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进入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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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天还没亮透,丁修就醒了。
不是睡够了。
是院子外头那股越来越近的闷响,把人从骨头里一点点顶起来了。
修车铺的小院还陷在黑里,院墙塌了半边,角落那台坏掉的牵引车像一具生锈的骨架,几桶废油歪在墙边,夜里没烧尽的木头还冒着细烟。
三十来个人横七竖八地靠在墙根、车轮和工具台边,谁都睡得不实,风一吹,便有人本能地去摸枪。
丁修坐起身,先看天。
天色发灰。
东边那一层压着的红,比昨晚更低,也更厚。
柏林就在前面了。
只是这座城市没有一点迎人的样子,倒像个烧得只剩半口气的病人,隔着几条街、几片林子、几段破路,朝他们不断喘出带血的热气。
“起来。”
丁修声音不高。
可院子里的人还是一个接一个睁开了眼。
施特勒昨夜靠着轮胎睡,醒来的时候半边脸都印着橡胶纹。他先抹了把脸,再把手边的冲锋枪捞起来,低声骂了一句。
“天还真没给人留活路。”
“有天亮就不错了。”丁修起身,拍掉大衣上的灰,“检查枪,清点弹药,十分钟后走。”
克鲁策已经蹲到欧宝车头边上了。
他摸了摸引擎盖,又拧开水箱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
“最多再跑一阵。”
“够用就行。”丁修说。
半履带车那边也有人在忙。
驾驶员拧了几下扳手,重新固定住一块摇摇欲坠的挡泥板,后车斗里的伤员被惊醒了两个,靠着弹药箱直喘。埃里克背靠院墙,正往弹匣里压子弹。
“走哪边。”
“不走大路。”丁修说,“贴林子,贴村边,往西北绕一点,再压回来。”
施特勒回头看他。
“离柏林越近,路越不好走。”
“所以才不走给死人走的路。”
欧宝先动。
半履带跟在后面。
余下的人贴着车侧和车尾走,能坐车的全是伤员和最沉的补给,剩下的人只能拿腿补。车刚出院门,天边就亮了一线,可那不是太阳先出来了,是柏林方向的烟在发红,把那点要亮不亮的晨光搅成了一锅脏水。
他们顺着小路往前摸。
两边是废弃的菜地、果园和零零散散的农舍。地面还湿,车轮碾过去会带起一串黑泥,泥点子甩在车身上,很快又被新的泥盖住。
偶尔能看到路边竖起来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坦克通道”“伤员后送”“人民冲锋队集合点”之类的字,有些牌子已经被弹片刮烂,只剩半截木板挂在杆子上,风一吹,吱呀乱响。
第一个村口就已经在修街垒了。
一群老人和女人在搬沙袋,几个戴着袖章的少年兵抱着铁拳站在边上,表情一个比一个绷得紧。有个教员模样的人手里拿着本子,正在分配谁去挖坑,谁去搬砖。欧宝从他们身边压过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往车上落。
不是看车是看人。
这帮从泽洛高地塌下来的残兵,脸上身上全是灰、血和烟,跟柏林外圈这些还没真正见过前线的人,根本不是一种颜色。
一个抱铁拳的孩子抬了抬下巴,像是想问前头到底打成什么样了。
丁修没看他。
这种问题,现在连回答都显得多余。
过了村子,路更窄。
林带把视线切得七零八落,田埂和沟渠交错着,把本就不好的路分得更碎。欧宝走得不快,水箱盖子边上不断往外吐白气。半履带好一点,可引擎声太大,像个在黑地里喘粗气的病人。
到了上午九点,天总算亮开。
也就是从这会儿起,天上的眼睛开始多了。
先是一阵很远的发动机声。
嗡,嗡,嗡。
压得很低。
施特勒第一个抬头。
“要来了。”
丁修朝前看了一眼,前面是一段无遮无拦的斜坡小路,左边果园,右边排水沟,想完全躲已经来不及了。
“车别停。”他说,“贴右边沟走,人散开。”
驾驶员狠狠干一扳方向盘,欧宝往右斜过去,轮胎几乎擦着沟边走。半履带在后头跟着压,车上的人开始往下跳,谁都知道这时候挤在一块就是等着挨炸。
伊尔二来得比想得还快。
第一轮没直接扑他们,是擦着前方小路过去,把不远处另一支正在转移的德军车队扫了一遍。火箭弹扎进卡车堆,火球一下炸起来,黑烟卷着木板、油桶和人往上翻。等第二轮兜回来,他们这边也进了视野。
“趴下!”
丁修一头扑进沟里。
几乎是同一秒,机炮声劈头盖脸砸下来。
欧宝的挡风玻璃整块碎掉,车头盖被打得往上翻,紧接着一枚小炸弹在车前两三米的位置炸开,整辆车猛地一掀,车尾先离地,再重重砸下来。
车里的罐头箱、香烟箱和两名轻伤员一块被抛出去,滚得满地都是。
半履带更惨。
一串机炮扫过侧板,铁皮和木头一起炸开,一个挂在车边的地勤兵连叫都没叫,整个人就被狠狠干甩进了沟里。
第三轮火力落下来的时候,欧宝终于撑不住了。
油箱被打穿。
火先从车底冒,接着一下卷到了座椅和车篷上。驾驶员连滚带爬扑下来,半边眉毛都烧没了,嘴里还在骂。
“别管车了!”施特勒狠狠干扑过去,把还想抢回箱子的一个孩子踹翻,“活够了是吧!”
