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其名:缀术!(一万两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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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京城,西城一处戒备森严的院子里。
几片黄叶从树上飘落下来。
先生正端着一杯热茶,眯着眼睛晒太阳。
一个穿着黑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然後把一份材料放在了石桌上。
“先生,这是张庭那边送来的消息。”
先生嗯了一声,然後放下茶杯,才伸手把这份文件拿了起来。
他先是很随意地看了两眼,然後眉头皱了起来。
中年男人就这样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
10分锺後,先生把最後一页看完,合上了材料。
“我知道了。”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双手拿起桌上的那份材料,然後转身离开了。
先生又重新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老茶,望着院墙外的天空,久久没有说话。
……
大洋彼岸,纽约州波基普西。
风顺着哈得逊河谷吹到了 ibm的量子数据中心。
此时园区地下一间恒温机房里,被外媒誉为工业级容错的黎明的starling正在工作着。
机房中央的大屏幕上,有 200多个物理比特编码而成的逻辑轨迹正在爬升。
机房外的观察室里,站着七八个人。
ibm量子平台的负责人戴维苏尔曼站在最前面,双手抱着胸。
他旁边是几位来自华盛顿的客人。
这几位客人是替国家安全局做密码的。
而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看上去 30出头的年轻人,就是这批密码背後的设计者之一——埃里亚斯韦伯。
此时,苏尔曼漫不经心地回头看了身後的几人一眼,语气中带着骄傲。
“starling现在已经执行了 9300多万次逻辑门操作,整套线路没有发生不可恢复的错误。”
“如果你们还在使用以前那套基於结构化格的通讯方案,那这个任务将在半个小时後结束。”
来自国家安全局的几个人没有说话,他们今天是来试密码的,不是来听 ibm吹牛逼的。
就在前几年,美国一覆盖海外驻军指挥调度的格基加密通信体制,突然失去了安全性。
最开始没人愿意相信是密码本身出了问题。
所以泄密、内部人员、密钥管理、终端後门,所有他们能想到的可能性全部被查了个遍。
然而,随着越来越多的证据被拿了出来,那些负责调查的人不得不接受一个最糟糕的事实。
他们装秘密的门没有被人从里面打开,而是门锁本身被破解了。
那套曾经被认为可以抵抗量子计算机的格基密码,在某种他们完全摸不着头脑的算法面前,暴露出了隐藏在代数结构中的弱点。
因此,韦伯放弃了继续补修原来的格基密码,转而带领专项组转向了码基路线
他以 hqc- 256为基础,重新设计出了一套军用强化参数集。
hqc- 256m。
这套参数集不再依赖以前那套可能已经被攻破的分圆理想格结构。
就算破解者拥有量子计算机能够加速信息集译码,也依然需要付出极其庞大的计算代价。
至少在韦伯的计算当中, starling是远远不够格的。
机房中央大屏幕上的数字继续在往上攀升着……
9600万、9800万……
观察室里,原本那些时不时的交谈声,也慢慢地消失了。
苏尔曼看着持续攀升的门计数,又看了看始终没有变化的结果栏,脸上的笑容正在一点一点的收敛。
“最後一轮搜索空间开始收束。”
控制台传来了消息。
“当前逻辑门计数 9970万。”
“还没有检测到有效错误向量。”
此时苏尔曼终於开口了。
“还有重新命中的可能吗?”
