仕途无缘,就算以后痊愈,对他影响也难以想象。

    “幼清。”方氏没了主心骨的握住幼清的手,心痛如绞……

    幼清没有指望方氏会做决定,这事就算换做姑父恐怕也没有办法决断!

    她犹豫着要不要把锦衣卫的事告诉方氏,她刚才听宋弈说完,一时间摸不着边际,后来避着薛明时她思索良久,这件事在外人的宋弈看来牵涉到锦衣卫,便和圣上和朝堂有关,虽然无法解释锦衣卫放了姑父这个最直接的当事人却对薛霭动手,但是事情不可不说扑朔迷离,让人摸不清深浅。

    宋弈即便再精明,也不会为了毫不相干的人去大动干戈的掺和到锦衣卫中,也不可能为了薛家去费力是拨开云雾,甚至引起圣上的不满和猜疑,所以他谨慎甚至作壁上观都在情理之中。

    可是她在内宅,看不见朝堂的风起云涌,视角只会在这方寸之地,能对薛霭动手,并且直接获利的人,除了刘氏和薛镇世外,没有别人,就算这件事牵扯到锦衣卫,也和刘氏和薛镇世脱不了干系。

    她觉得要去查,还是要从刘氏身上动手。

    可是方氏脆弱的仿佛再来半点刺激就能彻底倒下去一般,幼清望着这样的方氏更加的犹豫,正在这时薛镇扬从外面进来,幼清心头一清忙站起来行礼,方氏也起身去迎薛镇扬,“老爷回来了,事情可有进展?”

    薛镇扬也满脸的疲累,站在床前盯着薛霭看了好一会儿,才在椅子上坐下来喝了两口茶回方氏的话:“学馆那日正逢开馆,人来人往错综复杂,一时间恐怕难有头绪。”又望着方氏,指了指身边的位置,“你也累了,坐下说话。”语气很柔。

    方氏红着眼睛在薛镇扬身边坐下,薛镇扬这才看到幼清还在,微微一愣也没心思多问什么:“幼清也坐吧。”

    幼清在两人对面坐了下来。

    方氏就迫不及待的将今天见宋弈以及幼清方才说的话告诉了薛镇扬:“妾身心里难受,实在是没有了判断,老爷,您说怎么办。”

    “宋行人不但知道封神医在广东江门,还写信给他了?”薛镇扬显得很意外,好像在他印象中宋弈不是这种热心肠的人,更何况他和宋弈一向没有交集的,方氏不知道薛镇扬所想,就道,“宋大人亲口说的,妾身看他不像是会打诳语的人。”

    这一点薛镇扬丝毫没有怀疑,只是对宋弈的目的有些好奇:“那就好,改日等季行醒来,定要备以重礼谢他救命之恩。”

    说了几句话,薛镇扬只问了封神医回来的事,方氏追问道:“若是季行的真的残废了怎么办?”她说着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你反而不知道轻重了,他就算断了一只手臂,可人还在我们眼前好好的,莫说不过三五年就能康复,就算这一生都废了,我们也宁愿养着他,而非冒险让他赌上性命。”薛镇扬说的毫不犹豫,又道,“更何况,宋弈并非郎中,我们不能几次三番麻烦人家,还把他当郎中似的请他为季行医治。”

    他是夏阁老的门生这件事朝中所有人都知道,包括陈大人,马大人……又如彭阁老无论什么事都会支持严怀中一样,这些都不是秘密,但凡有纷争和政见不合大家都会抱作一团一致对外,坚持维护己方的利益,朝中大多数的官员也都明着暗着或情愿或被动的站了队,比如祝休德他在外人眼中已经是他的乘龙快婿,那么遇到大事,他就不得不支持他或者夏阁老,一旦选择就没有犹豫彷徨两面三刀。

    可宋弈不同,他在朝中为官,常在内阁走动,你说他对严怀中不敬,便以为他不齿与之为伍,可转身他又视夏阁老为无物,总而言之,他就几边不靠,单打独斗似的以特别的姿态存在着。

    这样的人历朝历代也有,那些在圣上跟前走动的,抓住了圣上的喜好脾性,做出一心一意只为圣上办事,只听圣上之命的样子,让圣上器重委以重任,在他看来宋弈大约也准备走这样一条纯臣之路。

    所有人都有选择,只要没有利益冲突他不会去关心。

    可是正因为如此,宋弈这两次对季行的事表现的古道热肠才让他狐疑,他就不怕别人多疑他和自己走的太近,将他归为南直隶和浙江一派?宋弈不是那种做事不顾后果的,他这么做一定是有动机和目的的。

    可惜,但这人脾气古怪,他想摸清底细还真是有些不易,最好的办法就是敬而远之,不等他表露目的,他宁可先谨慎观望,决不能先递橄榄枝,免得到时候落了难看。

    方氏觉得薛镇扬说的有道理,顿时没有了犹豫,擦了眼泪点头道:“是妾身糊涂了,只要我儿还好好的,别的事都不重要。”

    可尽管两人这么说着,也做了决定,但是面上的伤心绝望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得亏宋行人知道封神医的行踪,若不然还不知找到什么时候。”方氏松了口气,不再想薛霭会不会残废,“真是没有想到……”

    薛镇扬没有说话,阖上眼睛靠在椅背。

    房间里安静下来,幼清乖巧的坐在对面,等了一会儿薛镇扬重新睁开眼睛站起来道:“我今晚就歇在书房,你也早点回去歇着吧,既然宋行人和祝郎中都说没有大碍,你也不用日日耗在这里伤了身子。”

    方氏点头应是依依不舍的看着薛霭,想了想道:“老爷先去歇息吧,妾身再待会儿回去。”

    薛镇扬不再强求抬步往外走。

    “姑父。”幼清也跟着站了起来,薛镇扬一愣望着自己的侄女,幼清回道,“我有话想和您说。”

    幼清近些日子的变化他也感觉到了,以前见着他时总是畏畏缩缩连话都说不周正,现在在他面前不但从容自若有时甚至还会微露出质疑或是赞同的表情来,而且听方氏的意思,她的许多决定都是出自幼清……

    不愧是方明晖的女儿,到有几分天资,稍加培养就能脱胎换骨露出峥嵘。

    “幼清。”方氏不解的看着幼清,幼清朝方氏笑笑,“我就是有些小事想问问姑父,说完话我就回去歇着。”

    方氏并没有多想,只是怕幼清有什么事不敢和她说,怕她难过而瞒着,看她的样子她又觉得自己多想了,便点头道:“那你和你姑父说完就回去歇着,别累着自己。”

    幼清点头应是,跟着薛镇扬出了门。

    薛镇扬在院子门口停了下来,接着廊下的灯光望着面前稚气未脱的侄女,负手问道:“清丫头有什么事?”

    “姑父。”她斟酌了一番词句,含含糊糊把她擅自追宋弈的事带过去,“宋大人说,这毒是锦衣卫指挥使赖恩从西域寻回的药,似是还未曾用过,大表哥很可能是第一个中此毒的人。”

    “你说什么。”薛镇扬本来是漫不经心的等着幼清说话,这样的小丫头天天在家里,能有什么大事和他商量,可但他听到幼清去追宋弈就有些暗暗不满,难道这丫头小小年纪就不安分了,可是等他听到后面的话时,心头所有的情绪都被震惊掩盖,他很少在儿女面前露出惊讶的表情来,此刻也压抑不住,惊诧的道,“宋行人告诉你这毒是出自锦衣卫?”

