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谋攻定局 (55)毁灭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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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西机场这边观战的人群兴奋不已。士兵们挤在跑道西北侧那个小山坡上,在B-29投弹的十余分钟里几乎无人出声,像一群被冻结的雕塑,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在胸腔中轰鸣。
当最后一架银白色巨兽拉升消失在云层中,当北机场方向腾起的蘑菇云开始缓缓沉降,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欢呼。那欢呼声不是整齐的,而是破碎的、哽咽的、带着哭腔的——有人把钢盔抛向空中,有人互相拥抱拍打着彼此的脊背,有人跪倒在泥水中向着天空画着十字,还有人只是站在那里,泪水混着雨水在脸上肆意流淌,却笑得像个孩子。
他们看到B-29这次空袭助战直接把北机场的日军战机全部摧毁——那些曾在头顶肆虐的、像黄蜂一样烦人的一式战斗机,此刻变成了一堆堆扭曲的废铁,在跑道的尽头燃烧,黑烟像招魂的幡旗升向天空。遮蔽兵营阵地的青翠树林几乎被连根拔起——那是缅甸丛林中最茂密的、最顽固的金合欢和柚木林,曾经像一道绿色的城墙保护着日军的狙击手,如今被1000磅炸弹的冲击波掀翻,树根裸露在泥水中,像无数只挣扎的手臂,树干断裂成焦炭,枝叶化为灰烬。再不用担心藏身树上如附骨之疽的日军狙击手——那些像幽灵一样潜伏在树冠中、专门射杀军官和通信兵的死神,此刻要么被气浪撕碎,要么被埋在倒塌的掩体中,要么正捂着流血的耳朵在废墟中哀嚎。这给士气低下的联军注入一针强心剂,那药效是猛烈的、立竿见影的,让那些在泥水中泡得发霉的士兵们突然挺直了腰杆,让那些在战壕中瑟瑟发抖的新兵们突然握紧了步枪,让所有人都相信:战争的天平,终于开始倾斜了。
杨希真也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到B-29轰炸机群的强大威力。他站在人群中,军服被雨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却浑然不觉。他仰着头,看着那些银白色的巨兽消失在云层深处,耳边还回荡着引擎的轰鸣,像某种来自未来的、不可抗拒的神谕。美国人终于投入这尖端强大的重器去支援中国了——这个念头最初像一颗糖,在他舌尖化开一丝甜味。他想起在重庆时,那些关于美国“保留实力“的抱怨,那些关于“盟军不平等“的愤慨,此刻似乎都有了答案。B-29来了,带着毁灭,也带着希望。
但他并没有最初从布林德那里知道B-29将部署到中国那种喜悦感。那时是在昆明的茶馆里,布林德带着一种神秘的、近乎炫耀的语气,向他描述这种“能直飞日本本土的超级轰炸机“,杨希真当时确实感到一种振奋,一种“胜利在望“的憧憬。可此刻,或许是和布林德呆在一起太久,时刻都会嗅出别样的气息——那种气息带着深沉的、被精心掩盖的苦涩。这次超级空中堡垒前来助攻,背后不知道是不是又藏有什么秘密?是单纯的战术支援,还是某种更大棋局中的一步?是史迪威的仁慈,还是华盛顿的算计?那些飞机在密支那投下的炸弹,是否只是为了给它们飞往日本的航程“顺道“清理障碍?
他不禁把目光转向布林德。他的脸上没有欢呼,没有笑容,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平静,像一位刚刚完成了一场艰难手术的医生,看着病人苏醒,却知道疗程远未结束。
布林德冲杨希真一言难尽地笑了笑。那笑容从嘴角开始,向上牵扯,却没有到达眼睛,像一张被雨水打湿后又勉强展开的旧照片,模糊而扭曲。那笑容里有释然——任务终于完成;有愧疚——他知道这场轰炸的真正优先级;有无奈——他无法向杨希真解释全部;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为那些即将在日本本土死去的无辜者,为这场战争永远无法弥合的创伤。这种他读得出内容但又晦涩的交流,让杨希真感觉到布林德内心此刻其实相当复杂,像一本被加密的书,你能看到封面的纹理,却打不开锁住的内页。
空袭结束后,硝烟和尘土仍在战场上空悬浮,像一层灰色的、有毒的薄纱。托尼再吹响总攻号——他站在山坡高处,黄铜军号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烁着湿润的光泽。他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那声号响比往常更加嘹亮、更加急促,像一把被烈火淬炼过的利剑,刺破了战场的沉寂。号声在山谷间回荡,激起层层回音,像无数看不见的士兵在同时响应。