控制台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後说道。
“理论上有……”
“不过我们剩余的门预算已经不够重新展开搜索了。”
苏尔曼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屏幕上的数字在超过 9999万以後,每一次增加,控制室里ibm众人的心就跟着紧一分。
韦伯没有看门数字,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这场测试使用的还不是 hqc- 256m的完整参数,而是为了验证安全余量设计的缩比实例。
如果 starling连这一层都没办法攻破,那它也没有资格见到完整的 hqc - 256m。
屏幕上最後 10万次逻辑门预算很快就耗尽。
大屏幕上,计数停止在了 1亿。
随後,屏幕上弹出了一行红色的提示。
【攻击失败:未恢复有效错误向量。】
见到这个结果,苏尔曼深深地叹了口气。
旁边的几名核心人员,脸上也或多或少的带着失望。
他们当然知道这是一场密码安全测试。
攻击失败对委托测试的人而言是好消息。
可是对於他们来说,自己最得意的机器在所有人面前撞了墙,这真的很难让人高兴得起来。
苏尔曼此时转过身,勉强地笑了笑。
“如果将逻辑门预算提高到 2亿,也许结果会不一样。”
韦伯没有评价他这句话,只是说道。
“请按照协议把原始日志和误差报告交给我们。”
“当然。”
随後,韦伯就带着众人向门外走去。
就在他即将出门的时候,苏尔曼突然叫住了他。
“韦伯教授。”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韦伯点了点头,平静说道。
“我知道,它今天不会被攻破。”
“至於以後,我从不替未来做保证。”
……
12月 1日,京城昌平,阳光正好。
燕大昌平校区,未名研究所门外摆了一张桌子,几名工作人员正忙着登记来访者的信息。
桌上还放着好几份保密协议,要签完字、核对完证件才能进入园区。
潘伟健院士是最早到的。
他的车停在了门口,和他一起下来的还有一个话很少的中年人。
就在他们俩刚签完保密协议,杜江峰和俞大鹏两位院士的车也到了。
“老潘啊,你来的倒是早。”
杜江峰一下车,就朝他打了个招呼。
“哪有你们两个来的巧啊?”
潘建伟也笑着和他们握了握手。
“老潘,你说李东院士今天让我们来干嘛呢?”
潘建伟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李东在电话里只是请他们今天过来观礼,至於观的是什麽礼,李东是一个字都没有提。
不过这三人心里多少是有点数的。
未名研究所在搞量子计算机的事,业内多多少少都有传出过一些风声,只不过杜江峰和俞大鹏是真的只是听说。
而潘建伟则是在接到李东电话之後,随後就给朱小波打了一个。
不过在电话里,朱小波也没说什麽实质性的内容,翻来覆去的就是一句。
“潘老师,您来了就知道了。”
可越是这样讲,潘建伟心里就越有数。
这一次恐怕绝对不是什麽小事。
正想着,李东就带着朱小波和陆朝阳从园区里走了出来。
“潘院士、杜院士、俞院士,欢迎欢迎啊!”
潘建伟三人也朝李东走了过去,和李东握了握手。
潘建伟看着李东身後的朱小波和陆朝阳,半真半假的打趣道。
“李院士啊,你这是把我的人全部挖到你研究所来了呀,不厚道啊。”
“潘院士,您说笑了,我这不是需要朱教授他们有经验的团队来帮个忙嘛。”
站在李东身後的朱小波和陆朝阳听见这话,脸上有些发烫。
帮忙?帮什麽忙?
他们进所的第一天,那 1024个逻辑比特就已经全线在跑了
所以这两个月里,虽然他们把全系统误差预算闭合、跨模块联合标定、译码器边角工况、长期压力测试做了。
这些活虽然都很难,也容不得半点的差错。
可说到底,这也只是高级打杂而已。
连收尾都算不上。
换任何一只成熟的团队过来,可能没他们做的好,但一样能做。
所以他们是来帮忙的吗?不,他们更像是赶在历史的大门关闭前,侥幸挤了进去。
潘建伟把这两个人的神情看在眼里,心里直犯嘀咕。
啥情况啊?这两家夥平时话最多了,今天怎麽一个个都蔫了?
李东又跟杜江峰、俞大鹏客套了几句,便领着众人往计算机学部的地下实验室走去了。
电梯门一打开,就能看见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厚厚的铁门。
陆炳军就站在门前,看见他们来了,笑着迎了上来。
“老潘。”
“老陆啊。”
潘建伟上前和他握了握手,杜江峰和俞大鹏也各自打了声招呼。
几个人的辈分都差不多,所以大家都没有太客套。
潘建伟看着陆炳军身後的那扇门,笑道。
“老陆啊,你这後面藏了什麽好东西?神神秘秘的。”
陆炳军嘿嘿一笑。
“你进去就知道了。”
说着,他走到门边,把手掌贴在了验证屏上,接着是虹膜验证。
铁门缓缓地打开。
里面设备运行的声音从门後传了出来。
潘建伟三人刚走过安全线,就愣在了原地。
因为门後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某台机柜,而是一片被透明隔离层分成数个区域的大型低温设备区。
32座银色的低温模块排成了两排。
每个模块都有将近两层楼那麽高。
每个模块之间由封闭在低温通道中的互联总线连接着。
而隔离层外面则是射频测控机柜、实时译码机柜和调度服务器。
各种各样的状态灯按着自己的节奏闪烁着。
“这是?”
