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郑大勇的第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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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郑大勇天还没亮透就醒了。
住在厂区后院一间单人宿舍里,屋里有张木板床、一张三屉桌、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柜子。
郑大勇披上棉袄坐起来,把被子叠成四四方方的豆腐块,放在床尾,又弯腰把床单的褶皱抚平。
这是部队带出来的习惯,改不了。
郑大勇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出门打热水,走廊里静悄悄的,几个还没起床的工友屋里传出呼噜声。
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房,接了大半缸子热水,端回屋里,从抽屉里摸出两块玉米面饼子,就着热水慢慢吃了。
吃完之后,用梳子把头发拢了拢,对着墙上那块巴掌大的镜子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什么不妥,才推门出去。
崔大可还没到,郑大勇在值班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手表,差十分七点。
崔大可昨天说七点半到值班室集合,自己来得早了。
郑大勇没有推门进去,就在门口站着,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偶尔喝一口水。
七点二十的时候崔大可来了,穿着一件深蓝色棉袄,领子翻得整整齐齐,走路带风。
看见郑大勇站在门口,崔大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着喊了声:“郑队长来这么早?”
郑大勇憨笑了一下:“习惯早起。”
崔大可掏钥匙开了值班室的门,两人进去,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崔大可拿暖水瓶倒了两杯热水,递了一杯给郑大勇,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到办公桌后面,翻了一下桌上的排班表说:“今天先带你走一遍上午的巡逻路线,下午你自己走一遍,熟悉了之后就可以自己带队了。”
郑大勇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上午八点半,两人从值班室出发,沿着厂区的主路往东走。
路上有工人陆陆续续往车间方向去,看见崔大可和郑大勇穿着纠察队的制服,目光多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崔大可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指着路边的建筑告诉郑大勇这是什么车间、那是什么仓库、哪个门平时锁着哪个门常开着,郑大勇在后面跟着,偶尔应一声。
走到热处理车间后面那排平房时,崔大可脚步慢了下来。
平房靠里那间门口堆着几个旧油桶,油桶旁边蹲着一个人,穿着蓝布工装,背对着他们,动作有些鬼鬼祟祟。
那人正把手里的东西往工装口袋里塞,塞了两次没塞进去,又换了只手继续塞,肩胛骨支棱着,显得格外慌张。
崔大可看见了,刚想出声,郑大勇已经从后面越过崔大可走了过去。
“同志,你干什么呢?”
那人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汗都下来了。
郑大勇低头看了一眼他鼓鼓囊囊的口袋,没动手,就站在那儿等着。
那人脸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嘴唇哆嗦了两下,说:“我、我没干什么,收拾废料……”
郑大勇指着他的工装口袋:“收拾废料往口袋里装?”
那人哑了,低下头,手伸进口袋慢慢掏出一把废铜线,约莫二两重,铜线上还沾着油泥。
郑大勇没接那把铜线:“哪个车间的?”
那人嗫嚅着说:“热处理车间。”
“叫什么名字?”
“王、王德福。”
郑大勇点了点头:“跟我去保卫处一趟。”
那人腿一软,差点蹲下去,嘴里开始求饶:“同志,我这是头一回,真的头一回,家里孩子病了,我就是想换点钱买药……”
他嘴里说着头一回,声音又急又快,可手却在底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那动作比他的嘴诚实多了。
郑大勇没接他的话,只说了句:“先去保卫处。”
崔大可站在后面全程没出声,看着郑大勇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想起自己以前在食堂当采购员的时候也见过偷拿东西的工人,那时候自己要么装没看见,要么就是趁别人不注意自己也拿一点。
那人被郑大勇带着往保卫处的方向走了,崔大可跟在后面隔了几步远。
崔大可看见郑大勇走路的姿势,步幅均匀,不紧不慢,跟部队里出操似的。
那人走了一会儿又想求饶,郑大勇还是不接话,只说“先到保卫处再说”。
到保卫处之后,郑大勇跟值班的同志说明了情况,又把那把废铜线交了。
保卫处的值班员姓刘,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接过铜线掂了掂,又看了眼郑大勇的制服肩章,在登记簿上记了几笔:“行,人放这儿,后面的事我们处理。”
郑大勇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来。
崔大可站在走廊里等着,见郑大勇出来了,扯了一下嘴角:“郑队长头一回巡逻就抓了个偷材料的,厉害。”
郑大勇摇了摇头说:“不算厉害,碰巧撞上了。”
“碰巧也是本事。”崔大可拍了拍郑大勇肩膀,“走吧,后面还有大半条路线没走呢。”
中午,崔大可在食堂吃饭时把这事跟于海棠说了。
于海棠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白菜帮子,忽然说了句:“这个人不好对付。”
崔大可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怎么讲?”