除了北区阵地——那里因为地形复杂,B-29的轰炸效果有限,亨特的劫掠者仍在与残余的日军对峙——其余各处的中国士兵赶紧跃出战壕。他们从泥水中爬出,从弹坑中站起,从灌木丛后闪出,像一群被释放出笼的猛虎,冲进仍旧笼罩在烟雾中的阵地。88团的士兵们跨过被炸塌的日军碉堡,踏过还在燃烧的残骸,向着射击场阵地的纵深猛的插进;89团的战士们沿着被炸弹开辟出的通道,穿过原本密不透风的丛林,向火车站方向推进;150团的官兵们从锯木厂废墟中跃出,向着八角亭街区冲锋。抓紧向前推进——他们知道时间宝贵,知道日军正在从轰炸的震撼中恢复,知道每一秒的延迟都意味着更多的牺牲。
日军遭受这次轰炸后明显伤了元气。那些幸存下来的士兵从坍塌的坑道中爬出,满脸是血和泥,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耳朵因为爆炸的巨响而暂时失聪,像一群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他们不敢再冲出来大胆对攻——那种“万岁冲锋“的勇气,在B-29的绝对力量面前,像阳光下的露水一样蒸发了。只能依托防御工事躲在地下掩体继续顽抗——那些尚未被完全摧毁的碉堡和坑道,像一座座孤立的坟墓,里面的机枪仍在盲目地扫射,迫击炮仍在漫无目的地轰击,但那种射击已经失去了之前的精准和疯狂,变成了一种绝望的、本能的挣扎。
布林德待轰炸机群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才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从他胸腔深处缓缓吐出,带着一种沉重的、近乎悲凉的释然。他这番配合首批B-29部署到中国的任务总算完成——那些电报、那些坐标、那些与史迪威和曼工区的秘密沟通,那些不能对杨希真言说的算计,此刻都随着飞机的远去而暂时落地。他感到一阵虚脱,像一位刚刚走钢丝走过深渊的艺人,终于踩到了对面的悬崖,双腿却仍在发抖。
今晚这些超级空中堡垒就将飞向日本九州,直接轰炸八幡市钢铁厂——那是日本帝国工业的命脉,是战争机器的造血器官。八幡钢铁厂生产的优质钢材,被运往三菱、中岛、川崎的工厂,变成零式战机的机身、大和号战列舰的装甲、九九式步枪的枪管。日本人发动太平洋战争,尤其偷袭珍珠港使用的军舰、战机、航弹等各项武器装备,大量采用的就是八幡钢铁厂生产的钢材。轰炸它,不仅是摧毁产能,更是一种象征性的复仇——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间接掩护对曼哈顿计划至关重要的马里亚纳群岛作战——塞班岛、关岛、提尼安岛,那些太平洋上的弹丸之地,此刻正在血与火中挣扎。只有拿下它们,B-29才能获得真正的前沿基地,才能装载那颗尚未诞生的、足以终结一切的炸弹。布林德想起夏洛克·格罗夫斯在加尔各答对他说的话:“马里亚纳是钥匙,B-29是锁,而那颗***,是打开门的手。“
一旦本土再遭到攻击,日本人会更加惊惶,也会更加疯狂。布林德太清楚这一点了——他不是没有研究过日本的历史,那种“神国“的信仰、那种“玉碎“的狂热、那种在绝望中迸发出的、非人的残暴。这就是惊巢行动要达到的战略目的——将大量日本军力牢牢牵制在印缅战场和中国战区,让他们无法抽调兵力回援本土,无法增援马里亚纳。副作用是必将引发更多报复连锁反应——更疯狂的冲锋、更残酷的虐杀、更不计代价的自杀式攻击,像一头被捅了窝的黄蜂,会向着每一个靠近的人发起决死的蜇刺。
不管怎样,B-29都将带去复仇的血与火,日本本土从此将不得安宁。想到这,布林德心里默默祈祷母亲和妹夫在天之灵保佑今晚行动一切顺利。他的母亲——那位在得州乡下教堂里虔诚祈祷了一辈子的女人,在珍珠港事件后的第三个月,因为听到妹夫在亚利桑那号上阵亡的消息,心脏病发离世。他的妹夫——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年轻海军军官,在1941年12月7日那个晴朗的早晨,随着战舰一起沉入了珍珠港的泥底。他们的脸在布林德的记忆中已经模糊,但那种失去亲人的痛楚,像一根嵌入骨髓的刺,在每一个这样的时刻隐隐作痛。
他低下头,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翕动。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流下,滴在他的手背上,像一滴冰冷的泪。在他身后,密支那的战场上枪声再次密集起来,中国士兵的呐喊声和日军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残酷的交响曲。而布林德知道,这只是开始——今晚,在遥远的日本九州,另一场更大的火焰即将燃起,而他,既是点火者之一,也是这无尽罪孽的见证者。
下午四点半,中国成都。
六月的川西平原像一口被文火慢炖的陶锅,闷热而潮湿。太阳西斜,却丝毫没有减退暑气,阳光穿过厚厚的积雨云层,在天地间投下一种浑浊的、近乎凝固的金黄色。太平寺机场——那座位于成都南郊、由数万民工用扁担和箩筐在稻田中硬堆出来的巨型机场——此刻像一块被巨兽踩踏过的棋盘,跑道上布满了车辙印和修补过的弹坑,四周的芦苇荡在热风中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
