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六九:雷公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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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雷公山深处,几点昏黄灯火摇摇晃晃,远望去竟似坟头森森鬼火。走近了才辨出,是几个瘦骨嶙峋的人影,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眼里的光早被饥寒磨灭。

    三四盏灯笼挤作一团,当中立着个穿百纳红布衣的新娘。

    那姑娘面上木然,无半分喜色。枯黄稀疏的头发,用根磨粗的树枝胡乱挽在头顶,脸上扑的白粉早被山风刮得斑驳脱落,瞧着倒比山鬼还渗人。

    提灯的老者只觉腹中饥火如焚,下意识往怀里摸了摸,指尖只触得到嶙峋肋骨。这一下牵动气力,眼前登时一黑,身子往后便倒。

    身后人慌忙扶住,旁的人先去护那灯笼,见灯火未灭,才顾得上看人。

    当中一个中年汉子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磨过,发不出整声。他润了润喉,才挤出嘶哑的气音:“阿爷……还撑得住么?”

    老者缓了半晌,仍觉眼冒金星,气若游丝:“到……到地方了么?”

    几人面面相觑。

    此刻山雾非但不散,反倒越聚越浓,除了脚下尺许地、灯笼前三尺光,周遭尽是白茫茫一片,辨不出东西。

    他们送女儿来嫁龙王,一半是求日后一条活路,另一半也存着侥幸——说不定山里有吃食?但凡有半分法子,谁肯啃树皮草根过活?

    一念及此,腹中肠鸣更响。走时尚且能捱,一停下便觉两腿软得像塞了棉花,轻飘飘的提不起力气。

    一个头发花白的汉子瞥了眼木立的新娘,有气无力道:“你,去前头瞧瞧。”

    中年汉子面露难色,喉头滚了滚,艰难道:“这……不妥吧?”

    走到此处,虫鸣鸟语都已不可闻,四下静得瘆人。人多尚且难保平安,何况一个孤身姑娘?

    花白头发的汉子不理,攒了点力气,一把将新娘往前搡去,厉声复道:“去!”

    众人皆缄口不言。既是要嫁龙王的人,早去晚去又有什么分别?不过是探个路,算不得委屈。

    新娘伸出手臂,比竹竿粗不了几分,接过老者手中的灯笼。没哭求,也没怨怼,脸上依旧是那副木然神色,只脚步微微发颤。

    走了几步,她回头望了一眼。

    人影早被浓雾吞没,只剩几点昏灯在雾里浮浮沉沉。

    她吸了口山涧寒气,压下心头颤栗,仅剩的力气都用来按住绞痛的肚腹,才略缓过些。

    也不知走了多久,周遭静得连风都歇了,唯有自己擂鼓似的心跳,还能证明活着。忽然脚步一顿,灯火照处,隐隐透出一片赤红。

    大片大片的红,像浸透了血,铺天盖地漫过来。

    她攥紧了灯笼竹棍,粗糙竹节嵌进掌心,借着那点疼压下惊惶。张了张嘴,气音细若蚊蚋:“龙王爷……吃人,快么?”

    话音未落,浑身血液都似冻住了,凉得透骨。低头看,赤脚沾满泥污,又脏又臭。

    “……不会更糟了。”

    她眼里倏地亮了亮,期盼、惊惧、麻木,轮番在那张饿得青黑的脸上掠过,末了又一点点黯下去。

    啪嗒。

    灯笼脱手坠在地上,火舌舔上白纸,顷刻间燃作一团灰烬。

    眼前是一片竹林,竹枝不分粗细,都缀满了血色的花与实,密密麻麻,红得刺目。她呆立片刻,鼻端忽的钻入一股浓烈的稻米香。

    眉梢动了一下,下一刻,她便像饿疯的野犬,猛地扑上前去,疯了般捋下竹实往嘴里塞。那竹实似籽似果,黄豆大小,表皮粗糙,看着像红稗,香气却远胜白米。

    塞得太急,唾沫跟不上,哽在喉间,憋得满脸通红。她仰着脖子捶了半晌胸口,才强咽下去。

    可这几颗竹实入肚,非但未解饥,反倒勾得腹中饥火更盛,烧得五脏六腑都疼。此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吃。

    她两手齐下,狼吞虎咽往嘴里填,肚子眼见着鼓了起来,像个球似的坠在纸薄的身上,瞧着触目惊心。

    忽然动作一停,她弓下腰,哇地吐了出来。红的竹籽、黄的胃液、混着未化尽的苔藓树皮,吐了满地。

    滴答。

    一滴咸涩的泪砸在脚背上。她抱着胳膊缩成一团,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声音细得似小猫叫。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想来是见她久不回去,几人壮着胆子互相搀扶着,也寻了过来。

    一见那满枝血红的竹实,众人眼中俱是狂喜,只觉浑身力气百增,一拥而上你争我夺,生怕少吃了半颗。

    待饥火稍退,那花白头发的汉子打了个饱嗝,瞥了眼地上缩作一团的新娘,当即恶从心起,啐道:“天杀的赔钱货!见了吃食也不晓得顾着家里,白养你这么大,早知生下来就该溺死在尿桶里!”

