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谋攻定局(54)绝望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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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早上八点半,加尔各答的B-29轰炸机群临时基地还笼罩在恒河平原特有的乳白色晨雾中。那雾气带着印度洋的咸湿和孟加拉稻田的腐殖质气息,像一匹巨大的、半透明的纱幔,将整片机场温柔地包裹起来。经过上次空袭曼谷实战检验后改进的92架B-29轰炸机从跑道上依序腾空而起——那些改进是地勤人员连续奋战数周的成果:更换了散热不良的R-3350引擎气缸,加装了额外的燃油喷射系统,校准了故障频发的导航雷达,甚至在部分飞机的机身关键部位焊接了额外的装甲钢板。
第一架领航机“超级堡垒“的引擎发出低沉的预热轰鸣,像一头刚刚苏醒的巨兽在伸展筋骨。四台R-3350十八缸星型发动机同时启动,螺旋桨从静止到旋转,卷起一阵狂暴的气流,将跑道边的野草和沙砾抽打成一道旋转的黄色幕墙。机身因为巨大的扭矩而微微颤抖,银白色的涂装在天光下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机腹上那枚硕大的深蓝星标像一只冷酷的眼睛,凝视着东方的天空。随着塔台发出起飞指令,领航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轮胎与混凝土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速度越来越快,机翼下的气流发出低沉的呼啸,像某种远古巨兽的咆哮。终于,机头抬起,前轮离地,庞大的身躯挣脱了大地的束缚,缓缓升入灰白色的天空。
一架接一架,92架B-29依序跟进,组成十个编队。它们的起飞间隔被精确计算到秒,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机械芭蕾。地勤人员挥舞着手中的帽子向机群离别致意——那些帽子有卡其布的军帽、有沾满机油的鸭舌帽、有从当地市场买来的宽边草帽,在空中划出各种弧线。他们目送这些庞然大物渐渐消失在高空,银白色的机身最终融入云层,变成一群模糊的黑点,然后彻底消失。有些年轻的地勤兵摘下了帽子,按在胸前,像在为即将出征的骑士送行;有些老兵则默默地点燃了香烟,他们知道,这些飞机中的一部分再也不会回来。
伊恩·施奈德上尉所在机组飞在机群最前方负责领航。施奈德是个来自俄亥俄州的三十岁飞行员,有着一双冷静的、像冰湖一样的蓝眼睛和一双因为长期握操纵杆而长满老茧的大手。他坐在驾驶舱内,面前是密密麻麻的仪表盘和导航设备,像一位坐在高科技王座上的君主。这次行动的最终目标将是遥远的日本九州岛——那个只在地图上见过、在训练中模拟过、却从未真正踏足的敌人本土。想到即将把炸弹投在那个曾经偷袭珍珠湾的国家的土地上,施奈德感到一种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战栗,像电流一样从脊背窜上后脑。
此外,机群还受命顺道帮助困境中的密支那中美联军——那个“顺道“像一道附加题,像主菜前的开胃酒,却足以改变一场地面战役的走向。然后飞往中国成都加油重新挂弹,再去执行首次轰炸日本本土任务。整个航程像一条巨大的弧线,从加尔各答出发,向东北穿越缅甸,在密支那投下死亡,然后继续向东,深入敌国的腹地。
印度这边天空晴朗,阳光透过驾驶舱的有机玻璃罩洒进来,在仪表盘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飞过印缅交界的阿拉干山脉北麓进入缅甸后天气明显变化——那道山脉像一道巨大的、无形的屏障,将印度洋的暖湿气流阻挡在西侧,而东侧则是缅甸季风带的狂暴天地。下方全是厚实的云层,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翻滚的白色海洋,将地面的一切彻底遮蔽。施奈德看了眼航行雷达,屏幕上的绿色光点闪烁着,显示着前方和两侧友机的位置。拿起无线电话筒,他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波传向每一架飞机的驾驶舱:“所有单位注意,这里是领航机。前方进入厚云层,能见度为零。保持编队,注意间距,小心气流颠簸。重复,保持编队。“
