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七十:猩猩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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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玉朝心头猛地一窒,霍地缩回身来,一颗心怦怦乱跳,在死寂的屋中响得格外分明。

    她记得得分明,梦中那蝶儿口器纤长如针,刺入花茎之时,竟如铁杵直贯泥丸宫,疼得神魂都簌簌颤栗,那海棠一点微薄灵智,便是这般被它吮得点滴不剩。

    悄悄自枕下摸出匕首,无声褪了鞘。纵使暗处里,刀刃仍寒芒似霜,映出她一双略显凉薄眉眼。

    一朵口不能言的海棠尚能撑得一时半刻,她肉身再弱总比花木强些,这点工夫,足够她反手斩了这孽畜。至于耗损的本源,正好拿这蝶儿的血肉灵元来补。

    心中盘算已定,心神稍定,眼角余光扫过枕畔酣睡的碧蛇,一股郁气又直撞上来。也顾不得往日的虚与委蛇,探手便一把攥住了它的七寸。

    那孽畜本就睡得不沉,当即睁了竖瞳,身子一挺便朝她望来,信子吐得飞快,满是不悦。

    玉朝也不惧,指尖抵在唇畔,轻轻“嘘”了一声,又抬下巴往窗棂处点了点。碧蛇倒也机灵,身子一扭便自她指缝间滑出,探着脑袋往窗纸上一望,蓦地浑身紧绷,连信子都顿住了。

    她见状唇角微弯,抬手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

    那碧蛇便悄无声息地溜下床沿,蜿蜒游至窗侧矮几旁,顺着桌腿缓缓缠了上去。玉朝也轻手轻脚下了床,不敢穿鞋,赤足踏在地板上,凉意直透脚心,不觉蜷了蜷脚趾。

    她攥紧匕首,侧着身子,一步步挪到窗下。

    这屋子因在西北隅,窗扇本就比寻常规制小了一圈,以那巨蝶的身形决然钻不进来,碧蛇却能来去自如。窗外便是河道,蛇善泅水,蝶儿却不耐水,可真要是拼个临死反扑,谁胜谁负也未可知。

    最好这两妖斗个两败俱伤,她正好坐收渔利,也去了眼下这桩心腹大患。

    正算计间,忽听得外间“笃笃”响起敲门声。

    玉朝心头一紧,暗叫不好,慌忙转身欲避,身后便传来“哗啦”一声脆响——窗扇竟骤然炸裂,狂风裹着木屑劈头盖脸砸过来。

    她一脚踩在散落在地的鞋履上,脚下一滑,身子便直直往炭盆扑去,惊怖到了极处,不由得失声尖叫。

    这一声叫,倒把自己叫醒了。

    玉朝猛地自榻上坐起,天光透过窗纱漫进屋里,明晃晃的。

    床边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裹着樟艾清香漫在屋中。她面色惨白,惊魂未定,心口跳得似要破腔而出。

    外间敲门声不紧不慢,还在继续,许是听见了她的惊叫,顿了一顿,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姑娘可是安好?能否行个方便,开门取药?小的是店中伙计,送煎好的药来。”

    这声气倒让她心神稍定。她抬袖拭去额上冷汗,哑着嗓子应道:“你稍候片刻,我这便来。”

    说罢缓缓吐纳数息,觉着力气渐渐回了四肢,才掀被下床,小心蹬了鞋,取过衣架上的斗篷系好,缓步往外间走去。

    梦中套梦,本就罕异。头一场梦,想来是那海棠花残存的一点灵识,阴差阳错接入了她的神魂。

    她以花身历一遍四时寒暑,以花眼看一回世情百态,纵然醒了,那份懵懂质朴的欢喜仍留在心间,是她生而为人、为玉朝永远也体悟不到的境地,算来竟是一场天大的机缘。

    至于第二场梦,不过是受了花灵余韵的牵动,日有所思,感而成梦罢了。只是梦末那番光景,这海棠花灵,究竟想告诉她什么?

    胡思乱想着,已踱至外间。

    那枝海棠仍好好斜插在条几上的青瓷胆瓶里,瓣儿娇红欲滴,鲜妍得很。她瞥了一眼,恍惚想起:梦中那朵海棠,颜色也有这般鲜亮么?