    骂了一通,火气稍平,见新娘仍一动不动,更觉怒上心头,抬脚便往她身上踹去。到了这地步,也顾不得孝敬龙王爷,一条烂命还敢反了天!

    谁知一脚落下,那新娘竟直挺挺倒了下去,半点声息也无。

    他骂骂咧咧伸手去拽,一把将人翻过来——只见那张脸肿得紫黑,面目狰狞,竟早已气绝多时。

    这厢客栈内,柳惊东身子僵在当地,分毫不敢动弹。

    那刀刃寒芒胜雪,冷气直浸肌理,刺得颈侧肌肤隐隐发麻。他虽未料龙回澜一言不合便亮兵刃,心中却不甚惧——自刀身上半分杀意也无,这般做派,倒更像是杀鸡儆猴,压一压堂中众人的气焰。

    他心中正自盘算,一旁张棋已回过神来。

    少年面色发白,牙关微颤,却仍探出手,一把攥住了架在柳惊东颈侧的刀刃,颤声道:“灰兄且慢!我知你武艺高深,我二人绝非敌手。可灰兄是为挣命而来,我们兄弟二人,又何尝不是在挣命?”

    “张棋!”柳惊东脸色一变,忙要喝止,倒被张棋沉声截住:“你住口!”

    张棋深吸一口气,握刀的双手兀自抖个不住,却稳稳将刀刃隔在柳惊东颈前寸许。

    定了定神,方缓缓道:“在下除了相面卜算,身无长技。此番进山,我早已卜过自身吉凶,命不该绝于此。今日灰兄不肯相容,说到底,不过是我二人于灰兄而言无半分益处,动不了你的心。”

    龙回澜闻言,眉峰微挑,原本平淡的眸子里倒添了几分兴致,只握着刀柄的手未松,静等他下文。

    张棋瞧他神色,便知赌对了,心下稍定,语声也从容了些:“山中妖物浑身是宝,灰兄既是为续命而来,总得有精通医理丹道之人,方能炮制得法。不知灰兄身边,可已有妥当人选?”

    龙回澜听到此处,心中已然透亮。他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听小兄弟这话,莫非是有合适的人举荐?”

    “举荐没有,但在下能算。”张棋掷地有声,怕他不信,又补道,“灰兄可曾听过太乙神数?”

    话音未落,满堂皆惊。便是龙回澜,神色也不觉凝重了几分。

    那麻脸汉子更是“腾”地站起身,一把攥住张棋双臂,声音都发颤:“张小兄弟,你、你当真是太乙神数传人?”

    太乙神数,自古便为三式之首,以太乙星为万象之根,循洛书九宫排布气运,三百六十载为一元轮回,上观星斗流转,下应九州分野。

    凡天下治乱、岁时丰歉、烽烟灾疫,皆可推演格局而知端倪。此术素来禁于民间,唯皇家司天监得以执掌,号称“天道垂象以示警,非定数不可回转”,在上者修德安民,便能弭灾趋祥。

    只因关乎江山兴衰,历朝历代严加管控,几经战火更迭,古法真髓大半散佚,后世流传的不过空泛框架,早失了昔日神妙。

    故而江湖传言,但凡自称会太乙神数者,十有八九是招摇撞骗之徒;纵有真懂些的,也不过拾得几句残诀罢了。

    张棋也不理会那麻脸汉子,只一瞬不瞬地望着龙回澜。

    龙回澜闭目沉吟片刻,再睁眼时,面上已带了笑意,朗声道:“好!我便信小兄弟一回。只是——你若敢欺我……”

    话未尽,他指尖在刀格上轻轻一弹,只听“嗡”的一声清越刀鸣,恍若龙吟,震得张棋双手一麻,慌忙松了手,踉跄后退一步才站稳。

    龙回澜反手将陌刀插回鞘中,自提了壶凉茶,缓缓斟满:“太乙神数我所知不多,却也知晓但凡推演大气运、大因果,必耗自身福泽。小兄弟有这份本事,我信得过。只是丹药入口,非同小可。届时,便要委屈小兄弟,先替我试一试药性了。”

    说罢,眉眼含笑将手中茶盏递到张棋面前,瞧着温文尔雅,竟与先前一致无二。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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