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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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回邺都的路,比来的路更难走。不是路变坏了,是他们变弱了。来的时候,二十一个人揣着孤注一掷的狠劲,眼睛里只有目标,脑子里只有计划,脚下生风,三天走了别人五天的路。回去的时候,那股狠劲泄了,身体开始算账了。马铁柱的膝盖肿了,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韩彪的肩膀脱臼了——不是被敌人打的,是拉弩的时候用力过猛,自己拉的;张大的脚底板磨出了两个血泡,走一步疼一步,疼得额头上直冒冷汗。还有陈默,他的左肩伤口又裂开了,绷带被血浸透了,暗红色洇开一大片,但他一声不吭,走在最前面,步伐还是那么稳,像什么事都没有。

    李俊生没有受伤。不是因为躲得好,是因为有人替他挡了。撤退的时候,一个契丹兵从芦苇荡里冲出来,举着刀朝他扑过来,他来不及反应,甚至连刀都来不及拔。陈默从旁边冲过来,一棍子砸在契丹兵的脑袋上,把人砸飞出去。契丹兵的刀划破了陈默的左臂,血溅了李俊生一脸。陈默没有停,拉起李俊生就跑,跑出去半里路才松开手。李俊生的脸上都是血,他分不清是陈默的还是契丹兵的。陈默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扯下一块衣角缠了两圈,继续走,没有说一句话。

    走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废弃的村子。村子不大,十几间土坯房,屋顶塌了大半,墙上裂着口子,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院子里长满了枯草,井已经干了,井底堆着碎石和烂木头。

    “今晚在这里过夜。”李俊生说。

    二十一个人分散到几间屋子里。有人躺下就不动了,有人靠着墙发呆,有人默默地啃着干粮。陈默靠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根槐木棍,闭着眼睛,但他的耳朵在动——他在听周围的动静。李俊生走到他身边,蹲下来,解开他左臂上缠着的布条。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肘弯一直划到手腕,皮肉翻开着,血已经凝固了,结成黑红色的痂。他从背包里拿出金创药——苏晚晴给他准备的,用小瓷瓶装着,瓶口用蜡封着,防潮——倒了一些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

    “疼吗?”他问。

    “不疼。”陈默说。

    “骗人。”

    陈默没有说话。

    李俊生把布条缠好,打了个结,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别替我挡刀了。”

    “不挡,先生就死了。”

    “死了就死了。死了就不用还债了。”

    陈默睁开眼睛,看着李俊生。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冷硬,但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先生,你说过,咱们都不死。”

    李俊生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在疲惫的脸上只是一闪而过。“好。都不死。”

    那天晚上,李俊生没有睡。他靠在墙上,掏出笔记本,借着月光写了几行字。月光不够亮,他看不清自己写了什么,但他不需要看——那行字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第四天。撤退。陈默替我挡了一刀,左臂伤了,不深。马铁柱的膝盖肿了,韩彪的肩膀脱了,张大的脚底板磨破了。都活着,没有人掉队。该还的命又多了一条。”

    他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耳边是风声、呼吸声、偶尔的呻吟声。二十一个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像一首不太整齐的、但充满了生命力的歌。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走。马铁柱的膝盖肿得更厉害了,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韩彪的肩膀还没接上——他自己不敢接,陈默不会接,李俊生试着帮他接,但手法不对,越弄越疼。到最后,是韩彪自己咬着牙,把肩膀往墙上一撞,“咔”的一声接上了,疼得他差点昏过去。

    “韩校尉,”张大看着他,声音有些发紧,“你没事吧?”

    “没事。”韩彪活动了一下肩膀,额头上全是汗,“走吧。”

    张大走在他旁边,把自己的干粮分了一半给他。“吃点。有力气。”

    韩彪看着手里的半块干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把剩下的还给张大。“够了。你也要吃。”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一前一后地走着。李俊生走在队伍中间,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些人,一个月前还是陌生人,还是溃兵、逃犯、没人要的弃子。现在他们走在一起,吃在一起,睡在一起,替对方挡刀,给对方分干粮。这不是军队。军队是靠命令和纪律绑在一起的。这是一群靠信任和感情绑在一起的人。比军队更牢。

    走了两天,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看到了邺都城的轮廓。

    城墙在暮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青灰色的砖石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城头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的大字看不清,但李俊生知道那是一个“郭”字。他的脚步加快了,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很多。

    “到了。”张大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到了。”马铁柱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他的膝盖,脸上青筋暴起。

    “到了。”韩彪靠着路边的树,闭着眼睛,肩膀的疼痛让他脸色发白。

    李俊生站在城门口,看着那扇高大的木门。门上钉着铜钉,一排一排的,在夕阳下闪着光。门口的士兵还是那些人,甲胄鲜明,长矛如林,表情还是那么严肃,目光还是那么锐利。他们看了看李俊生的通行牌,看了看他身后的二十个人,没有多问,挥了挥手放行了。

    进城之后,李俊生没有回营地。他让陈默带着其他人回去,自己一个人去了枢密使府。他需要见柴荣,需要把截击的结果告诉他,需要知道他不在的这几天邺都发生了什么变化。他走在回廊里,脚步很快,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府里的气氛和他走之前不一样了——不是变好了,是变得更差了。回廊里的仆人低着头匆匆走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招呼,连眼神都不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味,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

    偏厅的门开着。柴荣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书,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李俊生,笔顿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

    “怎么样?”