西机场这边,B-29轰炸机群今天要飞临密支那助战的消息已传开,像一阵风一样吹遍了整个营地。大家不约而同集中到跑道西北侧一个小山坡上——那山坡原本是一片灌木丛,如今被踩踏成一片裸露的泥地,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机场和北方的城区。士兵们、译员们、护士们、甚至一些还能走动的轻伤员,都顶着濛濛细雨准备一睹传说中的超级空中堡垒。人群中有窃窃私语,有兴奋的猜测,有沉默的祈祷,像一群在等待神迹降临的信徒。
布林德跟杨希真也站在人群中。布林德的头痛因为银针的治疗而有所缓解,但眼眶下仍然挂着两个深色的阴影,像被墨水晕染过。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卡其布衬衫,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他抬起腕表看了下时间,差两分钟十点整。表盘上的指针在雨雾中泛着微弱的荧光,像两只在黑暗中爬行的虫子。又等了一会,周围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按下了静音键。西北方向天空开始隐约传来飞机发动机轰鸣声——那声音不是一架飞机的,而是数十架飞机的引擎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远方雷鸣般的嗡鸣。
随着声音增大,一大片快速移动的黑影破云而出。云层像被一把巨大的镰刀撕开,92架B-29以一种庄严而冷酷的队形出现在密支那的上空。它们的翼展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展开,像一群从神话中飞出的金属巨鸟,银白色的机身在雨雾中闪烁着冷冽的光泽。从沙杜渣专门飞过来20架P-40护航战机——那些“战鹰“在庞大的B-29机群面前显得如燕雀之于苍鹰一般,像一群忠诚的猎犬护卫着巨象。实际上,B-29机身装备了强大的自动防护火力——每个机背、机腹和尾部都装有遥控炮塔,配备12.7毫米机枪和20毫米机炮,火力密度足以形成一道致命的金属风暴,并不需要战机特别护航。但史迪威坚持派出护航,这是一种姿态,一种“美军在保护美军“的象征。
随后,黑压压的机群飞临密支那城区上空。投弹舱门同时打开,像一群巨兽张开了腹腔。航空炸弹从宽大的机腹中倾泻而出——那些炸弹是500磅和1000磅的高爆炸弹,尾部带着稳定翼,像一群黑色的、沉默的鸽子,向着地面坠落。准确投向射击场阵地和北机场——投弹手们通过诺顿瞄准镜锁定了地面目标,那些经过专门训练的精英,能在万米高空将炸弹投进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区域。
地面腾起团团火光。第一枚炸弹击中射击场阵地中央的一座混凝土碉堡,爆炸的火球像一朵突然绽放的死亡之花,将碉堡的碎片和人体残肢抛向数十米的高空。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爆炸声不是单一的轰鸣,而是一种持续的、叠加的、像大地在崩裂般的巨响。整个密支那除了西机场和西南角,全都笼罩在灰蒙蒙的烟云雾气中——硝烟是黑色的,尘土是褐色的,水汽是白色的,三种颜色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浑浊的、近乎实质的灰色帷幕,将整座城市吞没。地面房舍工事全被炸成碎石瓦砾,那些日军精心构筑的地下坑道入口被直接命中,像被踩扁的蚂蚁窝,里面的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喊叫就被活埋。
日军的防空火炮有零星射中几架B-29——那些88毫米高射炮从隐蔽阵地中探出炮管,向着天空喷射火舌。炮弹在机群周围炸开,形成一朵朵黑色的烟云,像恶之花绽放在银白色的机身之间。但距离太远,无法穿透超级空中堡垒厚实的防弹机甲。B-29的机身关键部位装有厚重的装甲钢板,驾驶舱、炮塔、油箱都被保护得严严实实,除非直接被大口径炮弹命中要害,否则一般的弹片只能在机身上留下一些无关紧要的凹痕。