    幼清很肯定的点点头:“他是这么说的。”

    这毒是锦衣卫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可是宋弈说的是真是假?若是假的他是什么目的,难道是想挑起他们和赖恩的纷争,但是他和锦衣卫一个在外一个在内本没有多少冲突,宋弈是想做什么?

    如果是真的,锦衣卫为什么会对季行下毒,季行不过是个孝廉,他们根本没有理由对他下手。

    会不会是和私运有关,赖恩知道薛府牵涉到私运之事,所以来警示他们?是威胁勒索还是针对严阁老致仕一事?!

    薛镇扬心头起伏不定,被锦衣卫三个字惊的思绪一团乱麻……

    幼清静静的站在薛镇扬对面看着他,望着他时而惊诧时而慌乱时而不解的表情,过了许久她觉得薛镇扬想的差不多了,才出声道:“侄女觉得,这件事或许没有那么复杂!”

    薛镇扬一怔,就有些不悦的看着幼清,方氏一直宠着她把她养的有些没有规矩了,不顾礼节矜持的去追一个外男,虽目的是好的,可总归是有些轻浮。明知道自己在想事情,她却没有眼色的打断自己。

    薛镇扬心里的怒不受控制似的迁怒于幼清。

    幼清不是不知道薛镇扬这会儿的表情代表着什么,她仿佛没有看见,沉声分析道:“宋大人在这件事中,自始至终都是局外人,他没有必要骗姑父说锦衣卫加害大表哥,从而让您和夏阁老对锦衣卫不满,和赖恩明争暗斗,莫说赖恩没有更改朝堂格局的能力,就说您和夏阁老甚至浙江南直隶的官员也不会去和一个赖恩这样的人明枪暗箭的对上……宋大人如果真有此目的,他也不可能这么明着的牵涉进来,只要他给祝大人稍微透露一些,想必祝大人也会和侄女一样事无巨细的告诉您。”幼清说着微顿又道,“至于锦衣卫,他们若真对您和夏阁老有所不满,为什么还绕过你们对大表哥动手呢,更何况您在朝堂,大表哥出事后您和夏阁老都不曾往这方面想过,可见你们与锦衣卫一向井水河水不相犯的,所以侄女想……除非是大表哥误打误撞,否则锦衣卫毫无理由对他动手。”

    薛镇扬眯着眼睛望着幼清突然问道:“这毒确实是出自锦衣卫,你又怎么解释。”

    “锦衣卫龙蛇混杂,搂钱来钱的手段很多,我们能不能视角再松开一些,会不会有人借锦衣卫的毒谋害大表哥,而此人或许和朝堂并无瓜葛。至于提供毒药的人,或许也只是贪图利益,又或者单纯的想找个人试毒呢。”

    薛镇扬不可不谓不震惊,他身在朝堂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会将事情往复杂的方面想,从背后的利益目的到人前的表现作态以及事后的得失,所以当听到幼清说毒药时他立刻就怀疑宋弈的用心,怀疑锦衣卫是不是针对夏阁老和他……

    可是不得不说她的这段分析虽只是凭空猜测,但却不是毫无可能的,锦衣卫做事向来利字当头,上至赖恩下至小旗,校卫等哪一个不是一心只看利,此事确实不能排除是有人为了银子而干的勾当。

    想到这里,薛镇扬心头一转望着幼清,就道:“你既如此猜测,是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还是只是的胡乱猜测?!”

    有,当然有,幼清觉得即便这件事锦衣卫真的参与其中,那也肯定和二房脱不了干系,不管里面的水有多深,从刘氏下手绝不会错,可是这话她若说出来薛镇扬会相信吗?

    他再怒二房,气薛镇世可是那也是他的同胞手足,他会相信他的亲弟弟会对自己的侄儿下毒手?

    幼清再次犹豫起来,薛镇扬就望着她,目光中含着审视,还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甚至于他此刻根本没有将幼清当做不过是个十三的岁的小丫头,认真的看着她,等她说话。

    幼清思索了良久,决定不想一下子把薛镇扬逼的太紧,所以摇了摇头道:“姑父可不可以再等几日,侄女再和您说说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判断?”

    “再等几日?”薛镇扬皱眉,面露狐疑,“你要去查证?你如何查?”他在外面行走,内院的管事,身边的常随,甚至于府衙的衙役都能用得上,可她在家里,身边也只有几个小丫头,能做成什么事?

    “现在还不好说。”幼清郑重其事的请求,“但是侄女一定会给您答复的。”

    薛镇扬不置可否,颔首道:“好。”又道,“但你不可胡乱行事,坏了门风,今晚之事我念你一心为你表哥安危不予追究,可你行径实不可取,幸而那宋九歌是正人君子,若是宵小之辈你当如何。”

    幼清惭愧,红了脸道:“侄女知道错了。”

    薛镇扬不再追究,想到幼清方才说的话他要好好思量一番也没有心思再久待,便打算回去,幼清喊住他,又道:“姑父,分家的事……”

    “怎么了?”薛镇扬微讶,却没有像以前那样觉得自己的事被一个小辈过问有什么不妥,幼清拧着眉头问道,“我只是好奇,姑父前两日打定主意要分家,现在因为大表哥的事耽误下来,这件事是不是就搁置不再提了。”

    薛镇扬愣住,他这两天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件事,可是薛霭一病他就不得不犹豫起来,薛霭是家中的长子,读书好人品好,薛家的下一代中唯有他最有潜力,他也一直以他为傲悉心培养,可是如今薛霭中毒,甚至将来还有留下残疾的可能,仕途只怕是没有指望了,那么薛家后辈唯一有希望的就是薛明了。

    他只有不计前嫌竭力培养薛明,才能指望在他之后薛家后继有人。

    若是这样,那么这个家就分不得,不但分不得他还要帮薛镇世度过难关,往后也要像从前那样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和睦相处。

    只有这样,将来薛思琴,薛潋,薛思琪才有人可以依靠,不至于让薛家就此没落下去。

    姑父果然没了前面的坚定,幼清心头越发打起精神来,和薛镇扬道:“分家之事侄女本不该过问,可是姑母因为此事伤心难过,我心里也跟着难受的紧,就连三表哥今天也积极的去书院读书,还说此番定要考中秀才……”她双目明亮仿佛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和期望,“三表哥其实很聪明,只是因为有大表哥和您在前头挡着,他觉得自己没有责任,现在大表哥一病,他就意识到自己的责任,不过两日就仿佛懂事了很多呢。今天晚上回来也没有出去走动,认认真真的在房里读书温习。”

    薛镇扬听着视线就不由自主的落在隔壁的院子里,里头安安静静的,书房里灯还亮着,确实不像薛潋平日的作风。

    可是令他更为震惊的是,幼清似乎看破了他的犹豫和顾虑一般,着重对他说了薛潋,她是在告诉他,薛家就算没了薛霭还有薛潋,绝不会只有一个薛明可以选择!

