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李怀德再提拔一个纠察队队长

(去读书 www.qudushu.la)    孙干事推开李怀德办公室的门时，李怀德正靠在椅背上翻一份文件，桌上茶杯里的茶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孙干事反手把门带上，走到办公桌前，把一份档案放在桌上，说：“主任，您上回说的事，我找了一个人。”

    李怀德放下文件，拿起那份档案翻开。

    首页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三十出头，方脸，浓眉，透着一股部队里带出来的板正劲儿。

    李怀德翻了一页，看了眼籍贯和家庭成分，“郑大勇，”念了一遍名字，“在分厂？”

    孙干事往前走了半步：“在分厂保卫科，退伍兵出身，家里兄弟三个，爹妈都在乡下种地，我打听过了，这人干活踏实。”

    李怀德把档案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跟你什么关系？”

    孙干事顿了一下：“远亲，拐了好几道弯的，我表嫂那边的堂侄子。主任，您放心，我推荐他不是因为亲戚，是这人确实能用。分厂那边我托人问过，他当兵时立过三等功，退伍后分到厂里，抓过两次偷材料的，一次都没冤枉过人。”

    李怀德听完，把档案往桌角一推：“那就让他来吧。”

    孙干事拿起档案要走，李怀德补了一句：“人来了之后，岗位转到后勤这边。”

    孙干事应了一声，拿着档案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安静下来，李怀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还没批完的文件上，手里的钢笔转了一圈，又继续低头写字。

    革委会周例会那天下午，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

    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李怀德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摞文件，最上面是本周的工作简报。

    看了一眼参会的人，目光从崔大可脸上滑过去，又落在门口，郑大勇刚刚进来，孙干事走在他旁边，给他指了一下会议桌末尾的座位。

    郑大勇点了点头，走过去坐下，坐姿板板正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李怀德清了清嗓子：“今天有个事说一下，纠察队最近任务重，崔大可同志一个人忙不过来，组织上研究决定，增加一个人手。”

    抬手指了一下郑大勇的方向，“这位是郑大勇同志，从分厂调过来的，以前在部队干过，在分厂也干过保卫工作。以后他也是纠察队队长，跟崔大可同志平级，工作上有分工，具体怎么分，回头再定。”

    郑大勇从座位上站起来，朝大家点了一下头，脸上带着一丝憨厚的笑：“各位领导好，我叫郑大勇，刚来，什么都不懂，以后请多指教。”

    说完又坐下了。

    李怀德点了点头，把视线转向会议桌左侧的崔大可：“崔队长，你带着郑队长熟悉一下情况，把巡逻路线、排班制度那些，给他讲一讲。”

    崔大可脸上挂着笑：“没问题，李主任放心，我一定带好郑队长。”

    崔大可说话的语气跟平常一样热络，但握钢笔的手指捏的很紧。

    崔大可注意到李怀德说话时用了“平级”两个字，这意味着郑大勇不是自己的副手，不是自己手底下的人，是来跟自己平起平坐的。

    崔大可又看了一眼郑大勇坐的位置，那人正低头翻面前的本子，好像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

    散会之后，崔大可和郑大勇并排走出会议室。

    崔大可侧过头看了郑大勇一眼，笑着说：“郑队长，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问我。食堂在哪儿、保卫处在哪儿、哪儿能打热水，我都熟。”

    郑大勇憨厚地点头：“崔队长太客气了，我刚来，什么都不懂，还得跟崔队长学习。以后有什么活儿你尽管吩咐，我不怕累。”

    “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崔大可拍了拍郑大勇的肩膀，那动作和当初李怀德拍自己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以前在部队待了几年？”崔大可一边走一边问。

    “八年。”郑大勇说，“当了三年班长，后来转到后勤，管过一段时间的物资。”

    “那合适啊，管过物资，到咱们纠察队正好用得上，巡逻、清点、登记，都是这些活儿。”

    郑大勇笑了笑，没再多说。

    崔大可也没再问，觉得问多了反而显得自己太在意，便随口说了句“食堂这会儿还有饭，你要没吃，我带你去认认门”，两人并肩穿过走廊尽头朝食堂方向走去。

    那天晚上，崔大可回到东厢房之后一直没有开灯。

    坐在炕沿上，从褥子底下摸出那盒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

    火柴的光亮了一下又灭了，屋里重新陷入昏暗中，只有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偶尔照亮崔大可绷紧的下巴和微微眯起的眼睛。