包括太平寺在内已建成的四座专用机场,此刻同时忙碌起来。B-29轰炸机群除了穿越密支那上空时云层中遭雷击被迫返航两架——那两架不幸的飞机在雷电交加的云层中失去了导航,机翼被闪电击中,冒着青烟折返印度——其余90架都顺利抵达中国,按编组分散停靠在各处跑道上。那些银白色的巨兽在简陋的机场上显得格外突兀,像一群误入贫民窟的皇家战舰,翼展几乎覆盖了整条跑道的宽度,机腹几乎擦到了地面指挥塔的顶端。
每架B-29旁边都围着百来号人。他们中有穿着美式卡其布制服的地勤人员,也有穿着粗布短褂、打着赤脚的当地民工。没有现代化的加油车,没有电动泵,没有输油管——只有数个200升的大油桶被撬开盖子,倾斜着架在木马上,黑色的航空汽油像浓稠的墨汁一样分倒进一个个小铁桶里。那些铁桶是临时从成都兵工厂调来的,边缘锋利,表面沾着铁锈和油污,每个装满后重达数十公斤。再通过竹梯——那种四川乡间最常见的、用楠竹和麻绳绑扎的简易梯子——以人力传送将这些小桶送上机翼。竹梯被架在机翼下方,民工们排成一条蜿蜒的人龙,喊着“嘿哟嘿哟“的号子,将小铁桶从地面传递到机翼上方,再由机上的地勤人员接过,对准油箱口灌入。
没有足够的加油设备,只能采取这样最原始的办法解决问题。汗水从民工们的额头上滚落,混着油污滴在滚烫的跑道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缕白烟。他们的肩膀被铁桶勒出紫红的印痕,手掌被竹梯的毛刺扎破,却没有人停下。一个年轻的地勤兵——来自俄克拉荷马州的下士——站在机翼上,用生硬的中国话喊着“慢点!慢点!“,同时竖起大拇指。一个五十来岁的四川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齿,然后继续弯腰传递下一桶油。
很快,地勤人员紧张地注视着挂弹完毕、加注满燃油的重型轰炸机一架架再腾飞。炸弹舱里装满了500磅和1000磅的高爆炸弹,引信被小心地旋紧,保险栓被拔掉。领航员们在机头透明的玻璃罩内最后一次核对星图和罗盘,飞行员们检查着仪表盘上密密麻麻的指示灯,引擎启动的轰鸣声从一架传到另一架,像一场逐渐升级的雷鸣,震得机场周围的稻田泛起层层涟漪。
彭山庆祝村,距离太平寺机场约莫三十里地,一群孩童正在一处院坝内玩着骑马杀战的游戏。那是战争年代孩子们最流行的游戏——一个稍大的孩子弯着腰当“马“,背上驮着另一个挥舞着竹剑的“将军“,其余的孩子分成两队,一队喊着“杀呀“冲上来,另一队喊着“顶住“迎上去,竹剑和木棍在空中碰撞,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们的脸上糊着泥灰,鼻涕挂在嘴角,却笑得无比灿烂,仿佛这血腥的游戏就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情。
忽然,天际传来轰隆隆阵阵巨响。那声音不是雷声,不是炮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共鸣。不知所措的孩子们全都停下来,竹剑举在半空,嘴巴张成O形,呆呆望着天。正在“冲锋“的“将军“从“马背“上滑下来,也仰起了头。
田间地头,错过春耕后正在加紧劳作的人们也都放下手上活计。那是些衣衫褴褛的农民,因为战争和征粮而错过了播种的最佳时节,如今只能在酷热的午后抢种晚稻。他们一个个抬头,静止不动地望向异样的天空,手中的锄头还插在泥土里,扁担还压在肩上,蓑衣还披在背上。起初是疑惑和惊愕——那声音太大,太持续,太不像这个世界该有的声响。随即明白过来后——有人喊了一声“美国飞机!去炸东洋人的!“——先爆起赞叹声,跟着是欢呼声。
那赞叹声是压抑的、颤抖的,像一群被压迫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丝光亮;那欢呼声是爆发式的、歇斯底里的,像久旱的土地迎来了暴雨。老人们扔掉了手中的烟袋,双手合十;妇女们抱起了身边的孩子,指着天空;青壮年们挥舞着草帽和锄头,像在为远方的亲人送行。
75架准备妥当的B-29轰炸机黑压压从村子上空掠过。它们已经完成了编组,像一片移动的金属云层,遮蔽了西斜的阳光,在川西平原上投下一片巨大的、缓缓移动的黑影。机身上的星条旗标志在夕阳中闪烁着暗红色的光泽,引擎喷出的尾气在高空凝结成一道道白色的轨迹,像天神用粉笔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画下的战书。
依次跟进编组,避开日本人占领的大城市——南京、上海、武汉——从日军雷达的探测盲区向东航行。它们不是孤独的,机群中有领航机、有护航机、有侦察机,像一支精心编排的交响乐团,每一个声部都有自己的位置。它们向着东方飞去,向着东海飞去,向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帝国的心脏飞去。在它们下方,中国的村庄、河流、山脉像一幅被战火蹂躏却又顽强活着的画卷,缓缓展开。而在它们前方,等待着的是夜幕降临后的日本海,是九州岛上空稀疏的防空火力,是八幡钢铁厂高耸的烟囱,以及历史赋予它们的、那个将改变战争走向的使命。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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