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雾河赶集 雾河赶集最后一张明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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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总清账那天,供销社门口比赶集还早热起来。
老杨天没亮就拉了三道绳。
第一道给买客。
第二道给证人。
第三道给封袋和账本。
姜青禾到时,周小兰已经把四堆材料摆好。
房契押存。
姜父名章。
左二旧袋。
左三经营。
每一堆下面都垫着白纸。
白纸角上写着两个字。
待核。
已证。
停摊。
保留。
周小兰写完后,还用石头压住纸角,怕风把顺序吹乱。
姜青禾看见,心里很踏实。
这一路写到现在,周小兰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低着头求一碗孩子饭的人了。
她能把满桌乱线压成四堆。
这便是鹰嘴坡互助食堂走出来的人。
孙秀梅抱着喜糖罐站在旁边。
有人笑她。
“今天还带喜糖?”
孙秀梅下巴一抬。
“带。谁再说旧礼就是喜钱,我让他当场数糖。”
人群笑开。
笑声里,胡三炮没来。
陈富贵没来。
草帽人也没来。
可他们留下的纸、袋、章、旧账,全摆在了明处。
曹满仓来得很早。
他站在左二牌子旁,几次想把牌子扶正,又被老杨拦住。
“今天牌子不归你扶。”
曹满仓脸黑,却没敢动。
姜红梅带着姜母站在另一侧。
姜母手里拿着旧名章作废说明的抄页,纸角被她捏得发皱。
姜红梅手里拿的是借章说明。
两个人都没往姜青禾身边凑。
姜青禾也没有喊她们。
今天不是认亲的场。
今天是认账的场。
杜主任先开口。
“今天只念材料,不审人。谁有补充,写名上桌。”
张干事念第一堆。
姜家旧房契纸仍在村保管柜。
底册登记未改。
暂押保管记录副页缺失。
乡里押存条章面有疑点,日期待核,经手胡字待核。
姜家老屋暂由石桥村看守,不许私搬、私卖、私抵。
姜母站在线内,听到这里,眼泪掉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
只在说明上又按了一次手印。
姜青禾看见了,没有上前抱。
这一步,母亲得自己走。
有人在线外问:“那姜家房子还归姜家?”
冯长顺答得很大声。
“旧纸在,底册未改,押存条待核。谁敢现在说归谁,谁来写名。”
没人出来。
姜青禾补了一句。
“姜家老屋暂不动,不等于旧账清了。后面该查经手胡字、该查草帽人、该查缺副页,还要查。”
这话把胜利和悬念分得很清。
守住,不等于糊涂翻篇。
第二堆,姜父名章。
姜父旧名章盒内空。
姜红梅说明陈富贵曾以补礼单名义拿章。
盒底纸角写“胡记代清、陈家老账”。
半个陈字样压痕与小木柄章底刻痕方向相近,待核。
姜父名章自今日起作废,不再作为姜家新账凭据。
冯长顺把村里见证页举起来。
“石桥村也认这页。”
村里几个长辈跟着应声。
姜红梅低着头,脸上没了过去那种争强。
她签完自己的说明,把笔放下。
姜青禾仍旧没说原谅。
可她收下了那张纸。
姜红梅站了一会儿,小声说:“青禾,我以后还能写。”
姜青禾看她。
“有事写事。”
“嗯。”
“别求我心软。”
姜红梅眼眶红了,点头。
“我不求。”
这几句话不好听,却比抱头痛哭更适合她们。
有些亲人关系,先从不再互害开始。
第三堆,左二旧袋。
老杨亲自念。
左二待赔已清。
旧袋来源此前未交。
昨日曹满仓写明,旧袋由曹满贵从旧粮站后棚接来,瘦个子交袋,草帽人在灰篷车上。
旧袋缝里取出半个房字纸角,纸边与押存条缺口相近,待核。
左二继续停摊,赶集名额暂挂。
曹满仓站在桌边,脸涨得发紫。
可这一次,他没敢再喊。
曹满贵也低着头。
杜主任问曹满仓:“左二旧袋来源说明,你认不认?”
曹满仓喉咙动了动。
“认。”
“左二暂挂赶集名额,你服不服?”