    “你这孩子。”薛镇扬摇摇头,“难得不像你姑母!”话落大步而去。

    幼清望着薛镇扬的背影暗暗叹气,他这是夸她还是贬姑母,到底明白她的意思没有。

    薛镇扬一路回了外书房,远远的他就看到书房里的灯亮着,焦安迎过来低声道:“二老爷在书房里等您。”

    “嗯。”薛镇扬负手进去,薛镇世听到脚步已经迎了过来,嬉皮笑脸的道,“大哥,您回来了,季行怎么样?封神医有消息吗?”

    薛镇扬也不理他在书案后面坐了下来,提笔处理公务,薛镇世立刻在一边磨墨,也不敢说话,过了许久薛镇扬问道:“你来有什么事直说吧。”

    薛镇世想到临来前刘氏的吩咐和叮嘱,一鼓作气的道:“大哥,私运的事您一定要帮我们啊,我知道您心里肯定是生我的气,又赶上季行出了事,您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情考虑我们的事,可是就是因为家里一团乱麻,您才更不能袖手旁观,若是季行真的……”他说完呸呸了几声,“季行不会有事,季行不会有事……”又道,“可是事情难保万一,若真是天意难测,到时候我和您弟妹还有泰哥儿画姐儿再出事,这个可真的支离破散了,到时候我大不了一死,可我担心娘,担心您受不住这痛啊。”

    “嗯。”薛镇扬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薛镇世得了他的回应,心里顿时觉得有希望了,高兴的道,“所以您一定要帮帮我们,只要我度过这个难关确保无事,到时候我亲自去广东帮你找封神医,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会把他带回来的。”

    “不用了,封神医已经找到了。”薛镇扬沉声说着,毫不留情的打断了薛镇世的话。

    薛镇世一愣,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什……什么?找到了?”

    薛镇扬没理他。

    薛镇世顿时不知道怎么往下说了,刘氏所有的算计都建立在薛霭醒不过来的封神医找不到的前提下,现在人找到了他还说什么?!

    什么把泰哥儿过继,大哥有季行还有薛潋,他脑子坏掉了才会同意把泰哥儿过继在自己名下!

    “你要没什么事就回去吧。”薛镇扬摆摆手,“这两日不得空,过两日我会再请夏阁老和陈大人来做中间人把凭据签了,到时候我会单独再给你置一间宅子,你们搬出去住,不要在我眼前晃的我心烦。”

    “大哥!”薛镇世被训的说不出话来,也不敢再纠缠垂着头退出了书房,心里又窝着火回了自己家里,一进门就把火对着刘氏发出来,“出什么馊主意,还说大哥一定会同意,你是故意让我去丢人的是不是。”

    刘氏不解:“他怒冲冲的作甚,大哥怎么说的?”

    薛镇世就把薛镇扬的和刘氏转述了一遍。

    “什么?!”刘氏惊讶的不得了,封神医找到了?她站起来来回在房里走动,“怎么会这么快就有消息了,不可能啊。”

    幼清没有立刻回去,而是让绿珠把薛潋喊了出来,薛潋穿的整整齐齐从容不迫的走出来,可见他刚才真的是在看书,而不是怕冷像以前一样窝在床上,看着难得上进的薛潋幼清心情也好了一些。

    “你找我有事?”又左右看看,“怎么这么晚还没有回去?这么冷,你不要冻出了病,还得麻烦我们。”

    幼清不想和他斗嘴,随他质问了一通,才道:“你能和我说说那天大表哥在学馆的情景吗?”

    这事儿他已经说了好几遍了,和薛镇扬说,和府衙的人说,和先生说,如今幼清也来问他,薛潋也不多想很熟练的道:“初八和初九两日正好是开馆的日子,因为有些家远的学子会住在里面,便有许多下人家眷也跟着一起来了,乱哄哄挤挤攘攘,大哥将我送进去准备去探望了赵先生,可惜先生不在,我就请他在我们歇息的宴息室里歇一会儿,顺便等赵先生。因为那间宴息室是赵子舟花钱长期包着的,所以寻常没有人进去,当时也只有我和大哥,后来二哥也来坐了坐,大哥等了一会儿见赵先生还没有回来,就说有事先走,后面的事你们就都知道了。”

    事情比她想的还要简单。

    薛潋又道:“那杯茶还是我亲自端来的,是从家里带过去的大红袍,我和二哥也喝了没有问题,茶具也是家里带去的。”

    幼清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你想什么呢?”薛潋歪着头弓着腰凑到幼清面前,“小丫头,难不成你还能想出什么来不成?”

    突然一张脸在自己面前放大,幼清被惊了一跳后退了一步,薛潋一愣望着她紧张的道:“怎么了,吓着你了。”他凑过去尴尬的道,“我不是有意是,就是好奇你在想什么。”

    “没事。”幼清摆着手,“我就是想到了一些事。”又望着薛潋,“你在房里看书吗?”

    薛潋点着头苦恼的道:“不看书怎么办,我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说完垂头丧气的垮着肩膀。

    “也没有人逼着你。”幼清微微笑了起来,“可见你心里还是有责任的,要不然怎么会主动看书呢。”又侧过头望着站在门口候着的二子,“回头找采芩领一两银子,就当你好好服侍你们少爷的奖励。”

    妹妹奖励哥哥身边的小厮,二子喜出望外,薛潋却是哭笑不得吼二子:“你敢要我打断你的腿。”又恶狠狠的看着幼清,“你很富裕嘛,一出手就是一两银子,若是太富裕就拿来我给你攒着,等将来你出嫁我再给你添箱。”

    正经不了一刻钟就原形毕露了,幼清瞪了薛潋一眼带着采芩和绿珠走了。

    薛潋嘟了嘟嘴目送幼清,直到确认她进了二门才放心的回了院子里,又捶了二子一下:“她那么难缠还对你另眼相看,你小子猴精猴精的,用的什么办法。”

    二子嘿嘿笑着:“小人哪有什么办法,方表小姐赏小人,还不是看在您的面子上,要不然小人有再大的脸也入不了方表小姐的眼啊。”

    薛潋想想也对,高兴的捧了书接着看。

    幼清几乎又是一夜未睡,心头翻来覆去的想着宋弈说的话,薛潋说的话,可惜她不能出去,除了想这些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她颓丧的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发呆,不知道路大勇那边有没有收获,高银这个人虽比王代柄办事沉稳,可是有个两世都改不了的毛病,便是赌钱,他手里的例钱,刘氏的赏钱,给薛镇扬办事偷贪的钱甚至自家房里媳妇的嫁妆他都能拿去赌……等输的底儿朝天他在兢兢业业的回来办事,可等存了点本又会迫不及待的去赌场玩几把。

    想从这样的人嘴里套话很简单,难的是她要怎么让刘氏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承认这些事是她做的。

    幼清翻了个身朝窗外望了望,外面黑漆漆的,她叹口气又努力的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浮现出宋弈和她说话的样子,她猛地睁开眼睛摇了摇头,腹诽道:“这个人又聪明又现实,往后要提醒大表哥和祝姐夫离他远点。”又想起他上次说的外放的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圣上会批复,等批复他大概就会离开京城,往后应该也不会和薛霭还有祝士林又什么交集。

