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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2002年九月,北京的银杏刚黄了一半。
隰衡没有去上海。
韦博远——方泽远——巫逐的电话挂断之后,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窗外的北京从满城灯火坐到天色发白,他面前摊着一样东西。不是竹简,是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盒角包铜,铜绿深得发黑。
林隽永第二天一早过来,看见的就是这个场面。
"这是什么?"
"账。"隰衡说,"两千五百年,我记过两种账。一种在竹简上,记的是死人和死事。一种在这个盒子里,记的是活人。"
他打开盒盖。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沓旧信、七枚断成两半的铜符、三张照片,和一本线装册子。册子的纸换过许多回,最早的几页是明代的棉纸,最新的几页是去年的打印纸,上面用钢笔补了字。每一页写着一个家族或一个人的名字,名字下面一行小字:某年某月,因何事结缘,信物何在。
"别人帮我,是我运气;我帮别人,是我愿意。帮完就完,我从不记账。"隰衡拈起一枚断符。铜符从中间锯开,断口参差,符面上铸着半个篆字。"但有几次,对方非要还。还的方式,是把这个东西一代一代传下去。他们说,哪天我需要了,拿着半枚符上门,他们家替我办一件事。一件。办完,账清。"
林隽永看着那一排铜符,半天没说话。
"活着的,还有七家。"隰衡说,"苏州一家,上海是这家的孙女,北京一家,伦敦一家,东京一家,成都一家,新加坡一家。有的只当祖上传下一个不能违的恩人;有的什么都不知道,只当是老辈的荒唐规矩。"
"你要动用他们。"
"巫逐那通电话不是请我喝茶。"隰衡把册子合上,"他在等我答复。可我不打算一个人去答复他。两千五百年,我每一次面对他,都是一个人。春秋是我一个,咸阳是我一个,长安是我一个,南京是我一个。一个人对一个人,我没输过,也没赢过。"
他抬起头。
"这次我不想一个人了。"
信是他亲笔写的,七封,用毛笔。繁体字,竖行,措辞短得像电报:旧债到期,请持信人于十月初三到苏州老宅一聚,不来不怪,来者带足本事。落款只有一个小字印,印文是半个"衡"字——与铜符上的半个篆字严丝合缝。
苏州顾家的老宅在平江路深处,粉墙黛瓦,门前一座小石桥。开门的是顾惟雍。老人七十六岁,背不驼,眼神清亮,穿一件灰布长衫,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
隰衡进门,没有寒暄,先把半枚铜符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顾惟雍看了那枚铜符一眼,又看了隰衡一眼。他转身进内屋,出来时捧着一个红布包。布包一层一层打开,最里面是另外半枚铜符。
两枚断符并到一处。锯口对上,半个篆字合成一个完整的"衡"。
顾惟雍退后一步,整了整长衫,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
"顾惟雍,顾家第十二代,见过隰先生。"
"老先生不必。"隰衡伸手扶他。
"要的。"顾惟雍直起身,声音很稳,"我顾家的事,先生未必记得了。顺治二年,清兵下江南,嘉兴城破前七日,我先祖砚公一家十二口,连同三屋藏书,是先生用六口棺材运出城的。棺材里装书,孩子趴在书底下。先生临走留了这枚符,说:顾家往后不必报恩,把符传下去,传到有人来合符的那一天。"
他停了停。
"这一天,顾家等了十二代人。不是等还债——是等一个机会。"
当天下午,顾见秋从上海赶回来。三十四岁,短发,穿一件铁灰色风衣,进门时带着一身风。她是顾惟雍的孙女,在上海开一家叫"安瑞"的商务咨询公司,做的是尽职调查和商业反欺诈,三教九流都熟。她从小听铜符的故事长大,一直当是祖父的掌故,直到亲眼看见两枚断符在桌上合成一字。
她盯着那枚符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隰衡。
"隰先生,我只问一句。"她说,"您要对付的人,配不配让顾家动这张符?"
"他叫方泽远,也叫韦博远。"隰衡说,"开一家生物科技公司,拿活人做实验。我追了他很多年。"
"很多年是多少年?"
"久到你祖父的祖父的祖父,都没赶上开头。"
顾见秋点点头,没有再问。她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一件利落的黑毛衣。
"行。上海的事归我。"
十月初三,顾家老宅的花厅里坐了四个人:顾惟雍、顾见秋、林隽永,还有一个北京来的律师裴敬之。裴敬之五十二岁,头发花白,说话极慢,他祖父是1968年冬天藏在隰衡宿舍床底下的学生之一,后来做到大学教授,临终前把一封信和一句"隰先生有事,裴家不能推"留给了孙子。伦敦、东京、成都、新加坡四家没有到场,电话接在花厅正中一台黑色的会议电话上,电流声沙沙地响。
隰衡坐在主位上。
两千五百年来,他坐过很多位置——抄书的末席,教书的讲台,议事时靠墙的椅子。他习惯把自己放在最不显眼的地方。今天这个位置是顾惟雍安排的,正对着门,背后是一副顾炎武的字。他坐下去的时候,后背挺得很直。
他讲了四十分钟。永盛科技,长河基金会,青海的研究中心,日本的十七名志愿者,专利里"群体层面的同质化细胞特征构建"。他没有提寿元之种,没有提不老,只说方泽远背后是一个延续数百年的组织,他追了它很多年,现在它要做成一件活人从来没做成过的事。
然后他分派。
"见秋,我要眼睛。永盛内部的眼睛,青海里面的眼睛。"
"敬之,我要路。证据拿到手,哪些能见光,走哪条路见光,什么时机递到什么部门,你定。"
"伦敦宋先生,我要钱的来路。七层公司,七层套娃,我要最里面那一层的名字。"
"东京绪方先生、成都周女士,档案。这个人换过十几个身份,每个身份都留过纸。纸比人老实。"
"隽永——"他看向林隽永,"你管记住。从今天起,所有人说的话、做的事、经手的东西,你留底。万一我们当中有人出了事,剩下的人要能接着往下走。"
电话那头和桌子四周都安静了一会儿。
裴敬之先开口:"隰先生,我只问一个问题。您凭什么信我们?"
"我不信你。"隰衡说,"我信你们的祖父。"他顿了顿,又说,"但我愿意试一次,连你们一起信。"
裴敬之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空白的委托书,低头开始填。
散会之后,林隽永陪隰衡在顾家的小园子里走。天色向晚,假山旁一丛芭蕉绿得发黑,水面上落了几片银杏叶。
"两千五百年,"林隽永说,"我第一次见你坐主位。"
"以前我觉得,站在前面的人都死得快。"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站在后面看着人死,也没好到哪里去。"
当天夜里,隰衡回到北京,把那只紫檀木盒取出来,翻到册子的最后几页。两千五百年来,这本册子记的都是旧人——某某年事了,某某年其孙尚存,某某年符无人应,绝。他提起钢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七个名字:顾惟雍、顾见秋、裴敬之、宋其澜、绪方、周耘、黄崇文。
写完,他在页首添了四个字:壬午年秋,聚。
这一页上没有一个死人。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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