潘建伟看着眼前这庞然大物,有些结巴地问道。
陆炳军站在他面前,笑着说道。
“老潘,这是通用容错量子计算机。”
陆炳军这几个字将三人脑袋炸得懵懵的。
俞大鹏院士最先反应过来,他沿着隔离层快步的向前走着,看着每座低温模块旁边的编号,最後在 16号和 17号模块之间停了下来。
那里正好是两个设备的逻辑分接处。
屏幕上还显示着跨模块纠缠链路的实时状态。
俞大鹏就这麽睁大着眼,看着那幅拓扑图,久久才用手指,指向了屏幕。
“这里的每个模块独立纠错,跨模块操作都是在逻辑层完成的?”
“对。”
此时陆炳军走到他的身边。
“每个模块 32个编码,通用逻辑比特,都会在模块内部先闭合错误预算。”
俞大鹏又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
“所以,哪怕是拆掉其中的一个模块,剩下的也还能运行?”
“可以降级运行。”
“那增加模块呢?”
“只要接口和误差预算符合标准,那就能无限的扩展下去。”
俞大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在这十几年里,他在不同的场合反复的说过,未来真正有用的量子计算机一定是模块化的。
因为单块芯片不可能毫无限制的扩大。
不管是制冷也好,布线也好,总有一项会撞上工程极限的。
唯一能够继续向前推进的办法,就是将量子处理器做成可以组合的模块,再让这些模块同时工作。
很多人都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可也只是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而已。
而现在有人不声不响地将他的判断做成了实物。
“这就是真正的模块化容错架构吗?”
陆炳军点头道。
“是的。”
而杜江峰也走到了那面测控机柜的墙前,隔着玻璃往里看。
30年前,他在实验台上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几个量子比特。
而现在,这面机柜墙背後,是 32000多个物理量子比特。
他生怕自己看错了,於是他又朝着屏幕上的数字凑近了一点。
“32000个物理量子比特。”
“1024个编码通用逻辑量子比特。”
“好啊,好啊。”
他低声地自言自语。
潘建伟院士则是没有动,他就这麽打量着这些低温模块、这些测控机柜,最後看向了那副跨模块逻辑拓扑上。
他这辈子做过多光子纠缠,做过量子通信,也带领团队做出了九章、祖冲之,每一次的突破都让华夏在量子信息领域向前跨出了很远的一步。
可这些道路的尽头,始终有一个同样的目标。
那就是造出一台真正能够纠错,能够执行任意量子线路,能够解决实际问题的通用容错量子计算机。
这是几代量子科研人都想到达的彼岸。
而现在,它就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潘建伟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
“李院士。”
“这真是通用容错量子计算机吗?”
李东点了点头。
“对!”
“32个模块,32000个物理量子比特,1024个编码通用逻辑比特。”
“所有指标全部通过。”
潘建伟此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麽了,杜江峰和俞大鹏也走了回来。
李东见众人都又回来了。
於是笑了笑说道。
“各位,机器已经看过了。”
“那接下来……”
“我们让它动一动,怎麽样啊?”
说完,他就带着众人穿过了设备区,来到了主控大厅。
主控大厅的大屏幕中央,显示着量子作业调度界面。
当前的任务栏还是空的,状态上写着【待命】两个字。
李东看向陆炳军。
“陆老,交给您了。”
“没问题。”
陆炳军走到操作台前,回头看了一些还有些失神的三位院士,说道。
“老潘、老杜、老俞,你们看好喽。”
随即他就拿起对讲机。
“低温组、测控组、译码组,各就各位。”
“今天咱们这台大家夥第一次正式干活,都打起精神来。”
随後对讲机里就陆续传来了回应。
接着,陆炳军放下对讲机,从文件袋里拿出了一张纸递给了杜文涛。
杜文涛接过以後,就开始逐位录入。
很快大屏幕就被一个 617位的数字完全填满。
潘建伟看着这个数字,眼睛瞪得老大。
杜江峰和俞大鹏也在同一时间认出了他。
“rsa - 2048整数分析挑战?”