    迷迷蒙蒙中她似乎打了个盹儿,等醒过来外头已经大亮,日头明晃晃的挂在天上,幼清翻身坐起来喊了声采芩,问道:“什么时辰了。”

    “辰时了。”采芩进来打起帘子又挂了帐子,道,“小姐昨晚翻来覆去的,直到天快亮才睡,奴婢不忍心喊您。”

    幼清揉了揉额头,觉得昏沉沉的,采芩将幼清的药拿来和着温水给她送服,挨着幼清的耳边说话:“路大勇天没亮的时候来了一趟,奴婢见您刚睡着就让他中午再来。”

    “怎么不喊我。”幼清叹气穿衣下了床,采芩见她生气小心的解释道,“您两天没怎么睡觉,奴婢怕您身体吃不消。”

    幼清没有说话进了净室梳洗又梳了头随便用了几块糕点,原想去看看方氏,可想到路大勇一会儿过来,索性就耐着性子在暖阁里做起针线来,采芩在一边分着线:“那个婆子这两天没有看到人了,奴婢猜大概是走了。”又道,“还有件是,对面的丛雪前天跟着二太太去武威侯,却没有再跟着进来,他老子娘原先在外院当差,这两天也看不到人了。”

    采芩说的婆子是刘氏派来监视青岚苑的婆子,至于丛雪,幼清道:“刘氏说了那么多的话,怎么也不可能留着她。”

    “真是命苦。”采芩想到秋翠一个人躲在烧掉的倒座废墟里哭,心里也有些难过,做下人就是这个命,就看你运气怎么样,跟了个什么主子了。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到了午时,路大勇如期而至:“小人跟了高银两天,他除了回家就是在赌馆里,要不然就在外院候着喝茶聊天。”幼清听着有些失望却也觉得在意料之中,路大勇却是接着又道,“但是小人觉得二少爷有些奇怪。”

    幼清听着心头一提,问道:“薛明怎么了?”

    “也说不好,二少爷以前常去喝酒,但是也不是日日酩酊大醉,可是这都连着三天了,他每天早上就开始喝酒,醒了喝,喝了醉的,昨天晚上回来醒酒,后半夜又出去吃酒了,这会儿人还在牡丹阁醉的不省人事呢。”

    幼清就想到最近两次看到薛明,似乎身上都是酒气冲天的。

    薛明不是贪杯酗酒的人,不但不是而且他这个人相当的自律,这两天是怎么回事,像个酒疯子似的没命的喝……而且,他一向敬重薛霭,兄弟间感情也算是不错,可是这一次薛霭出事,他前前后后就去看了一次,确实有些奇怪。

    “小姐。”路大勇正要说话,那边绿珠冲了进来,“小姐,二太太又去武威侯府了。”说完才看见幼清坐在窗口,她一愣不好意思的道,“奴婢不知道路大哥在。”

    幼清摆摆手,忽然心里一动,忽然就想起来武威侯刘嗣祥刚结的亲家,锦衣卫南镇抚使曾毅!

    锦衣卫里不但又赖恩,还有曾毅呢,她怎么把这个人忘了。

    “你先回去。”幼清吩咐路大勇,“今天晚上戍时再来找我,我有事吩咐你。”

    路大勇应是不再多说。

    幼清则换了衣裳去找方氏。

    059 推断

    “小姐,他们走了,我们回去吧。”采芩扶着幼清,小心翼翼的朝外头去看,等宋弈和祝士林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她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幼清心事重重的点了点头,两人刚冒着腰出来,远远的就看到有人从门口进来,采芩惊了一跳忙拉住幼清:“有人来了。”又朝正往这边跑来的绿珠打着手势,绿珠没有看见提着裙子啪嗒啪嗒的往这里跑。

    “什么人!”前面来人大声一喝,话落行路不稳似的朝这边走了过来,绿珠吓的魂飞魄散怔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幼清脸色一沉,等来人走近了几步她才看清,竟然是薛明带着身边的常随。

    “你……什么人。”薛明口齿不清,指着绿珠皱眉怒视,“你内院的丫头?没事跑到外院来做什么?”语气非常的不善。

    一股浓烈的酒味自薛明身上散发出来。

    薛明喝酒了,而且看他这副样子只怕有*分醉。

    幼清眉头紧拧,打量着薛明,就觉得他有些奇怪,不但没什么精神,而且还有些自暴自弃的样子。

    采芩急的不得了,生怕绿珠一害怕紧张就露出来找小姐的话来,二少爷向来不待见小姐,若是叫他知道小姐大晚上在这里躲着,还不知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她心里着急就不停的和绿珠打手势。

    “二……二少爷好。”绿珠吓的没了主意,吞吞吐吐的道,“奴……奴婢……”她东张西望想要找个救星,可惜这会儿周边一个人都没有,她越急心里就越慌张越发说不出话来,薛明等的不耐烦喝道,“支支吾吾的做什么,有什么话快说。”说完,就一副要走过来的样子。

    站在抚廊下面看不见幼清,可若是走过来,幼清可就真的藏不住了。

    绿珠着急的暗暗跺脚,忽然心里一动脱口就道:“奴婢奉太太的命来看看大老爷回来了没有,却不料在这里迷了路,一时找不到回事处在哪里。”

    薛明行走的脚步一顿,半信半疑的看着绿珠。

    “少爷。”刘穗儿扶着薛明,在他低言了几句,薛明脸色一变盯着绿珠问道,“你是青岚苑的婢女?你在这里方幼清呢。”他左右看看,哼哼了两声,“不会又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吧。”

    绿珠气的不行,可身份有别她不敢顶撞薛明,就没好气的道:“我们小姐和太太在一起,二少爷可要去看看?!”说完指了指院子方向,“奴婢要去给太太回话,就不耽误二少爷时间了。”话落,提着裙摆转身就走,

    “你敢!”薛明指着绿珠,可惜脚步不稳横七竖八的迈了好几步也没有走远,绿珠根本没理他,像只小猫一样跑没了影。

    薛明哼哼了两句,气怒的道:“真是什么主子养什么丫头,一点教养都没有。”又轻蔑的嘲讽道,“方幼清就不是安分的,长的那副狐媚样子,勾的大哥魂不守舍的,将来若是她再惹事,我非给他点颜色看看。”

    少爷只要遇上和周表小姐有关的事,就会像变了个人一样,刘穗儿见怪不怪,哄着道:“少爷,你喝醉了,我们早些回去吧,免得太太担心。”

    薛明摆着手很不耐烦的道:“我不想回去,不想回去。”他一屁股在扶栏下的石墩上坐了下来,“就没个清静的地方,在哪里我都觉得躁。”说完一拳砸在石桌上。

    “少爷,少爷。”刘穗儿急着去看他的手有没有受伤,薛明一把甩开他,“我知道你们谁都讨厌我,没错,连我自己都讨厌自己!”

    刘穗儿拖也拖不动,劝也劝不了瘫坐在薛明脚边直喘气。

    薛明在石桌上支着胳膊,双手捂住了脸显得很痛苦的样子,嘴里依旧不停的咕哝着:“我也讨厌自己!”

