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五五:满船清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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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待玉朝将船板舱壁一一洗刷干净,两具尸首尽数沉了江,已是漏尽更深。

    篷舱里只剩些湿漉漉的水痕,江风卷着水腥气扑面,寒浸浸的,却再没了先前那股子腌臜异气。

    她早已乏透了,裹紧了斗篷,仰面朝天平躺在舱板上,摊开手脚成个大字。往日里她作息最是规整,到了时辰不需沾枕便沉沉睡去,纵有破例也多是为着炼丹熬夜,倒从未这般清醒无事,漫无目的地仰面看天。

    从前在山中只道星月寻常,今日浮在江上一望,才知这夜空竟美得这般惊心。

    冬至日后,阴极阳生,一弯银汉自西北向东南横亘天表,恰似万斛珠玑倾洒成河,波光粼粼,直垂向江面。

    抬望北天,玄武七宿森然列阵:斗宿六星如杓,正指子位;旁侧牛宿遥遥相对,河鼓三星扁担似的挑着两子,隔着浩渺星河,与织女星两两相望。紫微垣高居天中,帝星坐镇宸极,文昌、北斗环侍左右,七星连缀如长勺,斗柄北指。

    她昔年在藏书阁读过《步天歌》,知晓这满天星斗各有职司,南斗六司注生,北斗七元注死,三垣列宿如人间百官,各司其序,万古不易。

    修道之人观星望气本是常事,往日里多是参照星象定丹道火候,今夜浮舟江心,万籁俱寂,星光月影齐齐坠在波心,上下天光一碧万顷,竟分不清是星落水中,还是人游天上。

    耳畔是江水拍船的细碎轻响,穿篷而过的江风也似解人意,放轻了势头,柔柔拂过鬓角。只觉自身这一点微末形骸,仿佛也融进了这万古长明的星河之中,尘俗烦忧,都轻了几分。

    她头微微一侧,脸颊蹭在斗篷绒边上,又软又暖,衣料里竟还残留着几分青杏平日熏的香,一时竟有些怔忡,不觉喃喃念道:“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远处青安镇的屋宇轮廓已隐隐浮在天际,她先前辨过水流风向,这般顺流漂去,明日一早便能到岸,倒省了她不少摇橹的气力。

    正出神,指尖微动,触到袖中匕首的冷鞘,发出细微的轻响。她忽地想起一事——青杏曾说龙家子弟个个骨骼清奇,武艺高强,如今的家主龙回澜更是翘楚。

    她虽觉此人多半占了龙家人丁单薄之便,可按那册旧手札上的记载,想来盛名之下也应当有几分真本事。既是如此,要除去这碧蛇孽畜,倒不妨借他的手。

    只是求人办事,断不能自降身价找上门去,平白被人拿捏,须得想个周全法子才是。

    不若先投其所好,再以容貌动其心神,法子虽粗陋了些,只要管用便好。

    这般盘算着,困意如潮水般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便合着眼,在船身轻轻的晃荡里沉沉睡了。

    这边玉朝在江上酣眠,那边雷公山脚下的客栈里,龙回澜正端着一碗粗酿,唇角噙着几分淡笑,瞧着似在听同桌人高谈阔论,魂儿早不知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自从前番在江上撞见鲤鱼精,他手起刀落料理快了,便只能以刀代桨,硬生生划了好几日船。渴了掬江水饮,饿了捞鱼烤着吃,偏生出门急,没带半粒盐巴,这几日嘴里当真是淡出鸟来。

    好容易到了青安镇,原想寻家客栈大快朵颐,谁知雷公山那档子事闹得沸沸扬扬,往来江湖客都挤在镇上,家家客栈客满,他只得与人拼桌。

    特意在满座老江湖里挑了两个少年郎,瞧着面生沉静,想来不是多嘴多舌的性子。

    事实证明——他错得离谱。

    那高胖些的是个练家子,年纪不大,身手在这客栈里倒算得好手,想来是哪家的愣头青初闯江湖,瞧什么都新鲜。一坐下便笑嘻嘻的,虽不至称兄道弟,却左一口“灰兄”右一口“灰兄”,聒噪得赛过夏日的鸣蝉。

    偏生人家礼数周全,半分错处也挑不出,自己还占了人家半张桌子,总不好动手堵人家的嘴。

    另一个生得高瘦,瞧着功夫平平,脚下却轻捷,多半是做梁上君子的行当。这倒与他不相干,他最中意的是此人沉默寡言,坐了半晌也没说一句话,倒像个哑巴。

    他心中还暗喜,亏得有这么个闷葫芦作陪,不然单听那胖小子聒噪,难保不动手撵人。谁成想那高瘦少年蓦地开了口,竟是个走江湖看相算命的。

    龙回澜暗叫一声不妙,果然,满客栈的人不知是闲得发慌还是怎的,竟一窝蜂围上来,都要请这位先生相面。

    看相便看相吧,偏生这小子嘴毒得很,一开口便戳人痛处,直教人想灌他耗子药。到这会儿龙回澜才算明白,为何此人功夫平平,脚下却这般利落——敢情这张巧嘴,全用来闯祸,剩下的本事便都用在逃命上了。

    他五感异于常人,客栈中喧声鼎沸,远者如蝇鸣绕耳,近者似鸭噪聒窗,偏生满篇皆是闲言碎语,半分有用的消息也无。更恼人的是点的酒菜迟迟不上,这般熬着,直教他脑仁阵阵抽疼,倒真是酷刑了。

    正自出神,鼻间蓦地一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满座说笑之声登时顿了一顿,数十道目光齐齐扫了过来。

    他揉了揉鼻尖,抬眼对众人歉然一笑,语声温缓:“叨扰诸位了。在下连日在江上漂泊,想是沾了些寒气。”

    他生得眉目俊朗,笑时如春风拂岸,便是随口搪塞之语也说得温文尔雅,旁人瞧着,只觉此人风骨卓然,教养极好。

    “灰兄太谦了!”旁座一个黑麻面皮的汉子喷着酒气接了话,那酒气隔桌飘来,闻着便有三分醉意,更奇的是一张脸麻点密布,连黝黑的面皮都遮不住,“瞧你这身形气度,分明是练家子出身,区区风寒哪里放在眼里?依我看,定是灰兄生得一表人才,不知多少闺中娘子暗地里惦念,才教你平白打了这喷嚏。”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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