现代密码学这座大厦已经被人盖得很高了,但它的地基却很薄,薄到用一句话就能说清楚。
那就是两个几百位的大素数相乘很容易。
但是要把乘出来的结果重新拆回那两个素数,却难如登天。
就是这样的一句话搭起来的地基撑起了全世界的网上银行、加密通信,身份认证和数字签名。
甚至 9成以上的锁芯也是用的这个地基。
2001年, rsa实验室把一道题挂在了网上,并且悬赏了 20万美金。
这道题就是把一个 600多位的大数拆开,谁能拆出那两个素数,那 20万就归谁。
这个悬赏一挂就是 6年,直到 2007年, rsa实验室悄悄地把它撤了下来。
这倒不是有人把这钱拿到手了,而是全世界都认清了一个事实。
这钱,根本就发不出去。
在此後的许多年里,人类在这条路上能够拆开最大的数是 rsa- 250。
那是 829位的二进制数,换算成十进制就是 250位。
但就是这个记录,当时全球的机构联合起来一起算,前前後後一共烧掉了差不多 2700个核年。
2700个核年是个什麽概念呢?
那就是相当於一台家用电脑从盘古开天算起,不吃不喝一直算到今天,都还差得很远。
而 rsa- 2048比那个记录还要长出 300多位。
有人估算过,要拆开它,得把全世界的超级计算机加到一起,然後跑百万年以上。
当然早在这项挑战被挂上网络以前,就有人证明了,这个挑战其实是有解的。
1994年,数学家彼得肖尔提出了一种量子算法。
这个算法不需要像经典计算机那样,在所有可能的因子中逐个去寻找,而是将整数分解转化为周期寻找问题,再利用量子叠加和干涉,就能从庞大的状态空间中提取出那个周期。
所以只要有规模足够大、错误率足够低的通用量子计算机,那 rsa- 2048挑战,就不再只是个空头支票了。
全世界都知道这道题能被解开,可几十年过去了,没有一个人真正做到,因为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那样一台机器。
而今天……
这道题还待在原地,但它有了对手。
潘建伟、杜江峰、俞大鹏三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这一刻,他们终於明白了,李东今天请他们来观的这场礼,到底是什麽?
此时,陆炳军已经对着对讲机下达了最後一道指令。
“开始!”
屏幕上,任务的状态从待命变成了运行。
主控大厅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块巨大的屏幕。
屏幕上两条曲线正缓缓地爬升着。
一条是逻辑层的译码延迟,另一条是逻辑错误率。
而屏幕的正中间,一个进度条正在以肉眼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移动着。
时间一分一秒都过去了。
大厅里安静的只能听见设备运转的嗡嗡声。
一个小时过去了,进度条已经来到了 1\\/3处。
杜文涛坐在操作台前,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两条曲线,这一个小时,他连姿势都没怎麽换过。
而他身後的几个年轻的研究员,也没有吭声,只是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屏幕。
两个小时过去了,进度条已经来到了 2\\/3。
潘建伟站在原地,背在背後的双手有些微微的颤抖。
他看着那个缓缓前进的进度条,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
他做了一辈子的量子信息,此时站在这里竟然像第一次进考场的学生,手心里全是汗。
时间在这个时候好像被拉长了。
大厅里的每个人就这麽呆呆地望着那块屏幕,一秒又一秒。
两小时四十一分锺,那条绿色的进度条终於满了。
紧接着屏幕上出现了两个数字。
一个 308位,一个 309位。
主控大厅里依然没有人发出任何的声音。
因为他们不敢在校验完成前庆祝。
“导入经典校验终端。”
陆炳军说道。
杜文涛立刻将两个数字送进了旁边的离线计算机。
接下来就不需要用到任何的量子算法了,只需要完成一次普通的大整数乘法就行了。
对於经典计算机来说,将两个已经知道的数数相乘远比分解它们简单得多。
几秒锺後,乘积出现在了原挑战数下方。
校验程序开始从第一位向後对比。
100位、300位、500位、617位。
终於,大屏幕中央弹出了一个绿色的提示。
【校验通过:617位完全一致。】
然而大厅还是安静得有些诡异。
杜江峰摘下眼镜,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後又把眼镜带回了回去。
俞大鹏则是现在还没有回过神来,今天对他的冲击,一波又一波的,完全让他的脑子都宕机了。
潘建伟也是没有任何动作的坐在座位上。
只是他身边的中年男人已经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校验结果,又看了一眼停在 2:41:03的计时器,最後在众人还在发呆的时候,离开了主控大厅。
1分锺後,李东走到了大屏幕前,他面对着众人说道。
“rsa 2048挑战数,已经完成分解。”
“用时 2:41:03。”
至此,这个 2001年被挂上网络,让整个世界等了 29年的那道题,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说完,他又转头对杜文涛说道。
“去通知所有人到主控大厅集合。”
几分锺後,主控大厅的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最先来的是未名研究所计算机学部自己招聘的年轻研究员。
在接到通知以後,他们就从测控室、译码机房、超净工艺线赶到了主控大厅。
进入大厅後,很自然地站到了最前面。
随後赶来的,是从合城过来的 22名支援人员。
在来到未名研究所一年多的时间里,这 22个人几乎将自己会的东西都留在了这里。
最後进来的则是原祖冲之 4号团队的核心成员和各技术组的骨干。
100多人就这麽一个不落的全部到齐了,然後沿着大厅的两侧站得整整齐齐的。
等所有人都到齐了,李东看向了潘建伟三人,郑重地介绍道。
“潘院士、杜院士、於院士。”
“我再次向你们介绍,这台通用容错量子计算机的总设计师……”
随後,他将陆炳军请到了前面。
“陆炳军,陆老!”
