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5章 豚犬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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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一五一十地报了出来:“回老爷,华亭一县登记在册的徐家田产总计二十四万一千余亩。

    其中高产水田十四万二千七百亩,多临河傍渠、灌溉便利。旱地九万零三百亩,广植棉花杂粮。另散落桑园两千一百亩,各类果蔬园圃八百余亩,专事养蚕与鲜果贩售。

    漴阙港坐拥自营码头两座,一座专营南北货船装卸,一座接待短途客船往来,年通航商船稳定在八百五十艘上下。西岸连片货栈十七间,分仓囤放漕粮、松江棉布与本地棉花,仓储常年饱满。

    华亭城内布局绸缎庄十一家、粮油粮铺十三间,另有当铺二十七间垄断乡里借贷生意。户部核定本年度家族盐引配额六万二千引,可凭引行销两浙多地食盐,是本地数得上的大宗盐商大户...”

    说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

    说完之后,垂着头站在那里。

    徐启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目光从管家身上移开,落在跪着的四个儿子身上:“到你们了。你们自己名下,各自有多少产业?”

    四个儿子面面相觑,没有人先开口。徐启没有说话,就那么等着。

    徐文柏见几位弟弟都缄默不语,只得率先开口回话:“回父亲,儿子名下产业散置两京与江南各处,京师有良田一千二百余亩,京师城内临街开有两间绸缎庄、一处金银质库,专供京中官宦采买,还买下北城二座带园林的别院。

    南京城内坐拥三间棉布行,两间粮油铺。苏州阊门闹市开了一家高端绸缎庄,城外临湖购入一座大宅院,附带百亩果林。松江府城另有自营布坊一座,雇织户纺纱织布就地贩卖,常年对接南北客商...”

    见大哥开口,徐文松也说道:“回父亲,儿子名下在京师有良田六百亩。南京城内参股两处茶行,专营皖南、浙南名茶分销,对接江南士子客商。京师北城置有五处临街铺面...

    另外在漴阙港船运行当入了三成股份,往来承运棉布、茶叶与漕粮,松江府城还开了一间小布铺...”

    徐文枫也说着自己的产业:““父亲,我的产业布局和两位兄长不同,大多田产与铺子在江北地界。扬州、淮安两地各有一间茶栈,依托运河贩运江北茶叶、杂粮,顺带做些短途货栈寄存生意...在清江浦码头入了两成船运小股...”

    徐文楷最后说道:“儿子没有田产,只有一处铺面,是大哥帮着置办的,在国子监边上,卖些笔墨纸砚。”

    徐启听着,眉心微蹙:“盐引、码头、绸缎庄、布行、船运、粮食、铺面……”他一个一个地数着,每数一个,目光就在跪着的某个人身上停一停,“样样都想伸手,样样都插一脚。你们觉得自己是在替徐家开疆拓土?你们觉得自己是在光大门楣?”

    “严家那些门生故吏,树倒猢狲散的时候,你看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

    徐启自语道:“此豚犬之才耳。”

    这句话像一把薄刃,轻轻地划过去,不深,却比任何重话都让人难受。

    “我今年已经六十岁了,还能在首辅这个位置上坐多少年?”

    四人脊背上窜过一阵寒意。

    没有人敢接话,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徐启转回头来,看着他们,目光在烛火下显得比方才柔和了些,但那柔和里带着一种让人更难受的东西,像一个人看着自己不争气的孩子,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最后只剩下无可奈何的疲惫。

    “我如此栽培浩然,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百年之后,徐家还有人能撑得住门面,还有人能护住你们这群……”

    他话没有说完,但那省略的部分比说出来的更重。

    “你们倒好,他替你们说话,他替你们未雨绸缪,你们却想把他发配到边疆去。”

    见儿子一个个都不回答,之能转向管家,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你回乡之后,把华亭那些田产清退大半。投献的土地,能还的还回去。强占的,该退的退。不清不楚的,一律交县衙重新丈量。

    码头那边,把船运的股份退出来,只留自家用的那一部分。盐引的配额,按朝廷的规矩办,多出来的交回户部。”

    每说一句,管家就应一声。

    待其退下后,在次对着儿子们说道:“你们也收敛些。该退的退,该收的收。别等到别人来替你们收的时候,才后悔。

    那些田产,不是你们的本事挣来的,是徐家的名声替你们挣来的。名声这东西,攒起来不容易,散起来可快得很。你们别觉得那是自己的本事,也别觉得那东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四人齐齐叩首,额头碰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儿子记住了。”

    他们的声音参差不齐,徐启没有再说别的,他摆了摆手,动作不大,像赶几只停在桌上的苍蝇:“起来吧。回去好好想想,今天这些话,值不值得你们听进去。”

    四人起身,膝盖都跪得有些发麻,起身时各自踉跄了一下。他们垂着手,低着头,鱼贯退出了花厅。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然后是一阵轻微的说话声,又很快被风吹散了。徐启独自坐在花厅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让人续,也没有起身,就那么坐着。烛火在他面前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长长的一道,纹丝不动。

    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清凌凌的,把院子里的青石板照得发白,像铺了一层薄霜。他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茶水入口,苦涩涩的,从舌尖一直凉到胃里,像他此刻的心境。他放下茶盏,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在翰林院读书,严雍如日中天,严家的子弟在京城里横行无忌,强占民田、截留赋税、把持盐引,朝中人人侧目却无人敢言。他当时年轻气盛,在同年聚会时摔了酒杯,说了一句“此等蠹虫,他日我必除之”。后来他真的做到了。他扳倒了严雍,抄没了严家的产业,把那些被侵占的田产还给了原主,把盐引的配额重新分配,一时间清名远播,人人称颂。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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