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荒径的夜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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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野郎溪终于下令停止前进。
他们已经连续行进了将近十四个小时。从凌晨四点到傍晚六点,中间只休息过三次,每次不超过二十分钟。所有人都已经到了极限——脚步开始踉跄,呼吸变得粗重,就连一向体力最好的赵猛,额头上也挂满了汗珠。
野郎溪选择了一处背风的岩壁作为宿营地。岩壁高约三米,呈弧形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天然的石窟。地面是干燥的沙土,虽然有些硌人,但至少比露天的泥地强。岩壁前方有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可以遮挡视线,就算有人从附近经过,也很难发现这里藏着人。
他分配了警戒哨位。两人一组,每组一小时,轮流值哨。赵猛主动要求值第一班。
“你比我累。”赵猛说,语气平淡,但不容反驳,“你先睡,我盯着。”
野郎溪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他确实累了,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他点了点头,靠在一块比较平整的石头上,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睡着。
耳边是战友们粗重的呼吸声,有人在喝水,有人在整理装具,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山林里,却显得格外清晰。他听着这些声音,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人,这些和他一起走了整整一天的人,现在已经不只是战友了。他们是他带着的人,是他的责任。
他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怎么不睡?”赵猛问。
“睡不着。”野郎溪说,站起身,走到一个新兵面前。
那个新兵叫王浩,是班里年龄最小的,今年才十八岁。此刻他正坐在地上,低着头,双手撑着膝盖。他的作训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身形轮廓。
野郎溪蹲下身,轻声问:“怎么样?”
王浩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副班,就是有点累。”
野郎溪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他的脚上。作训鞋的鞋带系得很紧,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出鞋面有些变形。他伸手按了按王浩的脚背,王浩的眉头立刻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脱鞋。”野郎溪说。
王浩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解开了鞋带。脱掉鞋子的那一刻,一股血腥味弥漫开来。白色的袜子已经被血染红了,脚后跟的位置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皮肤。
野郎溪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时候磨破的?”
“下午……过那个山头的时候。”王浩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承认错误,“我以为不碍事,就没说。”
野郎溪没有责怪他。他转身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急救包,取出碘伏和纱布。然后他脱下自己的备用袜子——那是他出发前多带的一双,本来是准备在紧急情况下替换的——递给王浩。
“先用碘伏消毒,然后包上纱布,再穿我这双袜子。”他说,“明天还要走路,不处理好,你会走不下去的。”
王浩接过袜子,眼眶有些发红:“副班,那你呢?”
“我还有一双。”野郎溪说。其实他只有这一双备用的,但他不能说。如果说了,王浩肯定不会要。
他帮王浩处理了伤口。脚后跟的皮磨破了一大块,露出粉红色的嫩肉,边缘有些发白,那是被汗水浸泡的结果。他用棉签蘸着碘伏,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动作很轻,但王浩还是疼得直吸冷气。
“忍着点。”野郎溪说,“明天还要走路。掉了队,就不是爷们儿了。”
王浩咬着牙,点了点头。他的眼眶里含着泪,但没有流下来。
包扎好伤口后,野郎溪又检查了其他人的情况。有两个人的肩膀被背带勒出了血痕,一个人膝盖上有淤青,还有一个人的手指被灌木划破了。都不算严重,但都需要处理。他一一给他们消毒、包扎,把自己带的创可贴和纱布分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赵猛递给他一块压缩饼干。
“吃点东西。”
野郎溪接过来,掰了一半,又把另一半递了回去。
“你吃过了?”
“吃过了。”赵猛说,“你不用管我,管好你自己就行。”
野郎溪没有再推辞,把压缩饼干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压缩饼干很干,很难咽,需要用唾液一点一点地浸润才能吞下去。他嚼了很久,才吃完那一半。
然后他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水已经不多了,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他看了看其他人的水壶,大家的存量都差不多。如果明天还不能找到水源,他们就只能省着喝了。
他把水壶拧紧,放回背包里,然后靠在石头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星星倒是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山里的夜晚比平原要冷得多,白天的热气散尽后,温度很快就降了下来。他裹紧了身上的作训服,但仍然觉得有些冷。
“副班。”赵猛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你说,蓝军会不会追到这里来?”
野郎溪想了想,说:“应该不会。我们绕了很多路,而且走的都是没有路标的地方。他们就算想追,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追。”
“那就好。”赵猛说,“我就怕他们半夜摸过来,把咱们一锅端了。”
“所以我才安排了哨位。”野郎溪说,“只要哨兵不睡着,就不会有事。”
赵猛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副班,你今天那个决定,是对的。”
“什么决定?”