陆炳军刚想说什麽,李东就打断了他说道。
“整机的 32个模块,从低温、微波测控、实时综合帧译码,再到跨模块逻辑门、全系统误差预算和最终的验收,都是陆老带着大家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话音一落,大厅里响起了一片掌声。
陆炳军今年已经 70了,这一年多他是真的跟着这帮年轻人一起熬夜,一起在机房里打地铺,有时候一连几个通宵下来,他的精神比那些二三十岁的小夥子还要好。
所以,所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不服他。
就在掌声里,李东又指向了最前面那一排年轻的面孔。
“前面这些队员,是我们研究所一年多来自己招进来的研究员。”
“他们刚进来的时候,有人是刚从学校毕业,有的是在别的课题组里打过下手。”
“说实话,那个时候的他们,有人连低温上样的流程都没完整的走过一遍。”
“比特标定的时序图都要人手把手的教。”
“可就是在这麽一年多的时间里,在这台量子计算机上,他们一点一点成长到了今天。”
“现在他们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哪怕将来有一天离开了研究所,去到 google的量子 ai实验室也好,去到代尔夫特的 qutech也好,他们也将是骨干。”
这些年轻人听着李东的话,眼眶有些发红。
李东则是看着他们,笑着说。
“哎,你们别哭啊。”
“你们还年轻,这点成绩值得高兴,但不值得掉眼泪。”
大厅里有人偷偷地擦了擦眼角,然後又赶紧把手放下,挺直了腰杆。
他们当中许多人还记得自己刚进所的那一天,站在这台还没有完工的机器面前,是何等的手足无措?
而现在,他们已经是这个星球上,在通用量子计算机最前沿的那一批一线研究员了。
随後哦,李东又看向了那 22名支援队伍。
“当然,我也要谢谢 22位从合城赶过来支援的队员们。”
“你们愿意离开自己熟悉的团队,来未名研究所支援整整一学年。”
“没有你们,我们自己的研究员不可能成长得这麽快。”
说到这里,他突然有些古怪的笑了笑,然後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朱小波和陆朝阳。
“虽然交流期结束了,但如果你们愿意留下来,我也非常欢迎。”
听到这话,这 22名科研人员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复杂。
有人下意识地看向了朱小波,也有人瞄了一眼陆朝阳。
合城实验室培养了他们,祖冲之系列给了他们接触世界最先进超导量子设备的机会。
从感情上讲,那里当然是他们的家。
可是亲眼看过 1024个通用逻辑比特从图纸变成现实以後,再让他们回到以前的原型机上,谁又舍得呢?