曹满仓手攥成拳。
老杨盯着他。
曹满仓最后挤出一个字。
“服。”
买客里有人鼓掌。
掌声不响,却似把左二这几日的赖皮全拍了回去。
老杨念完,把左二牌子摘下来,放到桌上。
“这牌子,先收。”
人群里有人唏嘘。
也有人说活该。
姜青禾没看左二牌子太久。
她看向第四堆。
左三经营。
贺营业员念得最响。
六月十八,左三十八包售罄。
六月二十,左三三十六包售罄。
六月二十一,左三二十二包减量售罄。
六月二十二,左三十八包减量售罄。
最近退货页空。
批次页齐。
负责人签名齐。
买客反馈齐。
一个老买客站出来。
“我认左三。少卖也真卖,没货就让等。”
另一个运输站小徒弟也举手。
“我们后厨要的还是鹰嘴坡一号样。”
杜主任把小牌拿出来。
“供销社意见,鹰嘴坡一号样保留赶集明牌和稳定试销资格。后续加量仍按姜青禾申报,不许私下抢量。”
他又看向贺营业员和老杨。
“柜台以后增加包装来源栏。谁用旧袋,写旧袋来处。谁用新袋,写采买票。左三先做样页。”
贺营业员立刻应。
老杨也点头。
“赶集这边我也照抄一份。”
姜青禾听着,心里比听见“保留”还亮。
一场坏事能变成一条新规矩,才是真正没白挨打。
周小兰的眼睛一下亮了。
孙秀梅差点把喜糖罐举起来。
“听见没有?保留!”
院里来的嫂子们也笑了。
姜青禾握着账本,手心发热。
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是她们一包一包晒、一页一页写、一场一场被人搅,还没把锅停下换来的。
杜主任又拿出一张新纸。
“还有一件事。县里下月有食品小作坊试办登记和卫生学习。名额少,先让试销稳定、账目清楚的去听。”
他的目光落到姜青禾身上。
“鹰嘴坡一号样,可以报一个人。”
人群又炸了。
孙秀梅先喊:“报青禾!”
马会英也从后头挤出一句。
“她不去谁去?”
李翠抱着孩子,笑得眼睛弯。
“我们守院里锅。”
周小兰没有急着欢呼。
她先翻本子。
“要是去学习,院内饭桌和左三样包要排新值守。”
姜青禾看她,忍不住笑。
“你现在比我还会先算账。”
周小兰脸一红。
“跟你学的。”
“这是要去县里开作坊?”
“姜同志真要把山货做到县里了?”
“那左三以后还摆不摆?”
姜青禾没有被这些话冲昏头。
她先问杜主任。
“只是学习登记?”
“对。”
杜主任点头。
“并非批厂,也并非许诺。先学规矩,回来再看能不能办。”
姜青禾笑了。
这就够了。
她最不怕学规矩。
她怕的是没有机会把规矩学明白。
现在机会摆到桌上,她当然要接。
但接之前,得先把家属院安排稳。
她当场开口。
“如果能去,我只去学习,不在外头私收货、不私签名、不乱许量。院里饭桌照开,左三按周小兰和孙秀梅复核页走。”
杜主任点头。
“这话也写。”
张干事笑了一下。
“姜同志,你这习惯好,喜事也写,去学习也写。”
孙秀梅接话。
“不写能行吗?不写就有人说她拎着房契去县里换厂了。”
众人又笑。
陆砺川站在第二道绳边。
他左手提着婚礼小账木匣,右手提着房契封袋。
两样没有混。
姜青禾走过去。
“重不重?”
“不重。”
“一个是家,一个是旧账。”
陆砺川看着她。
“都陪你守。”
她抬眼看他。
“还有左三的牌子。”
“也守。”
“以后可能还有作坊。”
陆砺川停了一下。
“那就学会了再守。”
姜青禾心头一热,随即把那点热压进笑里。
“陆连长,你口气不小。”
“你胆子也不小。”
两人对视一眼。
孙秀梅在旁边捂着喜糖罐,立刻咳了一声。
“看账,看账,别在大街上看人。”
姜青禾耳根一热,转回桌前。
孙秀梅在旁边听见,立刻喊:“陆连长,你守得过来吗?”
陆砺川耳根红了。
姜青禾笑着替他答。
“守不过来,我自己也会守。”
这话让大家笑得更响。
笑声里,老杨把左三明牌挂回原位。
鹰嘴坡一号样。
供销社稳定试销。
姜青禾看着那块牌子,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第三卷这场赶集,她没赢得轻松。
可她把婚礼从旧账里捞出来,把房契从半页脏纸里守住,把左三从一堆坏袋子旁边扶正。
傍晚回鹰嘴坡时,山路上有风。
陆砺川背着封袋走在外侧。
姜青禾抱着那张县里学习通知。
她回头看了一眼雾河集的方向。
下一步,不只是摆摊。
她要进县城,把这块牌子做稳。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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