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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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天光薄淡,灰蒙的晨雾笼罩城西废巷。
巡捕的喝问声由远及近,木板敲击墙面的脆响一声声传来,正在逐片排查这片破败街坊。
周濂对外宣称苏芮与陆野已经葬身城南火海,明面上不会大举通缉,可暗地里的搜捕一刻未停。他要确认,那两具烧焦的残骸,究竟是不是目标本人。
一旦查到破庙,二人便再无周旋余地。
陆野躺在香案底座上,高热未退,呼吸依旧粗重浑浊。敷过金疮药之后,渗血稍稍止住,人却依旧昏迷不醒,别说长途奔逃,就连站立都做不到。
带着一个重伤高热的人,根本跑不快。
丢下,她做不到。今夜火海之中,陆野数次舍命相护,若就此弃下,那些拼死换来的线索道义,便成了笑话。
苏芮快速扫视整座破庙。
神像倾颓,遍地枯草碎砖,庙门歪斜,后墙还有一处坍塌出来的大洞,连通庙后的荒土坡。
方才乌台差役带来的布囊之中,除伤药、水囊,还剩两件粗布旧衣,是差役暗中捎来,方便改换形貌。
一个念头骤然撞进脑海。
周濂布告全城,说他们已经烧死。
那他们便顺着这个谎言,继续做两个“死人”。
苏芮立刻起身,快步奔到神像底座,取出藏在砖缝里的手记,重新贴身裹紧,用布条牢牢捆在内衣之下,绝不能遗失。
随后她蹲下身,用力搬动庙内几块朽烂的供桌残板,拖到坍塌的后墙洞口。再搂起大堆干枯尘土、碎枯草,厚厚铺在木板之上。
她要伪造一处临时藏身处。
后墙洞外荒坡杂草丛生,少有人踏足,木板遮蔽,尘土枯草掩盖,远远望去,不过一堆废弃建筑垃圾。
风险极大,只要有人随手拨弄草堆,便会暴露。
却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苏芮俯下身,低声唤陆野,得不到回应,只能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半拖半抱,将重伤的人挪到木板之上。拿粗布衣裳盖在他身上,再一层层盖上干草浮土,只留出口鼻缝隙透气。
做完这一切,她自己身上依旧满身血污焦灰,太过扎眼。
她拿起另外一件粗布衣衫,就地换上,抓一把灰土抹在脸颊、脖颈,掩去原本容貌,把散乱头发胡乱挽起,看上去就像城西贫民窟里贫苦逃难的女子。
做完伪装,水囊、剩余的药粉,全部塞在草堆内侧留给陆野。手记贴身,她身上不带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
她不能留在这里。
两个人一同躲在草堆,一旦被发现,双双毙命。
由她一人出去,冒充本地贫民,引开巡捕的注意力。只要把盘查的人引向别处,荒坡这边,才有一线苟活机会。
临行前,苏芮俯身,隔着干草,听见底下陆野微弱的呼吸。
“你在这里别动,千万不要出声。”她压着嗓音,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晨雾里,“我引开他们,日落之后,我再回来寻你。”
没有回应,只有一阵模糊的呓语。
苏芮心口像被重物压住,狠狠闭了闭眼,转身,从庙门径直走出去。
晨雾微凉,街巷之中,数名府城巡捕手持刀棍,正挨家搜查废弃屋舍。盔甲碰撞的声响清晰传来。
“周侍郎有令,仔细搜!城南失火那二人未必真死,城西废坊重点盘查!”
“见有伤重男子,陌生女子,一律扣下带回问话!”
苏芮深吸一口气,垂下头颅,佝偻脊背,装作穷苦妇人,抱着一捆捡拾的枯枝,慢悠悠顺着街巷往前行走,正好迎面撞上一队巡捕。
两名巡捕立刻横刀拦在她身前。
“站住!”
刀锋横在面前,寒气逼人。
苏芮心脏猛地一缩,指尖死死攥紧枯枝,强迫自己不要发抖,抬起一张沾满尘土的脸,眼神惶恐怯懦。
“官爷,我……我就是捡些柴禾回去烧火。”她刻意压低声线,声音沙哑粗粝,模仿底层妇人的口吻。
领头的巡捕打量她一番。衣衫粗陋,脸上灰土斑驳,头发凌乱,看不出原本样貌。只是手腕处,那一道烫伤的伤痕格外显眼。
“哪处街坊的?家住何处?”巡捕厉声盘问,目光不停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就住在前边破屋,男人卧病,家里等着柴烧。”苏芮胡乱报了一处早已经无人居住的废宅地址。
巡捕半信半疑,伸手就要抓她胳膊,想要细看她手腕的烫伤。
苏芮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就是这半分躲闪,领头巡捕眼神骤然一厉。
“不对劲!拦住她!”
刀棍当即合围过来。
苏芮不再纠缠,怀中枯枝哗啦散落一地,她猛地转身,朝着侧面岔道狂奔!
“跑了!追!”