朱小波和陆朝阳站在那,也不知道心里想着什麽,只是脸色不怎麽好看。
人群里传来了很小声的笑声。
李东也没有继续逗他们,他看向了站在最後的祖冲之团队。
“最後,我还要感谢原祖冲之 4号团队的所有成员。
听到这话,朱小波和陆朝阳脸上那点无奈也消失了,他们也抬起头看着李东。
“这台通用容错量子计算机从来不是无根之木。”
“如果没有墨子号,没有九章,没有祖冲之系列,一代一代地向前走。”
“那我们也不会积累起超导量子器件的工艺,不会建立起这麽成熟的低温测控队伍,也不会有那麽多人相信华夏能够造出真正的、有用的量子计算机。”
“我们研究所只是沿着前人铺好的路,继续向前走了那麽一段。”
“所以,这台量子计算机,它体内有九章留下的理想,也有祖冲之留下的血脉。”
原祖冲之 4号团队的成员们都看着李东,然後又看向了那 32座低温模块。
他们曾经守着祖冲之 4号,熬了许多个通宵。
项目被封存的时候,很多人以为自己的努力已经白费了。
可直到今天他们才发现,那些努力好像并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沿着另一条路流进了眼前这台机器里。
李东此时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因此,我想给这台通用容错量子计算机取一个名字。”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李东。
“我想叫它——缀术!”
“缀术?”
《缀术》是华夏数学史上一本已经失传的数学典籍。
它其中记录了祖冲之父子的数学研究。
到了唐代,《缀术》与《九章算术》一同被收入了《算经十书》里。
成为了当时国子监教授数学的重要书籍。
然而它太难了。
《隋书律历志》中曾经留下过一句记载。
【学官莫能究其深奥,是故废而不理。】
就是对它的评价。
後来这本凝聚着古代数学最高成果的着作,到了北宋,彻底失传了。
此後的千年,再也没有人知道书中究竟写了些什麽。
祖冲之父子曾经计算过圆周率,研究过天文历法,也曾试图把那个时代最深奥的计算方法留给後人。
可是,他们失败了。
但是千年後,一台以他们着作命名的量子通用容错计算机,将在人类从未到达过的计算世界里继续向前。
所以,缀术这个名字。
不仅代表着过去,更代表着未来。
华夏数学与计算,在跨越近千年以後,第一次相遇了。
李东继续看着大厅里的所有人说道。
“缀术,它不是某个人的成果。”
“它属於每一个参与过这个项目的人。”
随後,他就这麽看着站在他面前的 100多个人,开始说道。
“它属於……
陆炳军,韩青,杜文涛,蒋维,方志文……
李东每念出一个名字,那个人的脊梁,就更直了一分。
他就这样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下去,100多个人,他一个都没落下。
念到最後,站在墙边的那些年轻人,有人低着头,有人肩膀微微抖动着,有人死死地咬着牙,看着天花板,不让眼泪掉下来。
“……何东生。”
当最後一个名字念完的时候。
大厅里所有的人,包括潘建伟、杜江峰、俞大鹏在内,都觉得鼻子一酸。
紧接着,掌声如决堤一般,轰然响起。
众人一下一下用尽全力地拍着掌,那掌声在地下大厅的墙上反弹回来,一浪叠着一浪,久久没有停下。
……
这场观礼结束以後,俞大鹏和杜江围着陆炳军问东问西的,从模块的低温布线一直问到跨模块的纠缠分发。
陆炳军也不觉得烦,被两个老夥计追着,他反而觉得特别有面子。
而剩余的人则是三三两两的凑在一块。
“缀术这个名字起得真好。”
“可不是嘛,往後咱们也是缀术团队的人了。”
也有几个从合城来的支援队员正在角落小声地嘀咕着。
“哎,你说咱们真要回去吗?”
“我不想回去,我想留在未名研究所。”
这话传到站在不远处的朱小波和陆朝阳耳朵里,两人也不知道是不该劝还是不该劝。
这个时候,潘建伟悄悄地把李东叫到了主控室门外。
“李院士。”
“说实话,我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真能看到缀术的出现。”
“我要替华夏所有做量子信息的人谢谢你。”
李东笑着摇头说道。
“潘院士不说这些。”
“刚才我才说了,这不是有谁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一起做出来的。”
潘建伟深深地看了李东一眼。
一个 20多岁的年轻人,面对这样一项足以改变世界的成果,居然还能如此平静。
很好!
但也正是因为李东只想着科研,有些事情反而需要别人多替他想一点。
“李院士,缀术的事,我想现在还不能往外公布。”
“啊?”