到前线传递命令的井川永正赶上B-29这波遮天蔽日的轰炸。他骑着一辆从英军手中缴获的摩托车,沿着泥泞的道路向射击场阵地疾驰,军服被雨水和泥浆溅得面目全非。当第一声爆炸在身后响起时,他猛地回头,看见天空中那群银白色的巨兽,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赶紧连滚带爬随大家躲进十余米深的地下坑道——那坑道入口被一块波纹钢板半掩着,他几乎是摔进去的,膝盖在台阶上磕出鲜血,却顾不上疼痛。
大地似天崩地裂一般,被无数庞大的铁锤轮番捶打。爆炸的冲击波透过土层传递下来,像某种巨兽在地下深处咆哮,坑道的四壁剧烈颤抖,沙土和碎石从顶部簌簌落下。大量震碎的泥块哗哗直落,有些拳头大小的石块砸在士兵们的钢盔上,发出沉闷的叮当声。坑道里的人感觉像蝼蚁一样随时会被活埋在地下——那种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被活埋“的恐惧,比死亡更折磨人,像一种缓慢的、无法逃脱的窒息。不止井川永一人感到令人窒息的恐慌和绝望,士兵们挤在一起,身体因为震动而相互碰撞,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开始祈祷,有人只是死死捂住耳朵,眼睛瞪得滚圆,像一群被塞进罐头里的沙丁鱼。
垫了厚钢板和柚木板桩支撑的坑道终于支撑不住被炸塌好些处——那些钢板被巨大的冲击波扭曲变形,像被巨人揉皱的锡纸;柚木板桩断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然后整段坑道轰然坍塌。埋了不少人——有的被土石压住下半身,发出凄厉的惨叫;有的被完全掩埋,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好在水上源藏之前让安排的竹筒,虽说拖拉了好一阵,丸山房安起初不以为意,但在水上源藏的坚持下,还是准备上了。那些竹筒是碗口粗的缅竹,一头削尖,一头保留竹节,在竹节上钻了几个小孔。这立马派上用场——坑道坍塌后,被困在里面的士兵们摸索着找到竹筒,将削尖的一头插入松动的土中,有竹节的一头含在嘴里,像潜水员使用呼吸管一样,从地面之上汲取那宝贵的、救命的空气。不少士兵因此捡回条命,他们趴在黑暗中,含着竹筒,像一群在泥沼中呼吸的鱼,等待着救援或者死亡。
就在阵地遭到美机此番轰炸前,北机场日军仅有的20余架一式战机匆忙全部起飞。地勤人员用尽了最后一滴可用的航空燃油,像给垂死的病人注射强心剂一样,将这些战机一架架推上跑道。由于司令部传达命令主旨一直是让坚守,加之弹药和燃油紧缺,过去丸山房安每次都只舍得使用一半战机,像一位吝啬的守财奴数着口袋里的最后几枚硬币。现在必须全部出动了——因为B-29的轰炸意味着一切都将结束,再不升空,这些战机将在地面上被炸成扭曲的废铁。
升空的20余架日军战机随即完成三组编队。那些一式战斗机“隼“——轻巧、敏捷、火力凶猛,像一群被激怒的黄蜂,嗡嗡叫着扑向银白色的巨兽。两组追击B-29机群,一组分头迎战扑来的美军P-40护航战机。飞行员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决绝的、近乎疯狂的神情,他们知道这是一次有去无回的攻击,但“玉碎“的信念像一团火,在他们心中燃烧。
B-29机群在密支那上空盘旋两圈投完弹后开始拉升,引擎的轰鸣声变得更加高亢,像一群完成了狩猎的巨鹰准备返回高空。再继续向东飞行,向着中国成都的方向。队尾一架B-29尾部的增压观测舱中,尾炮手是一个来自内布拉斯加的年轻人,名叫米勒,他蜷缩在狭小的球形炮塔内,透过防弹玻璃观察着后方。他发现了追击而来的日机——那些小黑点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正从下方快速爬升。便拿起对讲器通报机群:“尾部警戒!六点钟方向,敌机接近!数量约十架!“
飞在最后一组编队的9架B-29轰炸机降低飞行速度和高度脱离机群——那是有意为之的战术,像一位老练的猎人放慢脚步,引诱猎物进入陷阱。同时调整编队姿态为立体状,9架飞机在空中形成一个三维的火力网,上下交错,左右呼应。以各自尾炮塔装载的20毫米M2火炮以及共18挺12.7毫米机枪同时扫射出一组铺天盖地的火网。那不是点射,不是连射,而是所有炮塔同时开火,子弹和炮弹在空中编织成一道密集的、几乎没有任何缝隙的金属风暴,像一面死亡的墙壁,向着日机迎面推去。