伊尔二打完三轮就拉起来了。
没继续。
因为对它们来说,这里已经没什么值得再多绕一圈的重目标了。
天空重新空下来,地上却只剩一地碎货和一辆烧着的欧宝。
丁修从沟里爬出来,先看人。
少了三个。
他蹲下,把对方腰上的弹匣袋扯下来,塞给旁边的人。
“把能用的东西都拿走。”
“吃的、弹药、香烟、水。”
“五分钟,拿完就走。”
没人废话。
施特勒第一个冲去翻火边的箱子,埃里克直接爬上还在冒烟的车尾,把没烧着的两箱机枪弹狠狠干拽下来。克鲁策和两个老兵把伤员从散开的担架上重新挪到半履带上。那几个孩子一开始还有点发傻,可一看别人都在抢,也都扑了上去,能抓什么抓什么。
最后拿回来的东西不多。
两箱机枪弹,几个步枪弹药袋。
半箱罐头,一小袋黄油,一包烟。
还有一只摔裂了的酒瓶,里头剩的那点液体已经漏得差不多了。
施特勒把那包烟塞进自己口袋里,又掏出一根递给丁修。
“这车总算把最后一点骨头也吐干净了。”
丁修接过烟,没点。
他看了一眼已经彻底着起来的欧宝。
那辆从明歇贝格抢出来的车,算是走到头了。
“扔掉带不走的。”他说,“剩下靠腿。”
半履带还剩一辆,能装的人有限。
重伤员先上。
弹药塞车底,其余的人,步行。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像一支有车的后撤小队,更像一群在火里逃出来的人,肩上压着能抢下来的那点家当,一步一步朝柏林蹭。
中午以前,他们钻进了一片更深的林子。
树冠把天遮住大半,林地潮湿,脚下全是松针和烂叶,走起来不算轻松,却比公路安全。半履带不再往里开,只停在林外一处凹地里,留两个还能动的伤兵守着。其余人继续往前。
走到林中路口时,前面的人忽然停了。
不是因为听见枪声。
是因为看见了更糟的东西。
三棵老橡树下,吊着五个人。
麻绳从树杈上垂下来,尸体还在轻轻晃。胸前钉着纸板,上面写着“逃兵”“叛徒”“失败主义者”。字被雨水晕开过,红得发黑。最小的那个一眼就能看出还是个孩子,靴子没了,脚赤着,裤腿脏得结了壳。
队伍一时间全静了。
那几个青年团孩子先白了脸,克鲁策后头一个新并进来的老兵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施特勒骂了句脏话。
“链狗的活。”
丁修走上前,拔出刺刀。
有人以为他要把人埋了。
结果他先割断绳子,把尸体一个个放下来,再蹲下去,解弹药包,扒靴子,摸口袋,连压缩饼干碎块都没放过。
那几个孩子看得发怔。
其中一个实在没忍住,脸色发青地问。
“长官……您这是……”
丁修没抬头。
“他们死了。”
他把一双还算完整的靴子扔到那个孩子脚边。
“你脚后跟烂了,穿这个。”
孩子本能后退一步。
“这是死人的……”
丁修终于抬头看他。
“死人不怕冷,不怕磨脚,也用不着子弹。”
“你要是嫌晦气,就继续穿你那双烂鞋,然后掉队,等俄国人来捡你。”
孩子站着不动。
旁边一个老兵把靴子捡起来,塞进他怀里。
“穿上。”
“不然你今晚就没脚了。”
最终,那孩子还是红着眼把靴子换了。鞋大一点,可总比开口流血的旧鞋强。
丁修又从另一个尸体身上扯下一包烟,打开,里面还剩两根。他看了两秒,塞进口袋。
“走。”
没人再说什么。
队伍继续向前,可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这些新兵和散兵看着丁修的背影,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单纯的怕,也不是单纯的服。更像是终于看明白,在这条路上,活下去到底是件多难看的事。
下午,他们终于从林带里钻出来。
前方是一道缓坡。
再往前,地势骤然开阔。
柏林露出来了。
不是地堡里地图上的柏林,也不是照片和报纸上的首都。
是一座正在冒烟、正在塌、正在把自己烧穿的城市。
远处烟柱一根接一根往上冲,黑里带红。防空塔的轮廓隐约立在更深的地方,探照灯偶尔扫过低空,把烟层切开一瞬。近一点的区域,大片房屋顶子都没了,街垒像一条条发黑的疤,电车车厢横在路口,反坦克沟像被人狠狠干剖开的伤口,一直延伸到城边。
他们现在真正到了柏林外围。
再往前,不再是撤退路。
是城防圈。
施特勒站在坡上,看了很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地方看着就不想让人活。”
“本来也不是给人活的。”丁修说。
他们顺着缓坡往下走,正式进入柏林外缘的防御带。
这里比想象里更乱,也更忙。
到处都有人。
人民冲锋队老人拖着木料修街垒,青年团孩子抱着铁拳蹲在电车后面,防空辅助人员往地下入口抬弹药箱,警察在十字路口拦人,宪兵则拎着冲锋枪,把一股股从东边退下来的溃兵往不同方向分。
还有很多平民。
提箱子的,抱孩子的,推车的,背床垫的,什么都有。女人们脸上全是灰,走着走着就会停下来朝天上看一眼,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等不到。
一个十字路口边上,还挂着两具新吊上去的尸体。
胸前纸板在风里乱响。
路过的人没人敢看第二眼。
“都到这一步了,还在吊。”克鲁策低声骂。
丁修看着那两具尸体,从旁边走过去。
“越快完,越喜欢吊。”
前面有个检查点。
两辆翻倒的电车横在街口,中间只留出一条窄缝。一个柏林警察上尉带着几名宪兵在查人,凡是看着还像兵的,就往左边一拨;看着像平民的,往地下室和防空洞方向赶。
轮到丁修他们时,那上尉先皱了眉。
这支队伍太杂了。
后勤散兵、青年团、老人,全混在一起。
可他目光一落到丁修领口和肩章上,脸色立刻变了。
“鲍尔旗队长?”