    “少爷,这里凉我们快回去吧,您会受寒的。”刘穗儿爬起来去拉薛明,薛明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搭着刘穗儿的肩膀,望着他道,“穗儿,你说我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刘穗儿哪里敢评论,一个劲儿的劝着:“少爷,咱们快走吧,一会儿巡夜的婆子就该当值了。”

    “算了,问了你也不知道。”薛明说完摇摇晃晃的扶着刘穗儿往院子里走去,等过了许久两个人才进了垂花门。

    幼清自桂花树后面走了出来,采芩扶着她气的道:“二少爷说话可真是刻薄,没有一次是让人觉得心里舒坦的,整日把别人看歪,我看她才是最歪的那个。”很鄙夷薛明,明知道周表小姐和大表少爷有婚约,还喜欢周表小姐,他还有脸说她们小姐,也不想想自己。

    薛明不但不刻薄,还非常体贴细心,只是这份刻薄只对他讨厌的人罢了,幼清冷笑了笑带着采芩小心翼翼的过了垂花门,一进去绿珠就从旁边冒了出来,抚着胸口道:“小姐你们没事吧,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又道,“还好奴婢先把守门的婆子支走了,要不然可就麻烦了。”

    这里是外院所有守门要比内院少一些,即便是入夜也不像内院到处都有婆子彻夜不离。

    “我们先去找姑母。”幼清说完主仆三人一路去了薛霭的院子,刚到院子门口就看见薛思琴带着周文茵和薛思琪从里头走出来,薛思琴正不悦的道:“我哪里知道他会再回来,竟顶头碰上了。”一向稳重的薛思琴满脸通红,喃喃的说不出话来。

    看来是刚才祝士林突然回去,和薛思琴淬不及防的碰上了,若不然她也不会这么尴尬。

    “清妹妹?”薛思琴话落就望见了幼清,奇怪的道,“你不是回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幼清笑着回道,“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来有事想和姑母商量,就又回来了。”又看看周文茵和薛思琪,“你们是要回去了吗?”

    薛思琴点头:“时间不早了,娘让我们早些回去休息。”又问道,“商量什么事,可要我们等你。”

    幼清摆着手:“不用,你们先回去吧,我说完话就回去。”

    薛思琴点了点头,周文茵叮嘱幼清:“夜里黑的很,你回去的时候担心一些。”幼清应是目送几个人离开。

    方氏见她重新回来惊讶的问道:“不是回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幼清在方氏面前坐下往了眼依旧躺着安安静静的薛霭,低声道,“我刚才没有回去。”

    方氏一愣,脱口问道:“没回去,你做什么去了。”幼清就毫不隐瞒的把她去追宋弈的事情告诉了方氏,“……如果等一个月大表哥肯定会留下遗症,此事您得和姑父商量一下。”幼清虽知道前一世薛霭的消沉和低迷,一身轨迹也因此改变,可若让她去决然选择,她也不敢决定。

    毕竟关乎性命的大事,没有人能毫无顾虑。

    方氏常被幼清的举动震惊,原想责备她胡闹,可是幼清不是胡闹的性子,不但不胡闹反而心思缜密思虑周到,即便是一开始她觉得的“胡闹”,事后也证明了她的判断和决定都是对的,方氏忽略她自作主张去追宋弈又支开祝士林的事,问道:“此事是宋大人和你说的?”

    “是!”幼清点着头回道,“他和我们非亲非故,能直言相告已经不易,更何况此事关乎大表哥的性命,他有顾虑也是情理之中。”

    方氏转头去看薛霭,心疼不已的红了眼睛,若是此刻请宋大人医治,他却不敢保证定能解毒,可若等上一个半月,季行就可能变成残废,这样的选择让她这个做娘的要怎么选……

    她的儿子那么优秀,陈夫人还曾戏言,说将来季行一定能给她挣一分诰命文书,她虽不曾袒露,可心里却是一直这么想的,季行稳重却不迂腐,聪明却没有偏执,不但她抱着极大的期待,便是夏阁老也极为看重,若不然也不会不顾旁人的目光,要收季行做他的门生。

    可是一旦他成了残废,将来可就真的会和仕途无缘,就算以后痊愈,对他影响也难以想象。

    “幼清。”方氏没了主心骨的握住幼清的手,心痛如绞……

    幼清没有指望方氏会做决定,这事就算换做姑父恐怕也没有办法决断!

    她犹豫着要不要把锦衣卫的事告诉方氏,她刚才听宋弈说完,一时间摸不着边际,后来避着薛明时她思索良久,这件事在外人的宋弈看来牵涉到锦衣卫,便和圣上和朝堂有关,虽然无法解释锦衣卫放了姑父这个最直接的当事人却对薛霭动手,但是事情不可不说扑朔迷离,让人摸不清深浅。

    宋弈即便再精明,也不会为了毫不相干的人去大动干戈的掺和到锦衣卫中,也不可能为了薛家去费力是拨开云雾,甚至引起圣上的不满和猜疑,所以他谨慎甚至作壁上观都在情理之中。

    可是她在内宅,看不见朝堂的风起云涌,视角只会在这方寸之地,能对薛霭动手,并且直接获利的人,除了刘氏和薛镇世外,没有别人,就算这件事牵扯到锦衣卫,也和刘氏和薛镇世脱不了干系。

    她觉得要去查,还是要从刘氏身上动手。

    可是方氏脆弱的仿佛再来半点刺激就能彻底倒下去一般,幼清望着这样的方氏更加的犹豫,正在这时薛镇扬从外面进来,幼清心头一清忙站起来行礼,方氏也起身去迎薛镇扬,“老爷回来了,事情可有进展?”

    薛镇扬也满脸的疲累,站在床前盯着薛霭看了好一会儿,才在椅子上坐下来喝了两口茶回方氏的话:“学馆那日正逢开馆,人来人往错综复杂,一时间恐怕难有头绪。”又望着方氏,指了指身边的位置,“你也累了,坐下说话。”语气很柔。

    方氏红着眼睛在薛镇扬身边坐下,薛镇扬这才看到幼清还在,微微一愣也没心思多问什么:“幼清也坐吧。”

    幼清在两人对面坐了下来。

    方氏就迫不及待的将今天见宋弈以及幼清方才说的话告诉了薛镇扬:“妾身心里难受,实在是没有了判断,老爷,您说怎么办。”

    “宋行人不但知道封神医在广东江门,还写信给他了?”薛镇扬显得很意外,好像在他印象中宋弈不是这种热心肠的人,更何况他和宋弈一向没有交集的,方氏不知道薛镇扬所想,就道,“宋大人亲口说的,妾身看他不像是会打诳语的人。”

    这一点薛镇扬丝毫没有怀疑,只是对宋弈的目的有些好奇:“那就好,改日等季行醒来,定要备以重礼谢他救命之恩。”

    说了几句话,薛镇扬只问了封神医回来的事,方氏追问道:“若是季行的真的残废了怎么办?”她说着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你反而不知道轻重了,他就算断了一只手臂,可人还在我们眼前好好的,莫说不过三五年就能康复,就算这一生都废了,我们也宁愿养着他,而非冒险让他赌上性命。”薛镇扬说的毫不犹豫,又道,“更何况,宋弈并非郎中,我们不能几次三番麻烦人家,还把他当郎中似的请他为季行医治。”