这十几架衔尾的日军战机竟没一架逃脱。它们像一群扑向灯火的飞蛾,一头撞进了那道火网。20毫米炮弹击中机身,将铝合金的蒙皮撕裂,将内部的零件和人体抛向空中;12.7毫米子弹穿透驾驶舱,将飞行员的身体打成筛子。还没进入本机射程——那些一式战机的7.7毫米机枪甚至还没来得及瞄准——就在空中被这阵密集火网全部吞噬击毁。爆出一团团黑云散落空中,像一朵朵盛开的黑色牡丹,或拖着长长的尾烟坠毁在地面,像一颗颗燃烧的流星,砸在密支那郊外的稻田和丛林中。
北机场上空短暂的空战也很快结束。20架P-40“战鹰“对阵数量劣势的日军战机,像一群狼围攻几只受伤的鹿。P-40的飞行员们利用高度和速度优势,从日机的侧翼和上方发起攻击,.50口径的子弹像火鞭一样抽打着一式战机的机翼和机身。日军其余几架战机被数量完全压制的P-40机群趁势全部击落——最后一架一式战机试图做垂直俯冲逃离,但被两架P-40同时咬住,子弹从后方灌入引擎,飞机在空中解体,像一朵被撕碎的纸花,缓缓飘落。
躲在半遮蔽防空坑道内,透过望远镜,目睹本方一式战机编队被美军的B-29砍瓜切菜般瞬时摧毁——那些望远镜是德国制造的蔡司,镜片清晰得残忍,将每一个细节都放大到眼前:战机中弹、起火、解体、坠落。同时得报紧急撤到工事内的8辆坦克已被炸毁5辆——那些九五式和九七式坦克被1000磅炸弹直接命中,像玩具一样被掀翻,炮塔被炸飞,履带断裂,燃起熊熊大火。一贯自诩凶悍的丸山房安心中对这些超大型的轰炸机群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恐惧——那种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无力感“的恐惧,对“无法对抗“的恐惧。他引以为傲的武士道、他的坑道工事、他的交叉火力网、他的玉碎决心,在这些银白色的巨兽面前,像稻草人一样脆弱可笑。感到背脊一片发凉,冷汗从额头渗出,顺着刀疤流淌,像一条冰冷的蛇在皮肤上爬行。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军刀刀柄,却发现那柄曾带给他无数荣耀和自信的武士刀,此刻轻得像一根稻草。
而空袭警报响起时,水上源藏并没有去坑道躲避。他正站在司令部二楼的窗前,看着天空中那群越来越近的黑影。他没有跑,没有躲,而是下楼特地站到司令部的空院中——那个庭院已经被丸山房安的军刀砍得一片狼藉,凤尾竹的残枝还在泥水中泡着。他仰着头,目睹传闻中的敌军超级空中堡垒在空中掠过,银白色的机身在云层间若隐若现,像一群从神话中走出的、不可战胜的神明。炸弹从机腹中落下,像黑色的雨点,然后在远处炸开,火光冲天,大地颤抖。心头的阴霾更加重了——那种阴霾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清醒的、彻底的绝望。他知道,这种飞机的出现意味着战争的终结已经进入了倒计时。不是密支那的终结,不是缅甸的终结,而是整个日本帝国的终结。这些飞机今天轰炸密支那,明天就会轰炸东京、大阪、名古屋,将***倾泻在本土的城市上空,将天皇的御土变成一片火海。而他水上源藏,和这座孤岛上的所有人,不过是历史车轮下的一粒尘埃。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庭院中被雨水浸泡的凤尾竹残枝,想起丸山房安几天前在这里发疯般地挥舞军刀。此刻,那些残枝在爆炸的气浪中微微颤抖,像一群在暴风雨中挣扎的溺水者。水上源藏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被淹没在远处传来的、持续不断的爆炸轰鸣中。他转身走回屋内,脚步沉重得像拖着铁链,像一位走向自己刑场的囚徒。而在他的身后,B-29的引擎声渐渐远去,向着东方的天际线飞去,留下一片被火焰和硝烟吞噬的密支那,以及两个被彻底击碎了信心的日本军人——一个在心中埋下了恐惧的种子,一个在心中确认了绝望的判决。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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