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二十一)白息兰之百毒不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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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众人在石坝附近的高坡上扎了营。湖面却一整夜没有平静过。那湖水像是被搅了魂,时不时翻起几圈极大的水花,偶尔有金色鱼影在水底一掠而过,带着那层淡淡的灵光忽隐忽现。众人起先还警觉,后来见那头巨猿再没回来,巨鳄也沉在湖底没再露头,只当是水坝裂了几道口子,地底渗出的灵气把鱼群惊着了,便不再去管。
值夜的是黯。他靠坐在一块黑石旁,短刀搁在膝上,半闭着眼睛。灰豆和苔团一左一右蜷在他脚边,两只球猫打呼噜的频率都一样,尾巴偶尔动一下。冰原狼没睡,趴在帐篷外,耳朵时不时转向湖面,显然察觉到了什么,但那双冰蓝色的眼在夜里只静静地望着,没有起身。
后半夜,黯被一阵极轻的震颤惊醒。不是地震,而是从地面深处传来的、极有节奏的闷响。他睁开眼,手已经搭在短刀刀柄上。灰豆比他还快,耳朵一竖,从他脚边弹起来,朝湖边方向低低叫了两声。苔团跟着蹿起来,四只小爪子抓着黯的裤腿往上爬。
黯站起来,朝湖边走了几步。水雾从湖面漫上来,月光被雾气滤得发白,整个湖畔像泡在一层极薄的水银里。水波忽然由远及近,层层叠叠地往岸上涌。不多时,一颗灰绿色的巨大头颅无声无息地浮出水面,正是白天那头巨鳄。它没有暴躁地翻滚,也没有威胁地靠近,而是极缓慢地朝黯游来。黯眯了眯眼,没有退。鳄鱼游到离岸边只有几尺的地方停住了,头抬得高高的,嘴缓缓张开。它嘴里叼着一条近两尺长的大鱼,鳞片在月光下闪着银亮的光。它把头凑近黯,极轻极慢地将那条鱼放到他脚边。然后它退后半步,又抬起头。
借着月色,黯看得很清楚——那巨鳄的琥珀色竖瞳里蓄满了水光,两行眼泪正从它眼窝深处缓缓滑下来。一头能轻易掀翻战船的古兽,在这一刻却像头受伤的老犬,望着他,连呜咽都没有。它眼里的泪砸进岸边的浅水里,发出极小的滴答声。
灰豆和苔团不闹了。灰豆从黯肩上跳下来,小心翼翼地凑到鳄鱼跟前,用小爪子碰了碰鳄鱼的前足。巨鳄没有动,只是仍望着黯。那眼神里只有哀求,黯心里一紧,问:“你要我帮忙?”
巨鳄极轻地点了点头。这个动作太像人,像得让人心口发酸。黯沉声问:“怎么帮?”
鳄鱼没有走,反而缓缓向前挪了半步,轻轻咬住黯的衣角,往湖边拽。力道放得极轻,像怕把他扯坏。黯顺着它走。到了湖边,巨鳄松开嘴,退到一旁。黯看清了——浅水处,一条比它小一些的老鳄鱼半沉半浮,身体僵硬,鳞片青紫,气息极弱,两条前腿还在不停抽搐。那头巨鳄游到老鳄鱼身边,用头轻轻顶了顶它的颈,又折回来,望着黯。这次,它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低极长的呜咽,像从湖底翻上来的哭泣。
“它中毒了,你在求我救它。”黯蹲下身,把那条已经不动了的大鱼往旁边推了推。巨鳄又点头。黯伸手在它额前抚了一下,掌下的鳞片冷得刺骨,却在他触碰到的一瞬间轻轻颤了一下,像等了太久的人终于见到了能救命的来客。“你在这里守着,别让湖里的东西靠近它。我去找阿芜。”
他快步回到营地,把阿芜叫醒。阿芜披了件衣服出来,一听有鳄中毒,脸色就变了,随手从竹篮里翻出白息兰的根。可那根茎已经在洞里切去一截,如今只剩很小的一段。她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提着竹篮和药刀就往湖边跑。
到了湖边,阿芜只看了老鳄一眼,便蹲下来,把手探进水里试了试水温,又掰开老鳄的嘴看了看牙根和舌色。“是水坝裂开后带出来的地底毒,可能是银藤和石层里被封住的腐物混进了水脉,它最先中毒,又为了不让别的鱼死,把毒引到自己身上了。”阿芜说这话时声音很轻,手上却极快地动起来。她将最后那段白息兰的根切下一半,用清水冲了冲,又让黯把老鳄的头抬出水面。老鳄已经连嘴都动不了了,只有眼珠极慢地转了转,像在说不用救了。巨鳄在旁急得直用前爪刨地,喉咙里不住地滚着呜咽。
阿芜将根茎压碎,用湖边采来的几片嫩叶包成一个小团,塞进老鳄嘴里。她让霓光取来干净的水,又让阿沐按住老鳄后颈,然后沿着老鳄的背鳞一路揉按。黯问自己要做什么,阿芜说你用刀背压住它的尾根,把毒逼着往上走,别让毒气回心。黯依言照做。几人忙了许久,老鳄忽然猛一抽搐,吐出一大团青黑黏液。它身上青紫的颜色开始从尾部一点点变浅,像被水洗过的墨色。巨鳄把头伏在岸边,眼泪掉得更凶了,掉着掉着,又用鼻尖去拱黯的胳膊,那力道轻得像风在推他。
天快亮时,老鳄终于喘匀了气,慢慢滑入浅水中,虽还虚弱,却不再抽搐。巨鳄绕在它身边游了一圈,抓了条大鱼放在老鳄嘴边,然后依偎在老鳄的身边,老鳄用爪推了推它,巨鳄不舍地游向岸边,整个身体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那巨大的身躯在光中开始缩小,一点点变成只有普通犬类大小的模样。它抖了抖身上的水,走到黯面前,用头在他腿上轻轻蹭了蹭,随即翻过身,把最柔软的腹部露出来——这是兽类最彻底的臣服。两只球猫从黯肩后探出脑袋,好奇地望着这条比它们大不了多少的鳄鱼。灰豆伸出爪子,试探地碰了碰它的尾巴尖。小鳄尾巴动了动,没躲。冰原狼从远处走来,低头在小鳄身上闻了闻,又抬头看黯,似乎认可了。
阿芜把剩下那小半截白息兰根包好,望着眼前的场景,眼中也有些发亮。清澜走过来,对黯点了点头。她没说话,但眼睛在说:这片大陆上的生灵,比我们想的更懂得谁对它们好。从此,这条认主的小鳄便跟在了黯身边,走起路来尾巴一摆一摆,见谁有事就急得直转圈。众人开玩笑说,黯这人走在雨林里,前面有狼,肩上有猫,脚边有鳄,活像个开灵兽铺子的。黯由着他们说,只把灰豆往肩上一放,嘴上懒懒道:“总比你们天天想打架的强。”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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