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秋声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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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开泰五年七月十五,中元节。
上京城笼罩在一片薄雾中。按习俗,今夜要放河灯,祭奠亡魂。御河两岸早早挤满了百姓,手中捧着各色灯笼,只待天黑。
萧慕云没有去看河灯。她立在清宁宫外,等着太医出来。
巳时三刻,太医令终于掀帘而出,面色灰败。见萧慕云,他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匆匆离去。
萧慕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肺痨。无药可治。最多半年。
这些话,太医已说过多次。但每次听到,仍如钝刀割肉。
她深吸一口气,掀帘入内。
皇后萧菩萨哥半卧在榻上,面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见萧慕云来,她勉强一笑:“萧卿来了。”
萧慕云跪在榻前,握住皇后的手。那手枯瘦如柴,冰凉刺骨。
“娘娘……”
“不必说了。”皇后轻声道,“本宫知道,没多少日子了。”
萧慕云喉头哽咽,说不出话。
皇后却笑了:“本宫这一生,值了。先帝待我以诚,太子聪慧孝顺,朝中有你这样的忠臣。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娘娘……”
“只是,”皇后望着窗外,目光悠远,“本宫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太子。他才十二岁,就要独自面对这虎狼环伺的天下。萧卿,你答应本宫,无论如何,都要护着他。”
萧慕云重重点头:“臣以性命担保。”
皇后看着她,眼中闪过欣慰:“本宫信你。”
七月二十,皇后的病情传遍朝野。
保守派蠢蠢欲动。耶律独攧等人频繁串联,私下议论“国本”。太子年幼,皇后若崩,朝中大权落在谁手?
萧慕云早有防备。她密令影卫严密监视,同时调萧忽古率三千皮室军进驻皇城,以防不测。
七月二十五,萧慕云接到阿骨打的信。信中说,室韦野里不又蠢蠢欲动,这次联络了北方的梅里急部,欲合兵一处,趁秋高马肥时南犯。
信的末尾,阿骨打写道:
“萧姑姑,孩儿听说皇后娘娘病了。太子一定很难过。孩儿不能陪在他身边,只能写信安慰。萧姑姑,您替孩儿告诉太子,让他别怕。等孩儿打退了室韦,就去京城陪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心中五味杂陈。她提笔回信,寥寥数语,将信转呈太子。
八月初一,太子忽然召见萧慕云。
清宁宫内,太子端坐案前,面色平静得近乎冷漠。见萧慕云来,他起身行礼:“萧姑姑,朕有一事相求。”
“殿下请讲。”
太子从案上取过一封信,递给萧慕云:“这是阿骨打的信。他说要打退室韦,来京城陪朕。朕也想为他做点什么。”
萧慕云接过信,是阿骨打给太子的回信,字迹稚嫩,但情真意切。
“所以?”
“朕想御驾亲征。”太子一字一顿,“去混同江。”
萧慕云怔住。
“不是真打。”太子连忙解释,“是去犒军。阿骨打替朕守着混同江,朕不能只在京城坐着。朕要去看看他,看看那些替大辽守边的将士。”
萧慕云沉默良久,终于道:“殿下有此心,臣很欣慰。但此事太大,需从长计议。”
太子点点头:“朕知道。朕只是想先问问萧姑姑的意思。”
八月初五,萧慕云入宫与皇后商议。
皇后听罢,沉默许久,忽然笑了:“这孩子,真像他父皇。”
“娘娘的意思是……”
“让他去吧。”皇后道,“本宫时日无多,能看着他长大,看着他有担当,比什么都强。”
萧慕云眼眶一热:“娘娘……”
“萧卿,”皇后握住她的手,“本宫求你最后一件事——带着太子去,平平安安带他回来。”
萧慕云跪地叩首:“臣遵旨。”
八月初十,朝廷下旨:太子耶律宗真巡幸混同江,犒赏北疆将士。萧慕云为巡幸使,总领一切事务。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保守派指萧慕云“挟天子以令诸侯”,改革派则欢欣鼓舞,认为太子此举能震慑宵小。
萧慕云一概不理,专心筹备行程。
八月十五,中秋。
萧慕云最后一次入宫辞行。皇后已卧床不起,但仍强撑着坐起,亲手为太子系上玉佩。
“这是你父皇留下的,”她轻声道,“戴上它,就像父皇陪着你。”
太子含泪点头。
萧慕云跪拜:“娘娘保重。臣定当护太子周全。”
皇后微笑:“去吧。”
八月十八,巡幸队伍启程。
三千皮室军护卫,太子着戎装,骑白马,腰悬先帝所赐短剑。萧慕云策马在侧,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队伍出城时,忽然一阵喧哗。只见官道旁,跪着一个老者,白发苍苍,老泪纵横。
“太子殿下!”老者叩首,“老朽是当年随太祖征战的契丹老兵,今年九十有三。能亲眼见到太子殿下巡边,死而无憾!”
