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开仓放粮,老子的规矩就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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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日头还没爬到头顶,南溪县衙门前的广场上,已经黑压压挤满了人。
别说站着的,连旁边老槐树的枝丫上都扒拉着半大小子,伸长脖子往下瞅。
空气里混着汗味、尘土味,还有某种压抑许久、终于要喷薄而出的躁动。
人群外围,圈出了一小块空地,堆着小山似的麻袋,鼓鼓囊囊,米香从粗布缝隙里渗出来,热烘烘的,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打滚。
旁边还有成匹的棉布,蓝的、灰的、白的,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矮墙。
陆怀瑾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洗得有些发白的七品官袍穿在他身上,不见寒酸,倒被他挺得笔直的腰板和那股子从容劲儿撑出了几分威压。
他旁边站着云浅浅,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发髻简单,只簪了根银钗,手里却抱着她那个从不离身的紫檀小算盘,指尖搭在冰凉的珠子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
台下最前排,跪着一大片人,哭声、磕头声、语无伦次的感恩声搅成一片。
都是些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汉、老妪,被衙役和民兵半搀扶半按着,激动得浑身发抖。
“肃静。”赵云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带着金石相击的力度,硬生生把嘈杂压了下去。
他今天换了身利落的短打,没穿甲,但腰间挎着的刀,刀柄上缠的布条都透着股肃杀气。
陆怀瑾这才抬手,往下压了压。
“本官说过,三日后,开仓放粮。”他开口,声音清朗,透过简易的土喇叭传出去,“今日,本官在此,当着南溪县父老乡亲的面,兑现承诺。”
他侧身,对粮仓方向点了点头。
守在仓门口的民兵立刻上前,两人合力,“嘿”一声,拉开了沉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沉睡多年的巨兽打了个哈欠。
然后,白花花的米瀑,轰然倾泻而下!
不是一小捧,是一条奔涌的溪流,从仓门里哗啦啦涌出,撞在预先放好的大笸箩里,激起米白色的浪花和漫天飞舞的糠尘。
阳光穿透尘雾,照在那堆积如山的米粒上,折射出温润的、近乎不真实的光泽。
“嗬——!”
台下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浪涛似的滚过。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连哭声都停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越堆越高的米山,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咕咚”声。
那不是米。
那是命。
是他们这辈子可能都攒不下、见不到的,活命的指望。
陆怀瑾没再说话,只是抬手示意。
衙役们抬出几个大木斗,走到米山旁,舀起满满一斗,转身,走到台前,猛地一扬!
“哗啦——!”
雪白的米粒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劈头盖脸地洒向台前的人群。
米粒打在头上、肩上、伸出的手心里,带着轻微的、酥麻的触感,还有阳光烘烤过的、暖洋洋的香气。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叫了一声,扑过去,跪在地上,用颤抖的双手去捧那些散落在地、沾了尘土的米粒,捧起来,紧紧攥在手心,凑到眼前,又哭又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死死攥着,像攥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粮!是粮啊!”
“老天爷!白米!真的是白米!”
“陆青天!陆青天呐——!”
哭喊声、欢呼声、语无伦次的叫嚷声,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冲破云霄,震得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全飞了。
人们不再是排队,而是像潮水一样向前涌,又被民兵们手拉手组成的人墙死死拦住。
“排好队!都有!每家每户都有!”赵云扯着嗓子吼,脸膛涨得通红,挥舞着手臂维持秩序,“挤什么挤!再挤老子……咳,再挤就不发了!”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汹涌的人潮总算慢慢平复下来,变成一条条渴望的、颤抖的长龙。
陆怀瑾看着,没动。
云浅浅上前一步,清越的声音在嘈杂中格外清晰:“除粮食布匹外,凡被张家强占田地者,可凭旧地契,或邻里三人以上作保,登记核实。核实无误,即日归还原契,另换新契!”
人群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地!地也能拿回来?!”
“老天爷开眼!真的开眼了!”
登记处很快排起了更长的队伍。
云浅浅带着几个账房先生模样的商行伙计,坐在桌后,仔细核对,记录,旁边衙役当场书写新契,盖上鲜红的县衙大印。
第一个被叫到名字的,是陈老汉。
他几乎是被人搀着走到桌前的,腿软得站不住,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张颜色发黄、边缘破损、墨迹都有些晕开的旧纸。
“永和……永和十四年……城北李家庄,田十二亩……”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小的像蚊子哼,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旧契,又抬眼,难以置信地看向陆怀瑾,看向云浅浅。
云浅浅接过旧契,仔细看了看,又问了旁边几个作证的、同村老者几个问题,确认无误,点了点头,将旧契收好,从旁边衙役手中接过一份崭新的、盖着朱红大印的契书,双手递到陈老汉面前。
“老丈,收好。从今往后,这十二亩地,名正言顺,重归陈家。”
陈老汉的手抖得厉害,伸出去,又缩回来,在破烂的衣襟上使劲擦了又擦,才颤巍巍地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
他低下头,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和鲜红的官印,浑浊的老泪大颗大颗砸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突然“噗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不是朝着陆怀瑾,而是朝着手里那张新契。
“祖宗……祖宗啊……咱家的地……回来了……回来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佝偻的身子剧烈起伏,那哭声里,有十几年的冤屈,有死里逃生的庆幸,更有一种尘埃落定、终于能挺直腰杆做人的解脱。
有了陈老汉带头,后面领回田契的百姓,无不痛哭失声,如获至宝。
那薄薄一张纸,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是被人夺走又亲手拿回来的尊严。
粮食和田契,像两把最锋利的刀,瞬间斩断了南溪百姓身上最后一点犹豫和观望的锁链。
所有人的目光,都炽热地聚焦在高台上那个年轻县令身上。
陆怀瑾等这片情绪稍稍平复,才再次开口。
“粮食田契,是根本。但要想日子过得长久,光靠分东西不行。”他目光扫过全场,“从今日起,本官在南溪县,颁布第一批新政!”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一体纳粮!废除一切苛捐杂税、摊派杂役!不论官绅平民,一律按实际占有田亩数目,缴纳田赋!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无田者不纳!从前那些层层盘剥的狗屁规矩,全给老子废了!”