“不走原定路线,改走水沟。”赵猛说,“我当时还觉得你太谨慎了,现在看来,谨慎是对的。要不是走水沟,我们早就被蓝军发现了。”
野郎溪没有说话。他其实也在想这件事。如果当时他选择了硬闯,或者选择了后退,现在的结果会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当时那个情况下,他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八个人的安危。
这种感觉很奇怪。以前当兵的时候,他只需要管好自己就行了。班长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想太多。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是副班长,是尖刀班的指挥员。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会影响到别人的生死。
他突然想起了刘强说过的一句话:“带兵不是让你当大爷,是让你当爹妈。”
当时他觉得这句话有点夸张,现在他明白了。
夜风吹过灌木丛,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声音悠长而凄厉,在山谷间回荡。有新兵紧张地握紧了枪,野郎溪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紧张——狼不会主动攻击人类,尤其是在它们不饿的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岩壁边缘,向外看了看。外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就在这片黑暗的某个地方,蓝军可能正在搜寻他们的踪迹。也可能,那个穿便装的中年人,正在某个高处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摸了摸鞋垫下的那张纸条。纸张已经被体温捂热了,边缘有些发软。他没有拿出来,只是隔着鞋垫感受着它的存在。
“026”——那个数字像是一个锚点,把他和另一个世界连接在一起。他不知道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走进去。
他回到岩壁下,坐下来,靠着石头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茫茫的白色中,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虚空。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手里握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符号,和他之前在投掷场捡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他想把石头扔掉,但手不听使唤。他想喊,但嘴巴张不开。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026……”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头顶是岩壁,身边是熟睡的战友。天还没有亮,星光透过灌木丛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作训服的内衬都湿透了。
他坐起身,深呼吸了几次,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做噩梦了?”赵猛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没有。”野郎溪说,“就是有点冷。”
“冷就对了。”赵猛说,“山里就这样,白天热死,晚上冷死。你要是睡不着,就来替我一会儿,我去撒泡尿。”
野郎溪站起身,走到赵猛的位置上。赵猛把枪递给他,转身走进了黑暗中。
野郎溪握着枪,站在岩壁边缘,看着外面的夜色。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是一弯残月,光线很弱,只能勉强照亮近处的轮廓。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呈现出朦胧的剪影,像是沉睡的巨兽。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声音很轻,如果不是在这么安静的环境里,根本不可能听到。他竖起耳朵,仔细辨认。那声音像是有人在走路,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他立刻警觉起来,蹲下身,握紧了枪。
声音越来越近。是从岩壁左侧的树林里传来的。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月光下,他看到一个人影从树丛中走了出来。
是赵猛。
野郎溪松了口气,站起身。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赵猛走到他面前,脸色有些凝重:“副班,我刚才在那边看到了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
“光。”赵猛说,“很微弱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打信号。”
野郎溪的心一沉。他看了看手表——凌晨两点十五分。这个时间,不应该有任何光源出现在这片区域。如果有,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蓝军。
“在哪里?”
赵猛指了指西北方向:“翻过那个山头,大概两公里。”
野郎溪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天亮之前,我们得离开这里。”
“不等天亮了?”
“不等了。”野郎溪说,“如果蓝军真的在附近,天亮之后他们会更容易发现我们。趁现在还有夜色掩护,我们提前出发。”
他叫醒了所有人。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提问。所有人都在最短的时间内收拾好装具,检查好武器。王浩的脚上还缠着纱布,但他没有吭声,默默地背起了背包。
野郎溪站在岩壁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们只待了几个小时的宿营地。月光照在岩壁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地上还留着他们坐过的痕迹,以及一些散落的饼干碎屑。
他转过身,带着队伍走进了夜色中。
凌晨的山林比白天要安静得多。没有鸟鸣,没有虫叫,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野郎溪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指北针,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方向。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选择了一条沿着山脊线的小路。这条路更难走,但视野更好,可以提前发现远处的动静。赵猛依然担任尖兵,走在最前面探路,每隔几分钟就会停下来,确认安全后再继续前进。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东方开始泛白。
天要亮了。
野郎溪停下来,拿出地图,对照了一下方位。他们已经走了大约五公里,距离三号集结地还有不到三公里。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可以在天亮后到达那里。
但就在这时候,赵猛突然蹲了下来。
野郎溪的心一紧。他快步走上前,蹲在赵猛身边。
“怎么了?”
赵猛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前方。
野郎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晨曦的微光中,他看到了一座废弃的建筑——那是一座矿道的入口,入口处堆满了碎石和朽木,看起来已经废弃了很多年。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矿道入口的碎石堆上,有一串清晰的脚印。
脚印很新,像是几个小时前留下的。而且不止一个人的——大大小小,深深浅浅,至少有五六个人的足迹。
野郎溪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地方,不应该有人来。除非——除非是蓝军。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些脚印。脚印的方向是朝向矿道内部的,也就是说,有人进去了,而且还没有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矿道入口。入口处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像是某种东西在里面腐烂了很久。风吹过入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泣。
“副班,要不要进去看看?”赵猛低声问。
野郎溪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不进去。”他说,“我们的任务是侦察,不是搜索。绕过去。”
他带着队伍,绕过了矿道入口,从南侧的山坡上翻了过去。当他们翻过山坡时,太阳已经从东方的山脊上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山林间,驱散了夜晚的寒意。
野郎溪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矿道入口。在阳光下,那个黑洞洞的入口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只张开的嘴,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去。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那个矿道入口静静地矗立在晨光中,像一个沉默的谜题,等待着被解开。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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