    他是夏阁老的门生这件事朝中所有人都知道,包括陈大人,马大人……又如彭阁老无论什么事都会支持严怀中一样,这些都不是秘密,但凡有纷争和政见不合大家都会抱作一团一致对外,坚持维护己方的利益,朝中大多数的官员也都明着暗着或情愿或被动的站了队,比如祝休德他在外人眼中已经是他的乘龙快婿,那么遇到大事,他就不得不支持他或者夏阁老,一旦选择就没有犹豫彷徨两面三刀。

    可宋弈不同,他在朝中为官,常在内阁走动,你说他对严怀中不敬,便以为他不齿与之为伍,可转身他又视夏阁老为无物,总而言之,他就几边不靠,单打独斗似的以特别的姿态存在着。

    这样的人历朝历代也有,那些在圣上跟前走动的,抓住了圣上的喜好脾性,做出一心一意只为圣上办事,只听圣上之命的样子,让圣上器重委以重任,在他看来宋弈大约也准备走这样一条纯臣之路。

    所有人都有选择,只要没有利益冲突他不会去关心。

    可是正因为如此,宋弈这两次对季行的事表现的古道热肠才让他狐疑,他就不怕别人多疑他和自己走的太近,将他归为南直隶和浙江一派?宋弈不是那种做事不顾后果的,他这么做一定是有动机和目的的。

    可惜,但这人脾气古怪,他想摸清底细还真是有些不易,最好的办法就是敬而远之,不等他表露目的,他宁可先谨慎观望,决不能先递橄榄枝,免得到时候落了难看。

    方氏觉得薛镇扬说的有道理,顿时没有了犹豫,擦了眼泪点头道:“是妾身糊涂了,只要我儿还好好的,别的事都不重要。”

    可尽管两人这么说着,也做了决定,但是面上的伤心绝望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得亏宋行人知道封神医的行踪,若不然还不知找到什么时候。”方氏松了口气,不再想薛霭会不会残废,“真是没有想到……”

    薛镇扬没有说话,阖上眼睛靠在椅背。

    房间里安静下来,幼清乖巧的坐在对面,等了一会儿薛镇扬重新睁开眼睛站起来道:“我今晚就歇在书房,你也早点回去歇着吧,既然宋行人和祝郎中都说没有大碍,你也不用日日耗在这里伤了身子。”

    方氏点头应是依依不舍的看着薛霭,想了想道:“老爷先去歇息吧,妾身再待会儿回去。”

    薛镇扬不再强求抬步往外走。

    “姑父。”幼清也跟着站了起来,薛镇扬一愣望着自己的侄女,幼清回道,“我有话想和您说。”

    幼清近些日子的变化他也感觉到了,以前见着他时总是畏畏缩缩连话都说不周正,现在在他面前不但从容自若有时甚至还会微露出质疑或是赞同的表情来,而且听方氏的意思,她的许多决定都是出自幼清……

    不愧是方明晖的女儿,到有几分天资,稍加培养就能脱胎换骨露出峥嵘。

    “幼清。”方氏不解的看着幼清,幼清朝方氏笑笑,“我就是有些小事想问问姑父,说完话我就回去歇着。”

    方氏并没有多想,只是怕幼清有什么事不敢和她说,怕她难过而瞒着,看她的样子她又觉得自己多想了,便点头道:“那你和你姑父说完就回去歇着,别累着自己。”

    幼清点头应是,跟着薛镇扬出了门。

    薛镇扬在院子门口停了下来,接着廊下的灯光望着面前稚气未脱的侄女,负手问道:“清丫头有什么事?”

    “姑父。”她斟酌了一番词句,含含糊糊把她擅自追宋弈的事带过去,“宋大人说,这毒是锦衣卫指挥使赖恩从西域寻回的药,似是还未曾用过,大表哥很可能是第一个中此毒的人。”

    “你说什么。”薛镇扬本来是漫不经心的等着幼清说话,这样的小丫头天天在家里,能有什么大事和他商量,可但他听到幼清去追宋弈就有些暗暗不满,难道这丫头小小年纪就不安分了,可是等他听到后面的话时,心头所有的情绪都被震惊掩盖,他很少在儿女面前露出惊讶的表情来,此刻也压抑不住,惊诧的道,“宋行人告诉你这毒是出自锦衣卫?”

    幼清很肯定的点点头:“他是这么说的。”

    这毒是锦衣卫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可是宋弈说的是真是假?若是假的他是什么目的,难道是想挑起他们和赖恩的纷争,但是他和锦衣卫一个在外一个在内本没有多少冲突,宋弈是想做什么?

    如果是真的,锦衣卫为什么会对季行下毒,季行不过是个孝廉,他们根本没有理由对他下手。

    会不会是和私运有关,赖恩知道薛府牵涉到私运之事,所以来警示他们?是威胁勒索还是针对严阁老致仕一事?!

    薛镇扬心头起伏不定,被锦衣卫三个字惊的思绪一团乱麻……

    幼清静静的站在薛镇扬对面看着他,望着他时而惊诧时而慌乱时而不解的表情,过了许久她觉得薛镇扬想的差不多了,才出声道:“侄女觉得,这件事或许没有那么复杂!”

    薛镇扬一怔,就有些不悦的看着幼清,方氏一直宠着她把她养的有些没有规矩了,不顾礼节矜持的去追一个外男,虽目的是好的,可总归是有些轻浮。明知道自己在想事情,她却没有眼色的打断自己。

    薛镇扬心里的怒不受控制似的迁怒于幼清。

    幼清不是不知道薛镇扬这会儿的表情代表着什么,她仿佛没有看见,沉声分析道:“宋大人在这件事中,自始至终都是局外人,他没有必要骗姑父说锦衣卫加害大表哥,从而让您和夏阁老对锦衣卫不满,和赖恩明争暗斗,莫说赖恩没有更改朝堂格局的能力,就说您和夏阁老甚至浙江南直隶的官员也不会去和一个赖恩这样的人明枪暗箭的对上……宋大人如果真有此目的,他也不可能这么明着的牵涉进来,只要他给祝大人稍微透露一些,想必祝大人也会和侄女一样事无巨细的告诉您。”幼清说着微顿又道,“至于锦衣卫,他们若真对您和夏阁老有所不满,为什么还绕过你们对大表哥动手呢,更何况您在朝堂,大表哥出事后您和夏阁老都不曾往这方面想过,可见你们与锦衣卫一向井水河水不相犯的,所以侄女想……除非是大表哥误打误撞,否则锦衣卫毫无理由对他动手。”

    薛镇扬眯着眼睛望着幼清突然问道:“这毒确实是出自锦衣卫,你又怎么解释。”

    “锦衣卫龙蛇混杂,搂钱来钱的手段很多,我们能不能视角再松开一些,会不会有人借锦衣卫的毒谋害大表哥,而此人或许和朝堂并无瓜葛。至于提供毒药的人,或许也只是贪图利益,又或者单纯的想找个人试毒呢。”

    薛镇扬不可不谓不震惊,他身在朝堂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会将事情往复杂的方面想,从背后的利益目的到人前的表现作态以及事后的得失,所以当听到幼清说毒药时他立刻就怀疑宋弈的用心,怀疑锦衣卫是不是针对夏阁老和他……

    可是不得不说她的这段分析虽只是凭空猜测,但却不是毫无可能的,锦衣卫做事向来利字当头,上至赖恩下至小旗,校卫等哪一个不是一心只看利,此事确实不能排除是有人为了银子而干的勾当。

    想到这里,薛镇扬心头一转望着幼清,就道:“你既如此猜测,是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还是只是的胡乱猜测?!”