“你带着他,处理事情,他没有征求你的意见。”
崔大可没有说话,把筷子伸进饭盒里搅了两下。
于海棠又说:“而且他这一抓,李主任那边很快就知道了,你等着看吧,今天下午例会,李主任肯定要提这事。”
果不其然,下午的周例会上,李怀德翻着值班记录,念完几条常规事项之后,话锋一转:“今天有个事,纠察队的郑大勇同志在巡逻时发现热处理车间一名工人偷拿废铜线,当场查获后移交给保卫处处理。”
李怀德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郑大勇坐的方向,郑大勇还是板板正正坐着,脸上没有得意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说明什么?”李怀德把值班记录往桌上一放,目光扫了一圈屋里的人,“郑大勇同志才来多久?就能发现这种问题,说明他工作踏实。”
屋里安静了几秒。
崔大可坐在会议桌左侧,手里拿着钢笔,脸上挂着跟平常一样的笑容。
李怀德说这些的时候眼神从郑大勇身上滑过,崔大可看得很清楚,那个眼神跟当初李怀德拍自己肩膀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散会之后,崔大可第一个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步子不快不慢,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但出了会议室的门之后,崔大可在走廊里停了一步,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光落在崔大可脸上,崔大可嘴角那一丝笑已经收得干干净净了。
往值班室的方向走,走到一半时被人喊住了。
回头一看,是郑大勇。
郑大勇快步追上来,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崔队长,有个事想请教你。”
崔大可停下脚步:“你说。”
郑大勇挠了一下后脑勺:“今天李主任在会上说,以后纠察队要扩编,可以选七八个人。我刚来,对厂里的情况不熟,想问问你,选人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说法?哪些车间的人合适,哪些人不能用,你给我讲讲,我心里好有个数。”
崔大可看着郑大勇那张脸,那张脸上写满了诚恳,眼神也不躲闪,看着就是真心在请教。
但崔大可不会因为一张脸就放松警惕,太清楚这种人最可怕的地方了:他笑着请你指教,你却分不清他是真的想学,还是来探你的底。
崔大可笑了一下:“选人这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你选队员,第一要看成分,成分好的人用着放心,出了事不连累你。第二看嘴严不严,纠察队干的活儿有些不能往外说,嘴松的人不能用。第三看胆子,别选那种见了风就哆嗦的。”
郑大勇认真听完了,点了点头:“成分、嘴严、胆子,三条,我记住了。”
崔大可又说:“你要选人的话,我建议你从退伍兵里头挑,部队出来的人好管,规矩意识强,用着顺手。食堂那帮人不行,嘴碎,你回头去人事科翻翻档案,退伍兵那一栏划拉一下,应该有七八个够格的。”
郑大勇说好,又说了一声谢谢崔队长。崔大可摆摆手说“不用客气”,转身继续往值班室走。
走远之后,崔大可的嘴角才慢慢拉平,心里琢磨郑大勇才开始熟悉厂里情况就惦记着选人,说明他对这个位置是认真的,不是来混日子的。
当天傍晚,郑大勇去了人事科。
管档案的老周正准备锁门下班,看见郑大勇来了,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郑队长,有事?”
郑大勇说:“周师傅,我想翻一下退伍兵的档案,挑几个队员。”
老周把钥匙又插回去,开了门,走到靠墙那排铁皮柜子前面,拉开最下面一格,说:“退伍兵的都在这格,你慢慢翻,我等你一会儿。”
郑大勇蹲在铁皮柜前,翻了一摞又一摞档案。
看得很仔细,每份都从头翻到尾,成分、哪年入伍、哪年退伍、退伍时什么评级、在厂里哪个车间干了多久。
郑大勇一边翻一边在心里记,把合适的名字用脑子记住。
翻到第五份的时候,郑大勇的手停住了。
档案上写着:刘铁柱,1960年入伍,1965年退伍,在部队干过班长,立过三等功,退伍后分到轧钢厂机修车间,现在是三级钳工。
郑大勇又翻了一页,看到“政治面貌”一栏写着“党员”,郑大勇把这份档案单独放在一边。
翻完最后一格,郑大勇选出了六个人。
把档案放回原处,站起来,对老周说:“周师傅,这六个人你帮我记一下,我回去再想想。”
老周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郑大勇念了几个名字,老周记下来。
郑大勇道了谢,走出人事科。
外面天已经擦黑了,厂区里的路灯还没亮,只有办公楼几个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
郑大勇站在人事科门口的台阶上,把老周写的那张纸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棉袄内袋里。
往宿舍走的路上碰到了孙干事。
孙干事刚从革委会办公楼出来,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见郑大勇就招了招手。
郑大勇走过去,喊了声:“孙干事。”
孙干事把烟别到耳朵后面,上下打量了郑大勇一眼:“今天的事我听说了,干得不错。”
郑大勇憨笑了一下:“碰巧撞上的。”
“碰巧也好,有意也好,反正事办成了。”孙干事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说,“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你刚来,别太出风头。崔大可在厂里干了一段时间了,有些事你得慢慢来,别让人以为你是来抢他位置的。”
郑大勇愣了一下:“我没想抢谁的位置,我就是干好自己的活。”
孙干事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把耳朵后面那根烟拿下来叼在嘴里,没点,含含糊糊地说:“你不想抢,别人不一定这么想,行了,回吧,天冷了。”
孙干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郑大勇站在原地看着孙干事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才慢慢收回目光。
把棉袄领子扯了扯,缩着脖子往宿舍走。
崔大可回到东厢房里坐了很久,今天例会时李怀德表扬郑大勇的那些话反复在脑子里响,闭了一下眼,眼前全是郑大勇那张带着憨笑的脸和孙干事坐在角落里微微翘起的嘴角。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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