    “烧了九艘粮船。没有人死,没有人被俘。有几个人受伤,但不重。”

    柴荣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那口气很长,像是什么东西从心底里被抽走了。

    “好。”他说,只有一个字。

    李俊生在对面坐下,看着他。柴荣的脸色比他走之前更差了,眼底的青黑色更深了,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桌上的文书堆得比走之前更多了,有三摞,每一摞都有半尺高。李俊生注意到,最上面一份文书的日期是今天——他走后的第五天。

    “柴兄,这几天出什么事了?”

    柴荣睁开眼睛,看着他。“朝廷又来了使者。不是刘承训,是另一个人。姓王,叫王峻。枢密院的副使。”

    “他来干什么?”

    “来催郭枢密使上路。限期从十日改成了五日。”柴荣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朝廷很急。比我们还急。”

    李俊生的心沉了一下。“五日?从什么时候算?”

    “从昨天开始算。还有四天。”

    四天。四天之后,郭威必须离开邺都,去开封述职。逾期不到,以抗旨论。抗旨就是造反,造反就是死。这是把刀架在脖子上了。不是用来吓人的,是真的要砍的。

    “郭枢密使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王峻走之后,他在正堂里坐了一个时辰,然后回后堂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契丹人那边呢?有动静吗?”

    “有。斥候回报,契丹人在相州城外开始集结了。不是小规模的那种集结,是大规模的。耶律德光亲自来了,带了至少五万骑兵。”柴荣看着他,“你烧的那九艘粮船起作用了。他们等不及了。”

    李俊生的心跳加速了。五万骑兵,不是五千,不是一万,是五万。这是契丹人的主力。他们在相州城外集结,说明他们要南下了。不是小打小闹的抢掠,是真正的南侵,是要灭国的。

    “柴兄,朝廷知道吗?”

    “知道。王峻走之前,我已经让人把消息传到了开封。”柴荣站起来,走到窗前,“现在就看朝廷怎么选了。是先对付契丹人,还是先对付郭枢密使。是让郭枢密使留在邺都守北边,还是把他弄到开封去杀头。”

    李俊生看着他。柴荣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很单薄,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这个人,二十出头,已经扛了太多不该他扛的东西。郭威的养子,邺都城的少主,朝廷眼中的眼中钉,契丹人眼中的拦路虎。每一重身份都是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柴兄,”李俊生说,“契丹人会来的。他们等不了太久。”

    “我知道。”

    “朝廷会怕的。他们也会等不了太久。”

    “我知道。”

    “那我们只需要等。”

    柴荣转过身,看着李俊生。暮色从窗户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

    “李公子,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会打仗,不是会训练,不是会写那些别人写不出来的东西。你最大的本事,是能让人等。让契丹人等,让朝廷等,让所有人都等。等你出手。”

    李俊生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的暮色,看着邺都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三更天了。

    从枢密使府出来,李俊生回了营地。

    苏晚晴在门口等他。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手里端着一碗汤,站在门口,像一尊雕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深的光。

    “李公子,回来了?”

    “回来了。”

    “喝汤。”她把碗递过来。

    李俊生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不是温的——她一直在热,一遍又一遍,热到他回来为止。汤还是鸡汤,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还有几片参。和走之前那天晚上的一模一样。

    “苏姑娘,我走这几天,营里有什么事吗?”

    “没有。都好好的。小禾学会写‘哥哥’了。写了好几张纸,都给你留着呢。”

    李俊生放下碗,走到屋里。小禾已经睡了,蜷缩在被窝里,小手攥着那根没吃完的糖葫芦。糖葫芦已经化了,糖衣黏在油纸上,黏糊糊的,她用油纸包着,放在枕头旁边。枕头旁边还放着几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哥哥”两个字,每一张都是“哥哥”,有大有小,有正有歪,最后一页写了整整一行“哥哥”,像一队排着队的小蚂蚁。

    李俊生坐下来,看着那些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苏晚晴站在门口,看着他。“李公子,你还走吗?”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不知道。看情况。”

    苏晚晴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她转过身,走了。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营房后面。

    李俊生坐在小禾旁边,看着她睡。她的呼吸很均匀,小胸脯一起一伏,脸上有了血色,不再是刚被捡到时那种蜡黄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她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

    他掏出笔记本,写道:

    “第五天。回来了。陈默替我挡了一刀,左臂伤了,不深。马铁柱的膝盖肿了,韩彪的肩膀脱了,张大的脚底板磨破了。都活着,没有人掉队。该还的命又多了一条。小禾学会写‘哥哥’了。写了好几张纸,都给我留着。苏姑娘还在等我,汤还是热的。契丹人在相州城外集结了,五万骑兵。耶律德光亲自来了。朝廷又来了使者,限期五日。还有四天。四天之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该还的命还没还完,我不能死。”

    他合上笔记本,吹灭了灯。

    黑暗中,小禾翻了个身,小手攥住了他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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