太子连忙下马,亲手扶起老者:“老人家快起。您为国立功,该朕谢您才是。”
老者泣不成声,从怀中摸出一枚生锈的箭头:“这是当年太祖赐给老朽的,说是‘契丹男儿,当以此箭射穿敌胆’。老朽不中用了,这箭,献给太子殿下,愿殿下……愿殿下……”
他说不下去,只是连连叩首。
太子接过箭头,郑重收入怀中:“老人家放心,朕记住了。”
队伍继续前行。萧慕云回头望去,那老者仍跪在原地,白发在风中飘动,如一面残破的旗。
八月二十五,队伍抵达混同江。
远远望见江边列队的女真骑兵时,太子忽然勒马,眼眶泛红。
“萧姑姑,”他轻声道,“那就是阿骨打的人马吗?”
萧慕云点头。
太子深吸一口气,策马向前。
阿骨打率众迎上,在马上抱拳:“完颜阿骨打,率北疆都护府将士,恭迎太子殿下!”
他身后,斡鲁补、挞不野、习不失等年轻首领齐齐抱拳,声震四野。
太子勒马,目光从众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阿骨打身上。两个少年对视片刻,忽然都笑了。
阿骨打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殿下!”
太子也下马,扶起他,一把抱住。
“阿骨打,朕来看你了。”
“殿下,臣想您。”
众将士看着这一幕,无不感动。萧慕云站在一旁,心中涌起暖流。
当晚,大营中燃起篝火,宰羊饮酒,犒赏三军。太子与阿骨打并肩而坐,一边喝酒(以茶代酒),一边听斡鲁补讲述战事。
“那次野里不率五千骑南犯,”斡鲁补眉飞色舞,“都护大人(阿骨打)命末将率先锋诱敌,边打边退。那野里不见只有这么点人马,以为必胜,紧追不舍。追到黑水河畔,忽然伏兵四起!挞不野从左翼杀出,习不失从右翼杀出,都护大人亲自率中军压上,直杀得室韦人片甲不留……”
太子听得入神,不时转头看阿骨打,眼中满是崇拜。
阿骨打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道:“斡鲁补叔叔夸大其词了。那次是您指挥的,不是我。”
斡鲁补哈哈大笑:“都护大人谦虚!末将只是听令行事,真正运筹帷幄的,是您!”
太子也笑了:“阿骨打,你比朕厉害多了。朕连战场都没上过。”
阿骨打摇头:“殿下是天子,不用上战场。天子在,就是最大的军心。”
太子怔了怔,若有所思。
八月二十八,太子在阿骨打陪同下,巡视混同江防线。
他们骑马沿江而行,从上游走到下游,看了每一个哨所,每一处营寨。士兵们见太子亲临,无不振奋,欢呼声此起彼伏。
来到江边一处高坡时,阿骨打忽然勒马,指着坡下:“殿下,您看。”
太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坡下立着三棵柳树,枝叶青青,在秋风中摇曳。树旁还有一棵小树,只有半人高,却也挺拔精神。
“这是……”太子疑惑。
“这是臣阿玛种的树。”阿骨打轻声道,“这三棵,一棵刻着‘萧姑姑’,一棵刻着‘太子’,一棵刻着‘阿玛’。那棵小的,是臣用它们的种子种的,取名‘萧姑姑树’。”
太子怔住,半晌才道:“阿骨打……”
阿骨打翻身下马,走到那棵刻着“太子”的树前,伸手抚摸着树干上的字。字迹已随树皮生长而变得模糊,但仍可辨认。
“臣每次想殿下,就来看这棵树。”他背对着太子,声音有些发闷,“看它长高了,就像看到殿下也长高了。”
太子眼眶一热,跳下马,走到他身边。两个少年并肩站在树下,望着滔滔江水,久久无言。
萧慕云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这一幕,会永远刻在两个少年心里。
不管将来如何。
九月初一,太子启程返京。
临行前,阿骨打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送出三十里外,仍不肯回。
“阿骨打,”太子勒马,“别送了。再送,天就黑了。”
阿骨打点点头,却忽然跪了下来。
“殿下,”他仰头看着太子,眼中含泪,“臣……臣会想您的。”
太子连忙下马扶起他:“朕也会想你。等朕亲政了,你再来京城,咱们还像以前一样,一起读书,一起骑马,一起……”
他说不下去了,喉头哽咽。
阿骨打拼命点头。
两个少年相对而立,泪水无声滑落。
萧慕云走过去,轻声道:“殿下,该走了。”
太子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翻身上马。他最后看了一眼阿骨打,扬鞭而去。
阿骨打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久久没有动。
九月初十,太子一行回到上京城。
进城时,天色已暗。萧慕云却发现,宫门口的灯笼,全都换成了白灯笼。
她心中一凛,策马疾驰入宫。
清宁宫内,皇后萧菩萨哥已陷入昏迷。太医跪了一地,人人面如死灰。
萧慕云跪在榻前,握住皇后的手。那手已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娘娘……”
皇后忽然睁开眼,目光涣散,却似乎在寻找什么。萧慕云会意,连忙将太子拉到榻前。
“母后!”太子跪地,泪如雨下。
皇后看着太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光芒。
然后,光芒熄灭。
“娘娘——!”
哀哭声震天。
萧慕云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窗外,秋风正紧,吹落满树黄叶。
开泰五年的秋天,就这样来了。
带着寒意,带着悲伤,带着不可逆转的离别。
【历史信息注脚】
中元节:农历七月十五,祭奠亡魂的节日。
肺痨:即肺结核,古代属不治之症。
契丹老兵献箭:基于辽代尚武传统创作。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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