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五六：落花流水

(去读书 www.qudushu.la)    这麻脸汉子是方才才凑过来拼桌的，与那高瘦少年原是同道，坐下便嘀嘀咕咕说些江湖黑话。龙回澜本不欲听，奈何耳力太好，字字句句都往耳中钻，听了半日也便了然。

    原来江湖八门之中，算命相面统归“金点”一门，“戗金”便是其中最难的路数，又叫“戗盘”，吃这碗饭的，全凭一副堂堂相貌，再披件光鲜衣衫，往人前一站便能“压点”，唬得住善男信女。

    那高瘦少年生得眉目周正，运道也不差，早年虽是“袋子金”却拜了位好师父，得了真传。方才替人看相时，六爻、奇门、测字竟样样来得，算得是“攥尖”的好手段。

    至于这麻脸汉子，本事平平，满脸酸气，偏生爱摆过来人的架子，絮絮叨叨忆起往昔“峥嵘”，两片嘴唇翻得飞快，吹得天花乱坠，直如五百只鸭子齐开嗓。那高胖少年听得一愣一愣，满眼新奇；龙回澜却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此刻听得麻脸汉子恭维，龙回澜只含笑并不接言，正垂首欲饮碗中酒时，忽闻身侧一个声音清泠泠的，如戛玉敲冰，问道：“敢问灰大哥，可曾成家？”

    满座皆是走江湖的，耳目最是灵便，一闻此言，登时都收了话头。好事的更是眉梢一挑，与同席挤眉弄眼，连碗中劣酒都似添了几分滋味。

    习武之人原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此刻谁肯错过这等热闹？都偷眼望过去，只一望，便都添了几分失望。

    那女子一身月蓝布裙，生得鹅蛋脸面，细眉杏眼，鼻若悬胆，唇似点朱，虽算不得倾国倾城，却也清逸如菊，宛然画中仕女一般。腰侧佩着两柄峨眉刺，腰肢纤软如柳，风一吹似要折了，瞧着便惹人怜惜。

    只是众人先听了她声音，只当是月殿嫦娥下凡，及至见了容貌，反倒觉着眼熟寻常，配不上那副好嗓音。

    龙回澜神色自若，坦坦然道：“尚未。”

    那女子眼中方透出几分喜色，又听他徐徐补道：“大丈夫志在四方，岂可为家室所累。”

    一语未了，便听有人高声喝彩：“好！”正是那黑面麻皮的汉子，一掌拍在龙回澜肩上，对着那女子挤眉弄眼笑道：“这位女侠，这便是你不懂男儿汉的心了。”

    他原就瞧龙回澜气息平和，终日含着笑，说话文绉绉的，腰后那柄刀，鞘柄乌黑锃亮，走金包铜，瞧着名贵无比，想来不过是世家子弟装点门面的摆设，中看不中用，便断定是个养尊处优的膏粱子弟，仗着家世出来闯荡，实则没甚真本事。

    “常言道，家花哪有野花香？似灰兄这般品貌，要寻红颜知己，还不是招招手便来？”说罢便放声大笑。

    满座多是江湖汉子，终日刀头舔血，酒肉穿肠，说话本就百无禁忌，一闻此言，个个哄然附和，堂内笑声震天。唯有那女子面上一阵红一阵白，羞得抬不起头，却又不肯就走，只拿眼瞟着龙回澜，巴巴地等他说话。

    龙回澜但笑不语，只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众人都是通透的，瞧他这般模样，心里都有数，暗自摇头。只是男未婚女未嫁，女追男本就隔层纱，儿女情长的事，原也说不准。

    那女子踌躇半晌，终是鼓起勇气，又问道：“灰大哥……可有心仪的人？”顿了顿，咬着唇，声音低了下去，“又或是……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要臀丰乳满，好生养的，还得有几分风月气。”龙回澜神色不变，笑意如常，话却说得直白无比。

    满座人皆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闻言都拿眼去瞟那侠女，暗自比照：风月气是半分无有，腰肢纤细，倒显得臀儿尚算圆润，勉强过得去；再看胸前，却是清瘦得紧，如嫩荷初绽，全无半分腴态。

    “高见！当真是高见！”那麻脸汉子一拍大腿，竖起大拇指，满脸佩服，“灰兄快人快语，真乃本色男儿！”

    那侠女听得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怔在当场。那高胖少年看得有趣，忍不住插口问道：“那灰兄最不喜什么样的女子？”

    “最厌病恹恹一副弱不禁风模样，满口仁义道德，故作清高的。”他答得不假思索，倒不是特意用来拒人，本就是心中实意。

    那张棋许是嘴快了一回，瞟了瞟那女子，又问道：“灰兄难道不喜美貌女子？”

    龙回澜轻笑摇头，依旧坦荡得很，慢悠悠道：“吹灯拔蜡，原也没甚分别。”

    一语未了，那女子猛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怒，狠狠瞪了满座人一眼，捂着脸便往外跑。

    众人嘘声一片，都觉可惜，暗道这般好男儿，原该左拥右抱，何必这般死心眼？眼前这女子虽不合心意，收来做个解语花也使得。

    张棋怔了怔，暗恼自己多嘴，轻轻拍了下嘴，又问道：“灰兄不追上去劝劝？”

    龙回澜失笑道：“话已说透，追之何益？”

    众人见好戏散得这般快，都觉索然无味，暗地里暗骂他不解风情，神女有心，襄王无梦，真是头犟驴。

    张棋讪讪的，抿了抿唇便不再作声。倒是那高胖少年兴致不减，撺掇道：“张棋，你本事这般好，不如给灰兄看看姻缘？”

    麻脸汉子一听又来了精神，不知是存心打趣还是有意刁难，笑道：“正好瞧瞧，灰兄日后的娘子，是何等天仙般的人物？”

    张棋一时犯难，搓手道：“这……须得灰兄应允才行。”

    龙回澜也不介意，欣然颔首：“但看无妨，我也正好奇得很。”

    张棋应了声，便凝目端详起龙回澜的面相，一时蹙眉，一时揉眼，瞧得那高胖少年心痒难耐，伸手推了他一把，催道：“看出什么倒是说啊，这般吞吞吐吐，急死人了！”

    张棋欲言又止，斟酌半晌才道：“灰兄神骨清奇，眉如双剑，貌合两仪，五官相称，自是人中龙凤，福泽深厚，寿元极长——”

    话未说完便被那高胖少年打断：“谁要听这些场面上的话？快说灰兄未来的娘子，生得如何，品性怎样！”

    张棋闻言面露难色，又偷眼瞧了瞧龙回澜，小心翼翼道：“自然是天仙般的容貌，知书达理，出身名门望族，只是……”

    他顿了顿，索性一闭眼，咬牙道：“只是身形清瘦，福薄寿短，小肚鸡肠。”去读书 www.qudu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