丁修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还有哪条路能进外圈收容点。”
上尉赶紧抬手一指。
“沿这条街直走,过第二个街垒,右拐,那里原来是修车场和学校,已经改成了临时收容点。能打的都往里编,重伤送地下室。”
“现在是谁在管。”
“一名党卫军少校,还有几个国防军联络官。”
“好。”
丁修抬腿就走。
那上尉在后面又喊了一句。
“旗队长!”
丁修回头。
对方顿了顿,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挤出一句。
“城里现在缺能打仗的人。”
丁修看了他一眼。
“我看出来了。”
穿过两道街垒以后,他们总算摸到了那处临时收容点。
原本是学校和修车场拼在一起的一片院落,现在四处都堆着箱子、担架、油桶和人。教室里躺伤员,操场边停坏车,黑板上还留着几个月前没擦掉的粉笔字,底下却已经摆满了弹药箱和铁拳。
一个党卫军少校正在院子里发脾气,手里拿着名册,对着一群刚到的散兵吼。
“会打仗的站左边!会开车的站右边!什么都不会的滚去挖坑!”
他听见脚步声一转头,先想骂人,结果一眼看见丁修,声音顿时卡住。
“鲍尔旗队长?”
这名字今天已经第三次被人叫出来了。
丁修懒得纠正,也懒得客套。
“我手里还有三十个人。”
“重伤三,轻伤若干,机枪弹两箱,步枪弹够一轮,冲锋枪弹勉强够半天。现在需要地方、热水和一个下一步命令。”
少校怔了下,随即狠狠干点头。
“地方有,命令……也快有了。”
他压低声音。
“城防指挥部今天一整天都在把外围还能打的部队往里抽。苏军已经顶得太近了,外圈守不了多久。今晚之前,肯定还要继续往市区送人。”
丁修听完,朝院子里扫了一眼。
这里的“收容点”,和明歇贝格没有本质区别。
还是垃圾回收站。
只是从野地和农舍,换成了教室和修车场。
伤员在呻吟,修理兵在拆车,炊事锅里飘出来一股发焦的汤味,墙角蹲着几个抱铁拳的孩子,神色和明歇贝格那批一样白。
不同的是,这里离柏林中心更近了。
近得能听见更深处的炮声。
也近得能闻见那股城市烧久了以后才会有的气味。
砖灰、焦木、下水道、油料和血。
全混在一起。
施特勒把半履带最后那点货卸下来,走到丁修身边。
“看来咱们还得往里走。”
“嗯。”
“再往里,可就真没车也没路了。”
丁修把口袋里那两根从吊死鬼身上搜来的烟摸出来,递给他一根。
“本来也快没了。”
施特勒接过烟,看了看,笑得有点干。
“这地方倒真像最后一站。”
丁修没接话。
他抬头,看见更远的天边有一束探照灯扫过去,光柱在烟层里一闪而灭。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切都像个巨大机器的内脏,所有没死的人都在被往更深处输送。
而他们,也已经走到肚子口了。
一个年轻传令兵这时候从院门外跑进来,差点被地上的弹药箱绊倒。
他冲到那名党卫军少校身边,急急说了几句什么。
少校脸色一沉,转头就朝丁修这边看过来。
这一次,他没再拖。
“旗队长,城里要人。”
“利希滕贝格和内圈交接的几个点正在塌,上面要求把所有还能用的战斗群立刻往里送。”
“你们这批人,半小时后出发。”
施特勒低低骂了一句。
丁修却没什么反应。
他只是把那点烟叼在嘴里,抬头看向柏林更深的方向。
那边的火,已经不是远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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