    有,当然有,幼清觉得即便这件事锦衣卫真的参与其中,那也肯定和二房脱不了干系,不管里面的水有多深,从刘氏下手绝不会错,可是这话她若说出来薛镇扬会相信吗?

    他再怒二房,气薛镇世可是那也是他的同胞手足,他会相信他的亲弟弟会对自己的侄儿下毒手?

    幼清再次犹豫起来,薛镇扬就望着她,目光中含着审视,还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甚至于他此刻根本没有将幼清当做不过是个十三的岁的小丫头,认真的看着她,等她说话。

    幼清思索了良久,决定不想一下子把薛镇扬逼的太紧,所以摇了摇头道:“姑父可不可以再等几日,侄女再和您说说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判断?”

    “再等几日?”薛镇扬皱眉,面露狐疑,“你要去查证?你如何查?”他在外面行走,内院的管事,身边的常随,甚至于府衙的衙役都能用得上,可她在家里,身边也只有几个小丫头,能做成什么事?

    “现在还不好说。”幼清郑重其事的请求,“但是侄女一定会给您答复的。”

    薛镇扬不置可否,颔首道:“好。”又道,“但你不可胡乱行事,坏了门风,今晚之事我念你一心为你表哥安危不予追究,可你行径实不可取,幸而那宋九歌是正人君子,若是宵小之辈你当如何。”

    幼清惭愧,红了脸道:“侄女知道错了。”

    薛镇扬不再追究,想到幼清方才说的话他要好好思量一番也没有心思再久待,便打算回去,幼清喊住他,又道:“姑父,分家的事……”

    “怎么了?”薛镇扬微讶,却没有像以前那样觉得自己的事被一个小辈过问有什么不妥,幼清拧着眉头问道,“我只是好奇,姑父前两日打定主意要分家,现在因为大表哥的事耽误下来,这件事是不是就搁置不再提了。”

    薛镇扬愣住,他这两天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件事,可是薛霭一病他就不得不犹豫起来,薛霭是家中的长子,读书好人品好,薛家的下一代中唯有他最有潜力,他也一直以他为傲悉心培养,可是如今薛霭中毒,甚至将来还有留下残疾的可能,仕途只怕是没有指望了,那么薛家后辈唯一有希望的就是薛明了。

    他只有不计前嫌竭力培养薛明,才能指望在他之后薛家后继有人。

    若是这样,那么这个家就分不得,不但分不得他还要帮薛镇世度过难关,往后也要像从前那样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和睦相处。

    只有这样,将来薛思琴,薛潋,薛思琪才有人可以依靠,不至于让薛家就此没落下去。

    姑父果然没了前面的坚定,幼清心头越发打起精神来,和薛镇扬道:“分家之事侄女本不该过问,可是姑母因为此事伤心难过,我心里也跟着难受的紧,就连三表哥今天也积极的去书院读书,还说此番定要考中秀才……”她双目明亮仿佛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和期望,“三表哥其实很聪明,只是因为有大表哥和您在前头挡着,他觉得自己没有责任,现在大表哥一病,他就意识到自己的责任,不过两日就仿佛懂事了很多呢。今天晚上回来也没有出去走动,认认真真的在房里读书温习。”

    薛镇扬听着视线就不由自主的落在隔壁的院子里,里头安安静静的,书房里灯还亮着,确实不像薛潋平日的作风。

    可是令他更为震惊的是,幼清似乎看破了他的犹豫和顾虑一般,着重对他说了薛潋,她是在告诉他,薛家就算没了薛霭还有薛潋,绝不会只有一个薛明可以选择!

    “你这孩子。”薛镇扬摇摇头,“难得不像你姑母!”话落大步而去。

    幼清望着薛镇扬的背影暗暗叹气,他这是夸她还是贬姑母,到底明白她的意思没有。

    薛镇扬一路回了外书房,远远的他就看到书房里的灯亮着,焦安迎过来低声道:“二老爷在书房里等您。”

    “嗯。”薛镇扬负手进去,薛镇世听到脚步已经迎了过来,嬉皮笑脸的道,“大哥,您回来了,季行怎么样?封神医有消息吗?”

    薛镇扬也不理他在书案后面坐了下来,提笔处理公务,薛镇世立刻在一边磨墨,也不敢说话,过了许久薛镇扬问道:“你来有什么事直说吧。”

    薛镇世想到临来前刘氏的吩咐和叮嘱,一鼓作气的道:“大哥,私运的事您一定要帮我们啊,我知道您心里肯定是生我的气,又赶上季行出了事,您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情考虑我们的事,可是就是因为家里一团乱麻,您才更不能袖手旁观,若是季行真的……”他说完呸呸了几声,“季行不会有事,季行不会有事……”又道,“可是事情难保万一,若真是天意难测,到时候我和您弟妹还有泰哥儿画姐儿再出事,这个可真的支离破散了,到时候我大不了一死,可我担心娘,担心您受不住这痛啊。”

    “嗯。”薛镇扬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薛镇世得了他的回应,心里顿时觉得有希望了,高兴的道,“所以您一定要帮帮我们,只要我度过这个难关确保无事,到时候我亲自去广东帮你找封神医,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会把他带回来的。”

    “不用了,封神医已经找到了。”薛镇扬沉声说着,毫不留情的打断了薛镇世的话。

    薛镇世一愣,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什……什么?找到了?”

    薛镇扬没理他。

    薛镇世顿时不知道怎么往下说了,刘氏所有的算计都建立在薛霭醒不过来的封神医找不到的前提下,现在人找到了他还说什么?!

    什么把泰哥儿过继,大哥有季行还有薛潋,他脑子坏掉了才会同意把泰哥儿过继在自己名下!

    “你要没什么事就回去吧。”薛镇扬摆摆手,“这两日不得空,过两日我会再请夏阁老和陈大人来做中间人把凭据签了,到时候我会单独再给你置一间宅子,你们搬出去住,不要在我眼前晃的我心烦。”

    “大哥!”薛镇世被训的说不出话来,也不敢再纠缠垂着头退出了书房,心里又窝着火回了自己家里,一进门就把火对着刘氏发出来,“出什么馊主意,还说大哥一定会同意,你是故意让我去丢人的是不是。”

    刘氏不解:“他怒冲冲的作甚,大哥怎么说的?”

    薛镇世就把薛镇扬的和刘氏转述了一遍。

    “什么?!”刘氏惊讶的不得了,封神医找到了?她站起来来回在房里走动,“怎么会这么快就有消息了,不可能啊。”

    幼清没有立刻回去,而是让绿珠把薛潋喊了出来,薛潋穿的整整齐齐从容不迫的走出来,可见他刚才真的是在看书,而不是怕冷像以前一样窝在床上,看着难得上进的薛潋幼清心情也好了一些。

    “你找我有事?”又左右看看,“怎么这么晚还没有回去?这么冷,你不要冻出了病,还得麻烦我们。”

    幼清不想和他斗嘴,随他质问了一通,才道:“你能和我说说那天大表哥在学馆的情景吗?”