    她心中存疑,花木视界里本就照不见自身形貌,一时也辨不分明。思忖间指尖已抵着门扉,轻轻一推,门轴吱呀作响,开了半扇。

    门外小二正端着木托盘候着,药汤本在后厨晾过片刻,他立在风里等了这半晌,热气早散了大半,心里正自不耐,暗忖这上房的姑娘想来是哪家娇养的千金,架子恁大。

    正腹诽着,门扉一开,他抬眼望进去,不觉一怔。

    只见门后立着位少女,容色清艳如月下寒梅,只面色煞白,眉尖唇畔都带着几分病中淡色,恹恹地抬眼望来,竟有若仙人。

    小二一时看得呆了,满肚子的不耐早飞到九霄云外,只直勾勾地瞧着,眼珠竟像粘在了人身上一般。

    玉朝被他瞧得一怔,才想起方才仓促间竟忘了戴斗笠轻纱。她此刻心绪繁乱,也懒得多言,伸手取过托盘上的药碗,淡淡道了声“有劳”,便阖上了门。

    门外小二如梦方醒,隔着门扇只隐约瞧见一抹纤细背影,心里生出几分懊悔,只怨自己方才呆头呆脑,倒把人惊回去了。

    眼珠一转,又扬声对着门内道:“姑娘喝完药不必往下送,上房每日辰时都送热茶,等小的送茶来时一并捎走便是。”

    门内只传来一声淡淡的“嗯”,再无声息。

    他踮脚望了半晌也瞧不见里头光景,只得抱着托盘,恍恍惚惚地下楼去了。

    此时距午时尚早,店中清闲。掌柜捏了把炒花生,靠在柜台上正听林先生说书,一眼瞥见自家侄子失魂落魄地下来,到底没忍住,捻起颗花生便朝他掷了过去。

    小二正走神,冷不丁被砸了个正着,抬头见自家叔叔神色古怪地瞅着自己,两撇小胡子随着嚼动一翘一翘的,倒有几分滑稽。

    他心下了然,弯腰捡起那颗花生,走到柜台前递回去。

    掌柜也不客气,接过来指尖一捏,红衣花生仁滚了出来,又推回他面前:“尝尝,厨娘刚炒的,正香。”

    小二捏起来丢进嘴里,脆是脆的,却有些食不知味,满脑子都是方才惊鸿一瞥的容颜。

    掌柜瞧着他这模样,轻叹一声,俯身从钱匣子里摸出三钱银子,指尖顿了顿,又放回一钱,只拿了两钱搁在柜面上,推到他跟前。

    语重心长道:“叔知道你自小就想出去闯荡,叔总怕外头世道乱,把你带在身边好歹有个照应。如今拘着你在这青安镇熬了这些年,没见过什么世面,原是叔考虑不周。”

    小二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瞧着那两钱银子反倒心慌,正欲后退,早被掌柜一把攥住手腕,把银子塞进他掌心,压低声音道:“这点钱你拿着,夜里搭船去西市开开眼界,别跟你爹娘说。”

    小二这才回过味来,神色反倒复杂了,左右扫了一眼见没人留意,凑过去咬耳朵:“叔,从前您可不是这般,只说我敢偷偷去西市,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掌柜瞪他一眼,没好气道:“此一时彼一时!不过见了个姑娘便这般魂不守舍,谅她再好看,还能是天仙下凡不成?”

    小二张口欲辩,掌柜摆手止住他,又道:“娶妻当娶贤,你年纪也不小了,正该说亲的时候,眼睛可得放亮些,别被外头的狐媚子迷了眼。骗身子事小,你个后生家吃不了亏;骗了钱去,那才是天大的事。”

    说着说着,眼尾扫到小二掌心里的两钱银子,又觉肉疼,连忙捂着脸挥手让他走。

    小二捏着银子愣了愣,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道:“叔,那上房的姑娘……”

    话未完,掌柜便背过身去,摆明了不听。

    小二无奈,只得迈步往后厨去,走了几步越想越不对,又停脚转身道:“叔,可两钱银子也不够去花楼啊!”

    这话又快又响,话音一落,大堂里登时静了一瞬。

    再看掌柜,一张脸青了又红,红了又紫,气得吹胡子瞪眼,吼道:“滚!”

    小二自知失言,脖子一缩,一溜烟奔后厨去了,心里暗自嘀咕:这可怨不得我,谁让叔不肯听我把话说完。

    嗯,横竖是叔的不是。

    堂内众人哄然大笑,相熟的客人已忍不住说起了荤话,连说书的林先生都摇着折扇,莞尔不已。

    掌柜站在柜台后,臊得满头是汗,还得陪着讪讪的笑,肚里早把这不成器的侄子骂了八百遍——这事儿若是传到哥嫂耳朵里,可怎么交代!心里乱念,一会儿道福生无量,一会儿又想起当今崇信黄教,忙又改念我佛慈悲。

    客房里,药碗搁在八仙桌一旁,玉朝却只顾着对着那枝海棠出神。

    花木视界与人不同,辨不清人脸眉眼,倒与医书上所载的脸盲症相似。可梦里那只捻花的手,骨节分明,肤白如玉,与先前堂下瞥见的林先生分明一般模样。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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