李东愣了一下。
潘建伟叹了口气。
“一项技术从诞生到成熟,然後再到真正的融入社会,是需要经历一个过程的。”
“社会将在这个过程里,慢慢的改变规则。”
“可缀术没有走这个过程。”
潘建伟想了想,然後打了一个比喻。
“现在的缀术就像是把喷气式发动机硬装到马车上。”
“发动机很先进,可是马车上的车轮、道路,还有车上的人都承受不住的。”
听到潘建伟的话,李东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收敛。
如果此时将缀术公开的话,受到冲击的绝对不只是 rsa这一种算法。
建立在它上面的椭圆曲线密码,什麽电子证书、身份认证、软件签署、银行结算、虚拟专用网络和大量加密的通信系统,都会在同一时间遭受到公众的质疑。
一旦出现什麽别有用心之人,将现有密码已经被量子计算机攻破的消息传出去。
那社会发生动荡是不可避免的。
有人可能会将银行中的钱全部取出来,有人可能会停止线上的交易,企业也会因为无法判断数据是否可信而暂停业务。
那个时候,信任将被真正的摧毁。
此时李东,终於完全明白了潘建伟的意思。
他当时决定造量子计算机,也是一时头脑发热,听了陆炳军的方向以後,就朝着方向的终点直接莽了过去。
後来他的注意力又一直放在材料、编码和黎曼手稿上,根本就没有认真的想过,如果真的做出来了,社会该怎麽样来承受这项技术?
在想清楚这一点以後他冲着潘建伟说道。
“潘院士,谢谢您的提醒。”
“抱歉,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了。”
潘建伟摇了摇头。
“你没必要道歉,技术当然是要继续往前走的。”
“只是我们要控制公开的节奏。”
“在出现一种能扛住缀术攻击的密码体系之前,我们不能对外将完整的缀术公开。”
李东点了点头。
“嗯,我明白了。”
……
当天下午,未名研究所的安全管理流程就发生了变化。
原有的核心区域通行权限全部暂停,工作人员也必须重新核验身份。
进入地下实验室也改为了双人审批,个人通信设备统一封存在入口,所有的可移动储存设备都需要登记编号。
量子计算项目使用的内网也彻底的与外网断开了连接。
访客名单不再由学部自行确认,而改成了逐级审批。
这些变化并没有公开的通知,但是每一个经过门禁的人,都能感觉到这里已经和上午不同了。
……
晚上 9点,水木大学。
陈华光的办公室里。
因为李东上午离开的太急,米夏并没有跟着回未名研究所。
所以她将那份年度拨付增调文件重新又核对了一遍。
核对完确认没问题以後,她就准备让李东把这笔钱批下来了。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给李东打电话的米夏愣了一下,然後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打通……
要是放平时,这笔钱她自己就能走完流程,和财务碰个头,按拨付标准把手续办了也就是了。
可这一次调的是年度拨付的总额,按规矩是必须李东签字的。
他和财务两个人都不可能绕开这一个标准,而且这个拨付日就定在这周。
那 600多个新添进来的资助人员,还等着这笔钱交学费呢。
就在他无语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纽约那边打过来的。
“米夏小姐,钱呢?”
米夏苦笑道。
“抱歉,哈特先生,老师又联系不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後就爆了一句粗口。
“我是真他妈欠你们这个基金的。”
随後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米夏拿着手机无奈地摇了摇头。
随後她就把文件装进包里,转身往外走。
接完电话打不通,那就直接去研究所堵人呗。
……
纽约,曼哈顿。
哈特的事务所里,哈特把电话往桌上重重的一拍。
此时格蕾丝正端着咖啡走了进来。
看见老板的脸色不太好,她把咖啡放到桌边,小心地问道。
“老板,钱拿到了吗?”
“拿到个屁!”
哈特没好气地说道。
“和华夏人做生意,真他妈糟心。”
格蕾丝迟疑了一下,问道。
“那要不先停……”
“停什麽停?”
哈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後在办公室里来回地走着。
“月底还有那麽多孩子的学费等着下账呢,华夏的、内罗毕的、利马的,停下来让他们喝西北风去啊?”
此时,他停下了脚步,想了想说道。
“这样,从子午线那边的托管账户调一笔钱,先垫过去,等华夏那边的钱到账,再原数补回去。”
格蕾丝愣住了。
“老板,那是受托资金。”
“没有基金会的授权,财务不可能让这笔钱跨项目转出去的。”
哈特看着他说道。
“我找的财务,有这个可能。”
“你直接告诉他们是我让做的就行。”
“老板,这会给您惹上大麻烦的。”
“那就等麻烦来了再说。”
哈特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先去办。”
格蕾丝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随後,她转身向门外走去。
刚到门口,她又停了下来,回过头问道。
“老板,那这笔钱收过桥费吗?”