台下百姓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那些被苛税压得喘不过气的小户人家,更是喜极而泣。
人群外围,一些穿着绸缎、管家模样的人,还有几个未被牵连的小地主,脸色却是骤然一变。
官绅一体纳粮?
这……这岂不是动了他们的命根子?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乡绅,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声音带着颤:“陆大人!此事……此事是否再斟酌?官绅纳粮,祖宗之法……”
陆怀瑾眼皮都没抬。
他身后,赵云只是轻轻“咔”一声,将腰刀抽出半寸,寒光一闪。
旁边肃立的民兵团成员,“唰”地一下,齐齐将手中长枪一顿,枪尾顿地,发出沉闷整齐的“咚”一声,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口。
刀枪的寒光,映着那一张张年轻却毫无表情的脸,一股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压得广场上的喧嚣都低了几分。
那老乡绅的话,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生生噎了回去,脸色煞白地缩回了人群,再不敢吭声。
陆怀瑾仿佛没看见这个小插曲,继续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以工代赈,兴修水利!所有无地、无业、流落至此的青壮,均可到县衙登记。参与修路、挖渠、筑堤等工程者,每日发放口粮,另计工钱!干得多,拿得多!工程完毕,优先分配无主荒地耕种!”
这一下,连那些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甚至有些忐忑的liu民、青壮,眼睛也亮了起来。
有活干,有饭吃,还能挣工钱,分地?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欢呼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都要持久。
无数人激动地挥舞着拳头,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希望。
陆怀瑾双手下压,示意安静。
“第三。”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度,“即日起,成立‘南溪县建设兵团’!总指挥,关云长!副指挥,赵云!”
他目光扫过台下站得笔直的民兵队伍,最后落在那群垂头丧气、被单独看管起来的原张家护院身上。
“凡投诚弃暗、愿意为南溪效力者,均可编入建设兵团!平日修桥铺路,垦荒开渠;若有匪患袭扰、外敌来犯,便是护卫乡土的武装!所有兵团成员,管吃管住,月月有饷银,战时有赏格!你们不再是张家的看门狗,从此,是南溪的建设者,是自己的主人!”
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原张家护院那群里,猛地爆发出压抑的、带着哭腔的欢呼,许多人直接跪倒在地,砰砰磕头。
赵云站在民兵队列前,胸膛剧烈起伏,看向陆怀瑾的眼神,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激动。
从护院头领到民兵副指挥,再到建设兵团副指挥……这不仅仅是身份的转变,更是一条活路,一条被重新赋予意义和尊严的路。
人群彻底沸腾了。
放粮,还田,新税法,以工代赈,建设兵团……一桩桩,一件件,像惊雷一样炸响在他们耳边,炸开了笼罩南溪多年的阴霾,炸出了一片从未敢想象的、崭新的天空。
他们看向高台上那个年轻人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感激和尊敬,那里面掺杂了敬畏、依赖,甚至是一种盲目的、狂热的追随。
他说的,就是规矩。
他定的,就是王法。
日头西斜时,广场上的人才渐渐散去,人人手里或多或少都捧着粮食,脸上带着做梦般的恍惚和满足,嘴里谈论的,全是“陆大人”、“新政”、“建设兵团”。
县衙后宅,点起了油灯。
陆怀瑾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任由云浅浅纤细的手指在他紧绷的肩颈处揉捏。
忙碌了一整天,铁打的人也乏了。
“怀瑾,”云浅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指尖力道适中,“今日你颁布的政令,尤其是那‘一体纳粮’,恐怕……不止南溪这点小地主。消息传开,周边州县,乃至……京城那边,怕是会有人坐不住。”
陆怀瑾没睁眼,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他伸手,握住云浅浅在他肩上忙碌的手,将她拉到身前,让她坐在自己膝上,手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肢。
云浅浅脸上微红,却没有挣动,顺势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浅浅,”陆怀瑾下巴轻蹭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带着一种全然的、不容置疑的自信,“你相公我,如今就是这南溪县最大的‘士绅’,不,是‘土皇帝’。”
他睁开眼,灯火映在他眸子里,跳动着灼人的光。
“我的规矩,就是这里的规矩。谁不服?”
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嚣张,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狠劲。
“正好,该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降维打击’了。”
他松开云浅浅,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更远的地方。
半晌,他转过身,对云浅浅伸出手,眼神明亮。
“走,带你去看样东西。”
“现在?”云浅浅有些讶异。
陆怀瑾的笑容在灯下显得意味深长:“对,现在。让你看看,你相公我,给咱们南溪,给咱们俩,准备的第一份‘家业’。”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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