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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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接下来的几天,邺都城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不是乌云,不是硝烟,而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每个人都感觉得到的沉闷。街上的行人少了,店铺关门早了,茶馆里的说书人不说了,连那些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的孩子都被大人喊回了家。空气像是凝固了,呼吸都变得费力。
李俊生每天往返于营地和枢密使府之间,两点一线,从不偏离。他去文书房整理卷宗,去偏厅见柴荣,回营地吃饭睡觉,像一口被设定好的钟。但他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他在文书房里看到的卷宗越来越少了——不是没有军报,而是有些军报被人提前拿走了。他在偏厅里见柴荣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不是柴荣不想见他,而是柴荣太忙了,忙到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他甚至在营地里都感觉到了变化——马铁柱不再吹牛了,韩彪不再磨刀了,张大不再带着第一小队巡逻了。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消息。
第五天,消息来了。
不是好消息。
李俊生在文书房里整理卷宗的时候,王朴推门进来了。他的脸色很差,不是平时那种疲惫的差,而是一种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的差。他的嘴唇发白,手在微微发抖,但声音还很稳。
“李公子,”他说,“朝廷又来旨意了。”
李俊生放下笔,看着他。“什么旨意?”
“催郭枢密使上路。限期十日,必须到开封述职。逾期不到,以抗旨论。”
李俊生的心沉到了底。十日——从邺都到开封,快马加鞭三天能到,但带着家眷、亲兵、辎重,至少要走七天。十日,看起来宽裕,实际上紧巴巴的。朝廷算得很精——不多不少,刚好够郭威收拾东西上路,不够他做准备。
“郭枢密使怎么说?”他问。
“他什么都没说。”王朴坐下来,双手撑着额头,“他在正堂里坐了一个时辰,然后回后堂了。柴荣跟着进去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邺都的冬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布罩在城市上空。远处的操场上没有士兵操练的声音,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王先生,”他转过身,“契丹人那边有没有动静?”
“没有。斥候回报,契丹人还在相州城外,粮草还没到,暂时不会动。”
“那我们就让他们动。”
王朴抬起头,看着他。“你上次说过这个。具体怎么做?”
李俊生走回桌案前,摊开一张纸,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一幅简图。相州、邺都、漳水、永济渠——每一条河,每一座城,每一条路。他用笔尖点了点相州的位置。
“契丹人缺粮,他们的粮草要从草原运过来,经过幽州,沿着永济渠南下。永济渠在相州这一段有一个弯道,河道窄,水流慢,适合截击。如果我们派一支精兵,在永济渠边上设伏,截了他们的粮草——”
“打住。”王朴打断了他,声音有些急促,“李公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截击契丹人的粮草,就是主动挑起战事。没有郭枢密使的命令,任何人不能动一兵一卒。你想抗命?”
“我不想抗命。”李俊生的声音很平静,“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郭枢密使就要去开封。去了开封,他就是笼中之鸟。到时候别说抗命,连命都保不住。”
王朴看着他,很久。他的目光里有挣扎,有犹豫,也有一丝被逼到墙角时才会有的狠劲。
“你有把握?”
“没有。”李俊生说,“但比什么都不做强。”
王朴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三圈。他的步伐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然后他停下来,站在李俊生面前。
“你写一份计划。不要写你的名字,不要写任何人的名字。写完了,交给我。我来决定给不给柴荣看。”
李俊生点了点头。王朴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李俊生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写。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想一想才落笔。不是因为他不会写,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份计划一旦写出来,就没有回头路了。截击契丹人的粮草,意味着主动挑起战事;主动挑起战事,意味着违抗朝廷的旨意;违抗朝廷的旨意,意味着造反。这不是火攻,不是偷袭,不是打了就跑的小打小闹。这是一步大棋,一步可能改变整个北方格局的大棋。
他写了两个时辰。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走出文书房。
陈默在门口等着他。看到李俊生出来,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先生,你的脸色不好。”
“没事。写了点东西,费脑子。”
“回营地?”
“回营地。”
两个人走在邺都城夜晚的街道上。街上很暗,很多人家没有点灯——不是点不起,是不敢点。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时候,灯火通明的屋子会被人盯上,被人猜疑,被人当成靶子。只有零星的几盏灯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像是一把把插在地上的刀。
回到营地的时候,苏晚晴还在等他。灶台上温着一碗粥,锅盖上冒着热气。小禾已经睡了,蜷缩在被窝里,小手攥着那根没吃完的糖葫芦——糖葫芦已经化了,糖衣黏在油纸上,黏糊糊的,她舍不得扔。
“李公子,吃饭。”苏晚晴把粥端过来,放在桌上。
李俊生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粥是凉的——不是苏晚晴没热,是他回来得太晚了,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反复了好几次。
“苏姑娘,”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要离开邺都,你怕不怕?”
苏晚晴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去哪里?”
“不知道。也许往南,也许往西,也许往东。哪里能活命,就去哪里。”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在,就不会让我们出事。”
李俊生看着她,很久。他想说“我不一定能保护你们”,想说“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苏晚晴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而是从里面烧起来的。他不想扑灭那道光。
“好。”他说,“那我们都活着。”
苏晚晴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第二天一早,李俊生去了枢密使府。他没有去文书房,直接去了偏厅。柴荣不在,但桌案上放着一封信。信没有封口,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柴荣的笔迹,只有一行字:“午时,城西土地庙。”
李俊生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他走出偏厅,在回廊里遇到了赵匡胤。
赵匡胤穿着铠甲,腰里挂着刀,看起来正要出门。看到李俊生,他停下来,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李公子,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很忙?”