哈特面露纠结,最後咬了咬牙。
“算了,不收。”
格蕾丝这才离开了办公室。
哈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他口中的子午线,全名叫做子午线学者基金会。
是1972年在特拉华注册的一家国际教育交流基金。
在这半个多世纪里,子午线在几十个国家资助过成千上万的学生。
它不仅只承担学费,还会为受助者安排暑期研学,推荐学术导师,并且还提供覆盖终身的校友会。
基金的官网有一页杰出校友。
从部长、大法官、大学校长到上市公司创始人,不同年代的照片都在上面。
这足以让任何第一次访问这个网站的人相信,这家基金会已经成为了全球精英教育的一部分。
这个基金的捐赠者大多数不公开姓名,年度报告却做得无可挑剔,每年华盛顿慈善晚宴上,总能看见子午线的名字。
哈特事务所是基金在纽约的外部法律顾问之一,同时也替基金会管理着几个托管账户。
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一家正规的基金会。
……
两天後,昌平
洪毅是燕大电子学院的教授,今年 44岁。
他是从川北的山里走出来的。
从小成绩就好,小学是在山里念的,从中学起就一路念到了城里。
先是广元中学,後来考进了燕大,读研、读博,最後在 30岁出头的时候评上了副教授,然後又在 38岁转了正。
他的专业课讲得很好,年年的学生评教都排在全校的前几名。
日子也过得让人羡慕。
在昌平买了一套 140平的大平层,妻子在昌平二中教语文,儿子今年也 8岁了。
在同事之间他的人缘也特别的好。
谁家孩子升学犯了难,谁评职称卡了壳,他都会帮着出主意。
下午,他在昌平校区上完了这学期最後一节《通信原理》课。
刚下课,同教研室的一位老师就过来约他。
“老洪啊,晚上聚一聚呗,老周评上了博导,说请客呢。”
洪毅笑着摆了摆手说道。
“算了吧,今天不行,我儿子过生日,答应他回家吃饭的。”
“行吧,那就不打扰你做模范爸爸了。”
洪毅又跟他开了几句玩笑,然後就到停车场开上车,顺着未名研究所门口那条路,往校外慢慢的驶去。
在路过未名研究所门口的时候,他看见这儿的安保好像又添了不少人,於是他降下车窗,朝门卫递了一根烟。
“王师傅,忙着呢?”
门卫老王接过烟,别在了耳朵上。
“是呀,洪老师,这是下班回家啦?”
“嗯,是啊,回家了。”
“哎,你们这儿又招新人了?”
“是啊,好像研究所要修个什麽东西,所以又加了些人手。”
洪毅点了点头。
“哦,那你们忙,我先走了。”
“今天我儿子过生日,我还得去买菜呢。”
“好嘞,洪老师慢走啊。“
洪毅升起车窗,离开了昌平校区,随後往菜市场方向开去。
鱼摊的老板娘见他来了,热情地招呼着。
“洪老师,今天我们的鲈鱼可新鲜了,淩晨刚到的活鱼,来一条大的?”
“行,来条大的。”
洪毅笑着说道。
“今天正好我儿子过生,我给他做清蒸鲈鱼。”
老板娘挑了一条两斤半的鲈鱼,让自家男人给收拾干净了以後,就递给了洪毅。
洪毅随後又在市场称了几斤排骨和儿子爱吃的玉米,心里还盘算着。
蛋糕的话,老婆应该已经订好了,儿子上个礼拜说的那套玩具,他也放进了後备箱。
想了一圈,好像没什麽落下的,於是他便拎着菜,往菜市场门口的停车场走去。
刚走到路边,他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那里。
他也没太注意可等他走到车旁边的时候,黑色轿车驾驶室的门突然打开了。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从车里走了出来,拦在了他的面前。
“洪教授,稍等一下。”
老张快速朝他亮了一下证件,又收了回来。
然後看着洪毅缓缓地说道。
“孙明川,川渝广元人,1986年生,1994年 3月,由明德助学会资助入学,同年随寄养家庭改名字为洪毅。”
老张说的这个明德助学会,它在境外的注册方正是子午线学者基金会。
此时洪毅手里的塑料袋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鲈鱼和排骨从袋子里滚了出来。
老张低头看了一眼,平静地说道。
“现在,请跟我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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