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东宫旧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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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秦浩然从徐府回到自己宅中时,巷中磨坊早已歇工,花猫蜷在暗处安眠,晚风拂过老槐,叶声细碎。一轮新月攀上东檐,清光漫洒,把长巷浸成淡银一色。
秦浩然并未径直回卧房歇息,独自立在院中抬眼,静静凝望漫天星斗出神。
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收回目光,吩咐顺子去唤秦承博前来书房,自己转身先行步入书房等候。
不多时秦承博赶到,进门落座,垂首唤了一声:“叔父。”
秦浩然让其入坐后,询问道:“承博你在翰林院有些年头了。往后是打算留,还是想外调?”
“叔父,这些年我在馆阁读史,读得越多,心里越不踏实。”
“南北朝颜之推在《颜氏家训·止足篇》里写‘仕宦不可过二千石,婚姻勿贪势家。’那句话我反复读了很多遍,每一次都觉得他写得太对了,可每一次又觉得他写得太早了。”
像是一个走了很久夜路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说话的人。
“我有时候会想,我为官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民,还是为了家族?”
秦浩然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侄儿,等他把那根线头从心里慢慢抽出来。
“叔父在朝中声势日盛,太子也时常召我与承渊入宫问事。可越是身处局中,翻览历代史籍时我心中越是惕惧。
古来王朝倾覆,鲜少亡于外寇袭扰、天灾肆虐,正如《资治通鉴》所载,盛衰之变多起于内患。
多少煊赫一时的名门世家,盛时贪敛无度、恃势妄为,根基渐渐蛀空,终是自我反噬,一步步拖垮自身,牵连宗族落得衰败收场。
我读史书,最佩服两个家族。一个是高平范氏,以家风立根,借义庄稳住族产,绵延八百年不绝。
一个是吴越钱氏,以《钱氏家训》为根本,恪守‘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必谋之’。五代末期,钱弘俶纳土归宋,放弃割据战火,保全江南百姓,以大局换取历代朝廷优待,避开了乱世灭族的危机。
叔父,我有时候会觉得,世家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朝廷,是自己。”
说完这番话,像是把压在心口许久的一块石头搬开了,呼吸比方才匀了一些。
秦浩然听罢,提起瓷壶,往秦承博身前茶盏里斟了半盏,轻轻推到他手边,说道:"这几日你若衙门里没有要紧事,便多回来坐坐。我有话同你细说。"
秦承博微微一怔,抬头看了叔父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意外,随即化作了然。
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端起那半盏茶喝了一口。
秦承博又询问道:“要不要叫上承渊?”
秦浩然摇了摇头:“不必。他那性子,还得再磨一磨。”
就在这时,秦禾旺敲门进来了。
手里捧着一摞帖子,帖子用各色锦缎包着,叠在一起足有半尺来厚。
秦承渊见状立刻帮忙,将帖子放在书案上。
秦禾旺这才开口道:“浩然,这些请帖你过过目,看看哪些该赴。最上面那张是太子的,召你明日入东宫叙话。
后面还有次辅沈廷璋、吏部尚书周延年、礼部尚书邓文昭、户部尚书林世远、工部尚书张秉忠,再往后是你昔日的几位同年,陈廷敬、王守谦、李逢时……都在里头了。”
秦浩然没有翻看那一摞帖子,只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张太子的请帖。
上面一行工整的楷书,落款处盖着一方印文“皇太子宝”。
“太子的,我去。其他的,先放着。”
秦禾旺点了点头,又问:“沈廷璋那边,要不要回个话?”
秦浩然想了想,回道:“回话就说,刚到京城,手头的公务还未理清,待安顿好了再登门拜谢。礼数到了就行,不必深交。”
秦禾旺应了一声,又问:“那些同年故旧的帖子,要不要见一见?”
秦浩然想了一会儿,目光从那摞帖子上扫过,在一张用素白锦缎包着的帖子上停了一瞬,那是同年陈廷敬的帖子,此人与秦浩然为同年进士,只是二人早年便结下梁子,对方出身士族门第,素来轻看秦浩然农户的出身,没少出言轻视。
“挑几位平日无利益纠葛的来客见一见便好,其余那些应酬,能推就推了吧。”
秦禾旺一一应下,转头看了看秦浩然和秦承渊,说了句“你们叔侄俩且安心说话,我先去料理这些”,便起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将房门轻轻掩上。
秦浩然把那摞帖子推到案角,向着秦承博说道:“明日你跟我一起去东宫。”
秦承博愣了一下:“我?”
秦浩然点了点头:“你跟着我,旁听就是。”
秦承博放下茶盏,没有追问为什么叫自己而不是叫承渊,只是应了一声:“好。”
次日清晨,徐文茵替秦浩然换上巡抚朝服。
秦浩然迈步出门时,秦承博已在廊下候着,见了叔父只微微颔首,便默然跟在身后,一同上了轿。
秦浩然至宫门前落轿,由引礼太监引入,穿过几道宫门,沿着一条青砖铺就的长甬道往里走。
宫阙巍峨如旧,风物和往昔并无二致。
入殿后秦浩然躬身行四拜礼:“臣秦浩然,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从御案后站起身来,一身杏黄色四爪蟠龙常服,腰悬素面玉带衬得身形端挺。
阔别三年,少年稚气尽数褪去,下颌棱角分明硬朗,眉目沉稳有度,举手投足间自带储君持重雍容的气度。
抬手虚扶,语气温和:“先生免礼,一旁落座便是。”
秦浩然谢恩,侧身坐入侧席。秦承博在殿门外止步,被内侍引到偏厅一侧的小间等候,隔着屏风可以听见殿内的对话,却不在太子的视线之内。
太子坐回案后,看着秦浩然,目光里带着一种追忆与审视交织的神色,像是一个学生多年后重新见到自己的先生,既想亲近,又不知从何说起。
沉默了片刻,还是先开了口:“昔日先生在东宫授课,常教我以民间疾苦为本。如今先生巡抚江南三载回京,南直隶近况如何?不妨细说一二。”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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