“赵将军也很忙。”
赵匡胤笑了笑。“忙点好。忙了,就不会想太多。”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李公子,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赵将军请讲。”
“邺都城的局势,你也看到了。朝廷在逼郭枢密使,契丹人在北边等着,各地藩镇都在看热闹。这个时候,谁先动,谁就输。”他看着李俊生,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李俊生看着他。“赵将军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赵匡胤没有回答。他拍了拍李俊生的肩膀,转身走了。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脚步声在回廊里回荡。
李俊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赵匡胤的话听起来像是劝告,但李俊生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在试探。他在试探李俊生知不知道“该怎么做”,也在试探李俊生会不会按照“该怎么做”去做。这是一个聪明人对另一个聪明人的试探,不需要说破,彼此都懂。
午时,李俊生准时到了城西的土地庙。
土地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偏房,屋顶长满了枯草,墙壁裂了好几道缝。庙里没有香火,神像上的彩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泥土。柴荣站在神像前面,背对着门,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来了。”
“柴兄。”
柴荣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李俊生接过来,展开。是一份名单,比上次在偏厅看到的那份更长,名字后面标注着职务、驻地和派系。有的名字被他用红笔圈了,有的名字被他用黑笔划了。圈起来的名字后面写着“可用”,划掉的名字后面写着“不可用”。
“这是邺都城所有将领的名单。”柴荣说,“郭枢密使让我整理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这些人里面,有些能信,有些不能信。”
李俊生的手指在名单上划过。他看到了赵匡胤的名字,没有被圈也没有被划,后面写着一个问号。他看到了王朴的名字,被圈了,后面写着“可信”。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也被圈了,后面写着“可用,但需观察”。
“柴兄,郭枢密使为什么让你整理这个?”
柴荣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神像前面,仰头看着那尊面目模糊的神像。
“因为他知道,他可能走不了。”
“什么意思?”
“他不想去开封。”柴荣转过身,看着李俊生,“他说,‘我老了,不想再折腾了。邺都挺好的,我就想待在这儿。’但朝廷不让他待。他们说,你不来开封,就是抗旨。抗旨,就是造反。”
“所以呢?”
“所以他让我整理这份名单。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带着这些人,活下去。”柴荣的声音很平静,但李俊生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的东西。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上、只能往前走的东西。
李俊生把名单折好,递还给柴荣。“柴兄,郭枢密使不会出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会让他出事。”
柴荣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欣慰。
“李公子,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爱揽事。别人的事,你揽;不相干的事,你也揽。你就不怕揽多了,压垮自己?”
“压不垮。”李俊生说,“压垮了,还有你们。”
柴荣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李俊生回到营地,把陈默叫到了屋里。
他把那份截击契丹人粮草的计划草稿从怀里掏出来,摊在桌上。陈默不认字,但他知道那是李俊生写的——那些连笔的字,只有李俊生写得出来。
“先生,这是什么?”
“一份计划。截击契丹人的粮草。”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先生,你要打仗了?”
“不是我。是我们要打仗了。”
“我们?”
“你,我,马铁柱,韩彪,张大,还有那二十个人。”李俊生看着陈默的眼睛,“不是正面打,是偷袭。和火攻那次一样,打完就跑。不恋战,不追敌,不杀俘虏。烧了粮草就走。”
陈默想了想。“能行吗?”
“能。”李俊生说,“但需要你带路。永济渠那一段,你走过吗?”
“走过。三年前,从幽州到相州,走的就是永济渠。”
“那一段有没有适合设伏的地方?河道窄,水流慢,两岸有树林或者芦苇荡,能藏人?”
陈默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他睁开眼,走到桌前,用手指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这里。永济渠在相州北边三十里有一个弯道,河道从东西向拐成南北向,弯道外侧有一片柳树林。林子很大,藏几百个人没问题。船到了弯道,必须减速,不然会撞上岸。减速的时候,就是最好的时机。”
李俊生看着陈默在纸上画的那条线,把那个位置刻进了脑子里。
“从邺都到那里,要多长时间?”
“快马,一天。步行,三天。”
“那就步行。”李俊生说,“骑马太显眼,容易被发现。步行,走小路,夜里走,白天藏。三天能到。”
陈默点了点头。“我带路。”
李俊生把计划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很深,月亮被云层遮住了,看不到星星。邺都城的灯火在远处明灭,像一片正在熄灭的星海。
“陈默,”他说,“你知道我们这次要做的事有多危险吗?”
“知道。”
“你不怕?”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李俊生意想不到的话。
“先生,我从小就没有怕过。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我没有值得怕的东西。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牵挂。死了就死了,烂在泥里也没人知道。”他顿了顿,“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有先生,有苏姑娘,有小禾,有马铁柱、韩彪、张大。我不想死了。”
李俊生转过身,看着陈默。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冷硬,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点光,就不愿意再回到黑暗里去的光。
“那我们都不死。”李俊生说,“活着回去。”
“活着回去。”陈默重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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