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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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顾见秋做事的路数,和她的短发一样利落。
安瑞咨询在上海漕河泾有一间小办公室,连她在内七个人。十月中旬,她把两个人摆到了隰衡面前。
一个叫陶子瑜,二十八岁,原先在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做审计,辞职后跟了顾见秋三年,瘦,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过目不忘。另一个叫魏东桥,五十四岁,是顾惟雍原配夫人的娘家远亲,在西宁开一家做生物安全柜和冷库维保的小公司,手粗,脸黑,指甲缝里常年有洗不净的密封脂。
"永盛上海总部在张江,管行政人事的外包经理是我一个客户的牌友。"顾见秋把一张照片推过桌面,照片上是张江一栋玻璃幕墙的楼,"陶子瑜顶一个六周的临时工,进采购部。采购进不了实验室,但钱和货往哪儿走,采购最清楚。"
"青海呢?"林隽永问。
"青海不靠人,靠机器。"顾见秋说,"那个研究中心的生物安全设备每年要做一次第三方检漏和压差校准。维保是层层转包的,总包在兰州,分包在西宁。老魏的公司下个月会接到一单分包——我已经替他报过价了,价比别人低两成。"
魏东桥搓了搓手:"顾丫头,丑话说前头。我进去就是修柜子的,别的不会。"
"你就修柜子。"隰衡说,"用你的眼睛修。"
陶子瑜先进的张江。
永盛科技的总部干净得像一座医院。白色的地面,白色的灯,前台的姑娘笑起来露出八颗牙,工牌刷闸机的声音此起彼伏。她在采购部的工位靠窗,对面是一个天天吃零食的胖姑娘。六周里她摸清了三件事。
第一,总部所有研发采购走正规ERP系统,账实相符,干净得挑不出毛病。第二,有一类货不走系统:每季度一次,一只恒温箱,专车从张江送到虹桥机场,飞西宁,再转车去德令哈。单据是纸质的,单独装订,签收人只签一个"巫"字。第三,那叠纸质单据的封皮上,盖着一枚小小的红色印记,不是公章,是一个她不认得的符号——像一只竖起来的眼睛,又像一簇火苗。
她把符号拍了下来。
照片传回北京那天晚上,隰衡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那是巫逐的记号。两千五百年前,楚地巫族在宣战的文书上烧出来的就是这个纹路。他每一世都留下它,像狗在树根部撒尿。
"他在告诉我们,"隰衡说,"东西是他的。"
十一月初七,魏东桥的两台工具车开进了海西州。
从德令哈再往西,戈壁平得像一面桌子,公路笔直地捅到天边。研究中心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他先看见的是那座圆形主楼,灰白色,周围六个方形建筑匀匀地围着,像花瓣围着花心。门口的牌子写着"西北生物资源研究中心",电网拉了两道,武警模样的保安查证件查了四十分钟。
校准干三天。前两天都是明面上的活:二楼的生物安全柜逐台检漏,高效过滤器扫描,压差传感器归零。魏东桥干活慢而细,给每个柜子贴校准标签时都跟管设备的小姑娘聊两句,夸她柜子保养得好。第三天下午,他等到了机会——核心区在地下一层,负二层的排风竖井和一楼的设备夹层相通,竖井里的高效过滤器要换,按规程维保方必须有人在场配合吊装。
他系着安全带爬进了夹层。
夹层很矮,直不起腰,底下是格栅。格栅下面就是核心区。
他先看见的是冷柜。一排排不锈钢液氮罐和超低温冷柜,指示灯明明灭灭,安静得不像实验室,像一座库房。再往里,透过一面双层玻璃,他看见的是另一幅景象。
玻璃那边是一个方形的院子,白墙,头顶罩着铁丝网。院子里有十几个人,男男女女,都穿灰色的连体服,头发剃得一样短,正在做操——动作整齐划一,扩胸,下蹲,转身。没有枪,看守手里拿的是写字板。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站在廊下点名,点的不是名字,是编号。
魏东桥趴在格栅上,一动不动。他干了三十年维保,见过药厂、疫控中心、大学实验室,没见过这个。
他举起带来的那只数字测温仪——仪器侧面,顾家找人掏空了一个槽,里面贴着一张存储卡,镜头从测温仪的散热孔里露出去。
他拍了院子,拍了冷柜,最后把镜头对准夹层尽头的一扇观察窗。窗里是一间会议室,白板上的字隔着玻璃勉强能认:
长河计划·队列组。在组十二人。转化率11.4%。强化周期九十日。一号供体:稳定。二号供体:缺失。末行另有一种字迹,写着:源样本仅一人,成功率封顶。二号到位前,不扩组。
下来之后,他在更衣区的医疗废物桶里拣了一张揉皱的打印纸,纸上是半张不良事件记录:三行编号,三行日期,三行结论——多器官衰竭、颅内肿瘤、免疫崩溃。姓名栏涂了黑。
第三天晚上出了岔子。
十点多,他躺在招待所床上,听见门锁响。有人进了隔壁工具间,翻他的工具箱。他的心跳撞着胸腔,脸上没动,翻了个身,鼾声照旧打的是他在高原上练了三天的节奏。来人翻了二十分钟,走了。存储卡不在工具箱里——在他贴身带的万用表壳里,那只表他从不离手,连洗澡都带进浴室。
第二天交活,签字,出门。工具车开出两道电网的时候,他后背的秋衣全湿透了。
十二月初,所有东西摊在北京隰衡办公室的地板上。照片洗了出来,打印纸压平了,陶子瑜的六周采购流水按日期排成一列。
林隽永拿放大镜看那张白板照片,一个字一个字念。
"在组十二人……九十天打一次强化剂……中断强化的后果,他这里写了。"他指着白板一角一行小字,"'模型显示,中断后呈快速衰老'。隰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药不能停。"顾见秋说。
"药一停,老得比正常人还快。"隰衡说,"所以那十二个人出不来。不是不想出来,是不敢。九十天一针,针在他手里。"
房间里静了几秒。
"他造的不是不老者。"隰衡把照片放下,"是终身服役的兵。"
裴敬之推了推眼镜:"不良事件记录上那三个死亡编号,我托人对了。三个人都有公开下落——一个移民加拿大,一个辞职回老家,一个病故。病故那个,死亡证明开在广东,人却在青海'在组'。"
"'二号供体:缺失'。"林隽永念出最后五个字,抬头看隰衡,"一号是他自己。二号是你。"
"他的药是从他自己身上找出来的。"隰衡说,"找了几十年,找出来七八成。剩下那两三成,在我身上。他要我的血。要不到活的,就要合伙的。"
顾见秋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有件事我得讲。老魏在夹层那天,门禁记录上他的位置多停留了十一分钟——他跟我说,吊装配合,正常。可第二天夜里有人翻他的箱子。还有子瑜,她最后一天去办离职,听见两个人在走廊里问,临时工的档案留不留底。"
她看着隰衡。
"他知道了。说不定从头到尾都知道。老魏看见的东西,有几样摆得太顺手了——那块白板,正对观察窗。"
"你是说,他让老魏看的。"林隽永的脸色变了。
"有可能。"隰衡说。他拿起那张红印记的照片,看了一会儿,"但死人的结论造不了假。三行不良事件,三个对得上的下落。他敢让我们看,是因为他不在乎我们看——他在乎的是我看完之后怕不怕。"
他把照片放回去。
"他要出牌了。"
林隽永看着他:"你怕吗?"
隰衡摇头。
"我等这张牌,等了两千五百年。"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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