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何其荣幸

(去读书 www.qudushu.la)    周卿云握着话筒，沉默了片刻。

    查尔斯的这句话……

    “我不在乎你是什么”

    是他用写下的整本书最让他自己满意的句子。

    当时他在庐山村的书房里。

    他写完这句话之后把钢笔搁在笔搁上，靠在椅背上。

    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了很久。

    他在想，这句话贝拉是对爱德华说的。

    但也许，也可以是一位读者对一本书的作者说的……

    我不在乎你是谁，不在乎你来自哪里。

    不在乎你的作者是什么肤色、说什么母语、拿过什么奖。

    我只在乎你在这个下午，让我忘了窗外下的雨。

    让我觉得世界上有一个叫福克斯的小镇。

    那里有终年不散的大雾。

    住着一个永远不会变老的少年。

    和一个勇敢得让人心疼的女孩。

    窗外传来不知道谁家孩子放的一声零星鞭炮……

    啪……

    清脆利落。

    在冬日下午安静的空气里炸开来。

    又迅速消散在远处丘陵的轮廓线之外。

    临近除夕。

    孩子们开始迫不及待地从家里的年货堆里偷鞭炮出来放。

    大人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多隔着院墙喊一句“别对着柴火堆放”。

    灶房里的油锅还在滋滋地响。

    热油翻涌的声音混着油糕坯子在油面上膨胀时发出的细微爆破声。

    母亲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过来：

    “油糕好了！趁热吃！”

    周小云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鼻尖上沾了一小撮面粉……

    那张小脸上全是兴奋和期待：

    “哥，你快来，这锅炸得比刚才那锅还亮！”

    “妈说这锅是糖放多了炸出来颜色更深！”

    周卿云对着话筒说了一句：

    “陈叔，后面有什么消息再联系我。我妈在喊我吃油糕了。”

    陈平安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去吧。替我跟你母亲问好。”

    “查尔斯说每周会给我同步一次各区域的销售汇总。”

    “有任何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对了……安娜让我转告你，她在东京看到《暮光之城》的海报了。”

    “就贴在新宿地铁站的检票口旁边。”

    “她说那张海报比你本人好看，让你别生气。”

    周卿云笑了一声，把话筒轻轻扣回座机上。

    他擦了擦手，转身走向灶房。

    灶房门口那股油糕的焦甜香气已经浓到化不开了。

    像一层看不见的蜜糖糊在屋里的空气中，每走近一步就甜一分。

    他走进那片热气腾腾的暖光里。

    母亲把新炸好的一块油糕递给他……

    不是递到手里，是直接递到他嘴边。

    像小时候他踮着脚尖够灶台时一样。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嘎嘣一声。

    酥脆从牙齿传到耳膜，糖的甜味和面香在舌尖上同时炸开。

    烫得他嘶了一声，但没舍得吐出来，嚼了嚼咽下去。

    油糕表面那一层均匀的金黄色。

    是母亲用长筷子在油锅里一个一个翻出来的。

    火候是她在灶膛前蹲了好几十年练出来的……

    早了不酥，晚了就焦，刚刚好的那个瞬间只有她知道。

    “妈，我那本英文小说上市了。企鹅出版社说宣传铺得挺大。”

    “英国好几家大报都发了书评。”

    “他们把我的照片贴的满城都是。”

    母亲手里的漏勺停在半空中。

    油滴顺着勺孔滴回锅里，在热油面上砸出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被灶火熏了大半辈子的眼睛里映着灶膛里的火光。

    亮晶晶的，像是有一层极薄的液体被她用力眨了回去。

    她没有问“那能赚多少钱”，也没有问“会不会比日本那本卖得好”。

    只是问了一句：“那书里写的故事，外国人能看懂吗？”

    “能。爱情这东西，不分哪国人。”

    母亲把漏勺放回锅沿上，拿起篦子上一块刚炸好的油糕递给周小云。

    声音不高不低地来了一句：

    “妈就知道你是最棒的！”

    语气依然平，但她的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下来了。

    周卿云靠在灶房门框上，嘴里嚼着油糕。

    他忽然觉得母亲这句“自己是最棒的”。

    比泰晤士报和卫报的所有书评加起来都更有道理。

    全世界书店的橱窗在为他腾出最显眼的位置……

    这些事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事是那些还素未谋面的读者。

    此刻也许正站在某个书店里，拿起他的书，翻到第一页。

    看到贝拉离开凤凰城、穿过阴雨绵绵的华盛顿州公路。

    第一次走进福克斯高中的食堂……

    然后决定要不要继续往下翻。

    这个过程急不来，催不了，只能等。

    但等待本身也是一种力量。

    他把手里剩下那半根油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走过去坐到案板前，拿起面团继续揉。

    周小云蹲在灶膛前面又添了一根柴。

    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鼻尖和颧骨照得红扑扑的。

    她仰着头问：“哥，那本书，我能看吗？”

    周卿云笑了，手上揉面的动作没有停：

    “样刊还没到，而且是全英文的，你看得懂吗？”

    周小云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小O形。

    片刻后她用力点了点头，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

    “那等样刊到了，你给我看行不行？”

    “我现在英语成绩全班第一，就是有些单词还不太认识……”

    “不过你可以给我翻译嘛。”

    “吸血鬼的英语是不是叫‘vampire’？我们英语老师教过。”

    “行。等你把我带回来的十七张卷子写完，哥给你看。”

    周小云一听到“十七张卷子”这几个字，小脸立刻垮了下来。

    把手里那块刚咬了两口的油糕塞进嘴里。

    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哥你真扫兴”。

    然后继续低头啃她的油糕。

    母亲在旁边听见兄妹俩这番对话，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拿起漏勺在油锅上方轻轻抖了两下。

    把勺底多余的油滴甩干净。

    然后把下一锅油糕坯子一块块地沿着锅沿滑进去。

    油花翻涌，香气四溢。

    周卿云把面团揉好放在案板上醒着。

    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晚霞已经从暗红变成了深紫。

    他想着自己的书此刻正在全世界被读者关注着。

    这一份自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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