    这事儿他已经说了好几遍了,和薛镇扬说,和府衙的人说,和先生说,如今幼清也来问他,薛潋也不多想很熟练的道:“初八和初九两日正好是开馆的日子,因为有些家远的学子会住在里面,便有许多下人家眷也跟着一起来了,乱哄哄挤挤攘攘,大哥将我送进去准备去探望了赵先生,可惜先生不在,我就请他在我们歇息的宴息室里歇一会儿,顺便等赵先生。因为那间宴息室是赵子舟花钱长期包着的,所以寻常没有人进去,当时也只有我和大哥,后来二哥也来坐了坐,大哥等了一会儿见赵先生还没有回来,就说有事先走,后面的事你们就都知道了。”

    事情比她想的还要简单。

    薛潋又道:“那杯茶还是我亲自端来的,是从家里带过去的大红袍,我和二哥也喝了没有问题,茶具也是家里带去的。”

    幼清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你想什么呢?”薛潋歪着头弓着腰凑到幼清面前,“小丫头,难不成你还能想出什么来不成?”

    突然一张脸在自己面前放大,幼清被惊了一跳后退了一步,薛潋一愣望着她紧张的道:“怎么了,吓着你了。”他凑过去尴尬的道,“我不是有意是,就是好奇你在想什么。”

    “没事。”幼清摆着手,“我就是想到了一些事。”又望着薛潋,“你在房里看书吗?”

    薛潋点着头苦恼的道:“不看书怎么办,我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说完垂头丧气的垮着肩膀。

    “也没有人逼着你。”幼清微微笑了起来,“可见你心里还是有责任的,要不然怎么会主动看书呢。”又侧过头望着站在门口候着的二子,“回头找采芩领一两银子,就当你好好服侍你们少爷的奖励。”

    妹妹奖励哥哥身边的小厮,二子喜出望外,薛潋却是哭笑不得吼二子:“你敢要我打断你的腿。”又恶狠狠的看着幼清,“你很富裕嘛,一出手就是一两银子,若是太富裕就拿来我给你攒着,等将来你出嫁我再给你添箱。”

    正经不了一刻钟就原形毕露了,幼清瞪了薛潋一眼带着采芩和绿珠走了。

    薛潋嘟了嘟嘴目送幼清,直到确认她进了二门才放心的回了院子里,又捶了二子一下:“她那么难缠还对你另眼相看,你小子猴精猴精的,用的什么办法。”

    二子嘿嘿笑着:“小人哪有什么办法,方表小姐赏小人,还不是看在您的面子上,要不然小人有再大的脸也入不了方表小姐的眼啊。”

    薛潋想想也对,高兴的捧了书接着看。

    幼清几乎又是一夜未睡,心头翻来覆去的想着宋弈说的话,薛潋说的话,可惜她不能出去,除了想这些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她颓丧的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发呆,不知道路大勇那边有没有收获,高银这个人虽比王代柄办事沉稳,可是有个两世都改不了的毛病,便是赌钱,他手里的例钱,刘氏的赏钱,给薛镇扬办事偷贪的钱甚至自家房里媳妇的嫁妆他都能拿去赌……等输的底儿朝天他在兢兢业业的回来办事,可等存了点本又会迫不及待的去赌场玩几把。

    想从这样的人嘴里套话很简单,难的是她要怎么让刘氏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承认这些事是她做的。

    幼清翻了个身朝窗外望了望,外面黑漆漆的,她叹口气又努力的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浮现出宋弈和她说话的样子,她猛地睁开眼睛摇了摇头,腹诽道:“这个人又聪明又现实,往后要提醒大表哥和祝姐夫离他远点。”又想起他上次说的外放的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圣上会批复,等批复他大概就会离开京城,往后应该也不会和薛霭还有祝士林又什么交集。

    迷迷蒙蒙中她似乎打了个盹儿,等醒过来外头已经大亮,日头明晃晃的挂在天上,幼清翻身坐起来喊了声采芩,问道:“什么时辰了。”

    “辰时了。”采芩进来打起帘子又挂了帐子,道,“小姐昨晚翻来覆去的,直到天快亮才睡,奴婢不忍心喊您。”

    幼清揉了揉额头,觉得昏沉沉的,采芩将幼清的药拿来和着温水给她送服,挨着幼清的耳边说话:“路大勇天没亮的时候来了一趟,奴婢见您刚睡着就让他中午再来。”

    “怎么不喊我。”幼清叹气穿衣下了床,采芩见她生气小心的解释道,“您两天没怎么睡觉,奴婢怕您身体吃不消。”

    幼清没有说话进了净室梳洗又梳了头随便用了几块糕点,原想去看看方氏,可想到路大勇一会儿过来,索性就耐着性子在暖阁里做起针线来,采芩在一边分着线:“那个婆子这两天没有看到人了,奴婢猜大概是走了。”又道,“还有件是,对面的丛雪前天跟着二太太去武威侯,却没有再跟着进来,他老子娘原先在外院当差,这两天也看不到人了。”

    采芩说的婆子是刘氏派来监视青岚苑的婆子,至于丛雪,幼清道:“刘氏说了那么多的话,怎么也不可能留着她。”

    “真是命苦。”采芩想到秋翠一个人躲在烧掉的倒座废墟里哭,心里也有些难过,做下人就是这个命,就看你运气怎么样,跟了个什么主子了。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到了午时,路大勇如期而至:“小人跟了高银两天,他除了回家就是在赌馆里,要不然就在外院候着喝茶聊天。”幼清听着有些失望却也觉得在意料之中,路大勇却是接着又道,“但是小人觉得二少爷有些奇怪。”

    幼清听着心头一提,问道:“薛明怎么了?”

    “也说不好,二少爷以前常去喝酒,但是也不是日日酩酊大醉,可是这都连着三天了,他每天早上就开始喝酒,醒了喝,喝了醉的,昨天晚上回来醒酒,后半夜又出去吃酒了,这会儿人还在牡丹阁醉的不省人事呢。”

    幼清就想到最近两次看到薛明,似乎身上都是酒气冲天的。

    薛明不是贪杯酗酒的人,不但不是而且他这个人相当的自律,这两天是怎么回事,像个酒疯子似的没命的喝……而且,他一向敬重薛霭,兄弟间感情也算是不错,可是这一次薛霭出事,他前前后后就去看了一次,确实有些奇怪。

    “小姐。”路大勇正要说话,那边绿珠冲了进来,“小姐,二太太又去武威侯府了。”说完才看见幼清坐在窗口,她一愣不好意思的道,“奴婢不知道路大哥在。”

    幼清摆摆手,忽然心里一动,忽然就想起来武威侯刘嗣祥刚结的亲家,锦衣卫南镇抚使曾毅!

    锦衣卫里不但又赖恩,还有曾毅呢,她怎么把这个人忘了。

    “你先回去。”幼清吩咐路大勇,“今天晚上戍时再来找我,我有事吩咐你。”

    路大勇应是不再多说。

    幼清则换了衣裳去找方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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