数名巡捕脚步轰鸣,立刻紧随其后追来。
脚步声、呵斥声,在晨雾街巷中炸开。
苏芮目的便是引开追兵,不敢跑太快,始终和身后追兵保持一段距离,专挑曲折狭窄的小巷不断穿梭,把一队巡捕,越引越远,渐渐远离那座破庙与庙后的荒坡。
只要把人带得足够远,陆野的藏身之处,便能暂保平安。
可巡捕人数不少,对这片街巷也熟稔,不断分兵包抄,眼看就要把她逼进一条死胡同。
高墙横亘眼前,前路断绝。
身后追兵步步逼近,刀光隐隐可见。
苏芮后背抵上冰冷墙壁,手心全是冷汗。
难道刚刚逃出生天,就要在此被拿住?
一旦被擒,周濂拿到她,手记搜出,所有牺牲全部付诸东流。
就在危机迫在眉睫之时,胡同另一侧,一辆不起眼的灰布篷马车,慢悠悠行过巷口。
车帘缝隙,飞快闪过一道眼神,一声极轻的口哨响。
驾车的车夫猛地甩动缰绳,马车骤然横过来,直接堵死胡同入口!
哐当一声!
木轮撞击地面,将追过来的巡捕硬生生拦在外面。
“什么人!敢拦官差办事!”巡捕们怒喝。
车内传出一个温润却带着几分官威的声音。
“乌台办事。”
一块乌台腰牌,从车帘缝隙亮了一瞬。
追来的巡捕见到腰牌,动作瞬间僵住,不敢再往前硬闯。乌台权柄极重,地方巡捕不敢轻易招惹。
趁着外面巡捕被马车绊住的片刻空隙,车帘飞快掀开一条缝。
“上来。”
是顾衍的声音。
苏芮没有半分犹豫,矮身几步,纵身钻入马车之内。
车帘唰地落下,隔绝胡同外的天光与呵斥。
马车车轮转动,不疾不徐,重新驶离巷口。
车厢之内陈设简单,顾衍一身常服,褪去官袍,坐在对面,眉宇间带着难掩疲惫。昨夜长街对峙,之后又要周旋朝堂,彻夜未眠。
“顾大人。”苏芮坐定,浑身依旧紧绷。
“差役回禀,说你们成功逃出火海,我便猜到,巡捕很快会搜向西城。”顾衍低声开口,“我不能明火执仗去破庙接人,只能借马车,在街巷伺机接应。陆野呢?”
“重伤高热,我把他藏在破庙后荒坡枯草之下,不敢带出来。”苏芮声音急促,“周濂对外宣称我们已经烧死,全城暗中搜捕,此地已经不能停留,必须尽快离开京城。”
顾衍指尖轻轻敲击膝头,神色凝重。
“周濂昨夜一败,手段已经毫无顾忌。”他缓缓说道,“他一边清算市井人证,一边散布你们已死的说法。如今城门各处,明面上照常放行,暗地里画了你们二人的形貌,严加盘查出入之人。寻常车马,很难出城。”
城门封锁,想要堂堂正正离开,几乎不可能。
马车缓缓穿行在京城街巷,隔着布帘,能听见街面上百姓议论纷纷,都在谈论城南宅院大火,说两名窥探官事的男女葬身火海。
流言已经铺天盖地。
苏芮抬手按住胸口,那几卷手记安稳贴着心口。
线索在手,可人证遭难,城门被卡,同伴还重伤藏在荒郊,步步皆是死局。
“不是完全没有出路。”顾衍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苏芮,“三日之后,漕运有一批官用货物,要顺着运河离京南下。押送的管事,受过我的恩惠。货舱底层,有夹层暗仓,可以藏人。”
走漕运运河,避开城门陆路盘查。
这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出逃路径。
“但有难处。”顾衍语气沉下来,“货船停泊在城外运河码头,三日之后才开航。这三天,你们依旧要躲在京城之内,不能露面。并且,暗仓狭**闷,陆野身负重伤高热,能不能撑得住一路水路,是未知之数。”
三日。
还要在危机四伏的京城潜伏整整三日。
周濂的搜捕日夜不停,随时都有可能搜到破庙荒坡。
一旦陆野被发现,便是万劫不复。
苏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然笃定。
“无论多难,都要试一试。”
马车穿过街道,渐渐行向城南。顾衍不能把她带回乌台官邸,那等于自曝把柄。行至一处人流混杂的市井外围,马车缓缓停下。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顾衍递过来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银两、几包伤药,还有一张简陋的城外地形图,“入夜之后,你再悄悄折返城西破庙。切记,万万不可白日回去。”
“漕运码头,我会安排人,到时候给你接头暗号。”
苏芮接过布包,深深颔首。
车帘掀开,她纵身跃下马车,迅速混入往来市井人流之中。
灰布马车调转方向,缓缓远去。
晨雾散尽,白日正式降临京城。
繁华的城池之下,杀机暗流涌动。
她要熬完这凶险的三日,要接回昏迷重伤的陆野,要躲过无数耳目,登上南下的漕船。
可她并不知道。
就在她方才被巡捕追逐、登上马车的那一刻。
街角一处茶楼的窗棂之后,一道黑衣身影,已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周濂的眼线,并没有散去。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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