    崔大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郑大勇那张脸在崔大可脑子里反复出现，方脸，浓眉，坐姿板正，说话时带着憨厚的笑，怎么看都不像有城府的人。

    但越是这样的人，崔大可越觉得摸不透。

    郑大勇这种人，你分不清他是真的老实，还是老实只是他的壳子。

    崔大可把烟掐灭在炕沿上，伸手从床板底下拉出那个铁盒子。

    没有开灯，只是把铁盒子放在膝盖上，手指摸过盒盖的棱角。

    李怀德突然加一个人进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嫌自己交的东西不够？

    又或者，只是单纯增加人手，是自己想多了？

    第二天一早，崔大可在食堂打饭的时候碰见了于海棠。

    食堂里排着长队，空气里混杂着玉米面粥的甜味和咸菜丝的酸味，几个工人端着饭盆从身边挤过去，胳膊肘碰了崔大可一下。

    于海棠排在前面，回头看见崔大可，使了个眼色。

    崔大可会意，等打了饭之后端着饭盆走到食堂角落那张靠墙的桌子边坐下，于海棠已经坐在那里了。

    于海棠低头扒了一口粥，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听说了，新来的那个。”

    崔大可也把声音压下来：“孙干事的人，你知道吗？”

    于海棠放下筷子，抬起眼皮看了崔大可一眼：“孙干事表嫂那边的堂侄子，拐了好几道弯的亲戚，孙干事推他上来，是为了在李主任那边多一个自己人。”

    崔大可咬了咬牙，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菜，嚼了两下，咸菜丝切得粗，嚼在嘴里咯吱响。

    于海棠又说：“你打算怎么办？”

    崔大可放下筷子，看着面前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面粥：“还能怎么办，先看看这人什么路数，要是老实干活的那还好说，要是冲着我的位置来的……”

    “冲你位置来的倒好办。”于海棠打断崔大可，“怕就怕他什么都不冲，就是安安分分干活，这种人才不好对付。他活儿干得好，李主任看在眼里，你挑不出他毛病，又没法挤走他。”

    崔大可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

    于海棠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不过你也别慌，你毕竟干了这么久，厂里的情况你比他熟。他再怎么快，也得先摸清门路，你趁着这段时间，把手上的活儿干扎实了，别让人挑出毛病。”

    “我知道。”

    崔大可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我走了，今天上午还得带郑大勇熟悉巡逻路线。”

    于海棠抬头看了崔大可一眼：“你带他？”

    “李主任安排的。”崔大可说这话时，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露出一丝苦笑，“我得带他，还得好好带。”

    于海棠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喝粥。

    崔大可走出食堂，冷风迎面扑来，把棉袄领子往上扯了扯，缩着脖子往值班室走。

    郑大勇已经到了，站在值班室门口等崔大可，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看见崔大可来了就憨憨一笑：“崔队长，早。”

    崔大可脸上也堆出笑来：“早，早，走，我先带你转一圈厂区，巡逻路线我得跟你交代清楚，哪些地方重点盯，哪些地方走走形式就行，这门道多了去了。”

    说着崔大可朝前走去，郑大勇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

    崔大可走在前面，腰杆挺得笔直，说话的声音中气十足。

    一边走一边盘算着，新来的郑大勇得提防，李怀德那头的活儿还不能落下。

    这个月的简报还没写，之前交的东西分量不够，得赶紧再找几个合适的目标。

    技术科那边还有什么人家底殷实的？

    后勤科呢？

    机修车间呢？

    崔大可脑子里转个不停，但嘴上还是跟郑大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指着远处的车间说哪个门是后门。

    郑大勇跟在后面连连点头，偶尔问一句，语气诚恳，态度端正，看不出任何敷衍。

    走到热处理车间拐角时，崔大可忽然停下步子，回头看了郑大勇一眼。

    郑大勇也停了步，一脸茫然地看着崔大可。

    崔大可笑了笑：“郑队长，你说这纠察队，最重要的本事是什么？”

    郑大勇想了想：“守规矩吧，把该看的地方看住，该记的记下来，按规矩办事。”

    崔大可笑着点了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守规矩？

    守规矩的人在这个年代能活多久？

    崔大可想起自己从食堂采购员爬到今天这一步，靠的可不是守规矩。

    但崔大可没说出来，只拍了拍郑大勇的肩膀说：“你这个态度好，李主任就喜欢守规矩的人。”

    说完崔大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只挂在脸上，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去读书 www.qudu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